|
桓秋宁弹了弹指尖上的灰,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笑道:“病秧子,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实在不行,病死也成,千万别被人一刀宰了,太丢人了。” 既然殿里没有旁人,桓秋宁也懒得左一句“王上”,右一句“主公”的称呼殷禅。 “又口无遮掩。放眼天下,也就你敢把孤当成纸老虎。南山,你当真什么也不要?”殷禅这个人没什么架子,颇为随和,他一身坏病,也很少动怒。 桓秋宁的坐姿落拓,放荡不羁。他这个人随意惯了,殷禅不拿王威压他,他就没了正形,吊儿郎当道:“要啊,你们得补偿我。病秧子,也许你有所不知,我呢,本来已经在琅苏觅得佳人,打算跟他远走高飞了。奈何你的干儿子非要让我回来跟你们公共谋大业。可惜哪,佳人早已经远在天边喽!你们打算怎么赔偿我损失的大好姻缘?” 谁能想到一个君王,一个大司徒,一个声名鹊起的南山先生,这三个人居然盘着腿坐在陋室一般的宫殿里,对着苦情的牌匾,胡诌八扯。 殷禅笑着问道:“你想让孤赔给你什么?” “什么都行啊,比如,赏我个官当当呗。”桓秋宁突然来了精神,他指着谢柏宴,替自己打不平,“你是不知道,泥菩萨下船的时候,江边的将士给他行军礼,那场面有多气派!我跟在他后边,都没人瞧见我。” “孤之前要给你封官加爵,你不乐意,今日怎么突然想逞威风了。”殷禅说话的时候跟快要死了一样,一点劲儿也没有,他干嚼着药丸子,虚弱地道,“南山,孤觉得你是个能带兵打仗的好苗子,天生的武将!孤想给你一支骑军,你想不想挂帅出征,替孤开疆扩土,把郢荣的旌旗插到萧慎的荒原上去。” “带兵打仗得用长枪,用长剑,我只会用一些不上台面的小玩意儿。到了沙场上,敌军的长刀劈过来,我的短刃和暗器可挡不住。”桓秋宁低下头,讪讪一笑,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带兵打仗。 他当了七年的刺客,只会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偷偷摸摸地抹人脖子,没跟人在太阳地里光明正大地对抗过,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 况且打仗并非小事,上了战场,打起仗来,死的可不是一两个人。 “孤也没想过,有一天,孤能成为一国之君。”殷禅跟他将心比心,把话敞开了说,“孤七岁的时候被先帝扔到了郢州,孤坐着一架缺了个木轮的牛车来的,到苍凉山的时候,山路崎岖,牛车颠簸的厉害,孤掉下牛车,差点摔死。从孤到郢州的那一天开始,孤没睡过一次安稳觉。一共一百一十七次刺杀,孤甚至不知道这些年,孤是怎么活过来的。可孤就是活下来了。南山,孤愿意信你,愿意给你机会。你愿不愿意信一次你自己?” 殷禅往桓秋宁的手里塞了一个虎符,桓秋宁用手指一搓,竟然搓掉了一块泥。 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个泥巴做的虎符! 殷禅惨淡地笑了一下,“别嫌弃,孤只有这个。真正的虎符不在孤手上,你要想拿,你得去找董明锐。” 说了半天,原来殷禅是要桓秋宁去替他拿虎符。 虽然殷禅说这番话是带有目的,但是桓秋宁还是听出了他的几分真心。 “行啊,我就是个跑腿的,给你们卖命的。”桓秋宁咧嘴假笑,点头应下了。他转头看向沉默许久的谢柏宴,问道:“那谢柏宴呢?泥菩萨穿得了袈裟,穿不了盔甲么?谁人不知,泥菩萨可有一身好本事呢。” 谢柏宴谦和地笑道:“泥菩萨出不了庙宇,我也出不了皇城,顶多去营帐里打肿脸撑胖子,拿着兵法,对着沙盘,纸上谈兵罢了。” 桓秋宁觉得谢柏宴这个人真神奇,眉眼与殷玉有几分相似,可脾性却像照山白。 他也像一块白玉。不同的是,照山白是通透无暇的暖玉,而他是含了棉絮的冷玉。 “行啦,这破殿我是也一刻也不想待下去啦!”桓秋宁捏着鼻子,揽着谢柏宴和殷禅,乐呵呵地问道:“病秧子,泥菩萨,咱吃酒去罢!” 走之前,桓秋宁给老太监阖上了眼。 低头的时候,他在老太监的半敞的胸口处发现了像树根一般的黑紫色毒纹。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倏然抬头看向殿外的一棵老树。 老树上,一只红眼的乌鸦歪着头,笑着冲他叫了两声。 又是铜鸟堂的人,阴魂不散! 桓秋宁冷笑着,反手扔出一把刀刃,正中乌鸦的心口。他走过去,把毒药撒在乌鸦的尸体上,看着脚底下的乌鸦一点点腐烂,心里想着一句话: “无论你走到哪里,铜鸟堂的人都会像鬼一样缠上你,永远地纠缠着你……”
第87章 楚歌起(三) 郢荣的京都也就是原本的郢州,殷禅把郢州最富庶的一块地圈起来建了皇城,又在皇城中最容易逃跑的位置建了个纸扎似的王宫。 建皇城劳民伤财,想要把皇城建的气派,就等往上面砸金子,快竣工的时候国库里的金子已经快被吃干净了,加上这些年郢荣水军不断扩军,军饷累积起来也是一笔巨款,等到殷禅修建王宫的时候,国库里就只剩下了仨瓜俩枣。 早些年殷禅潜心修道,对各州郡的奇珍异宝不感兴趣,真金白银也入不了他的眼。所以,修建王宫的时候他只对匠人们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他的王宫一定要跟上京的皇宫迥然不同。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单纯是因为他怕梦魇,想睡个安稳觉。 要说这京都之中最奢华、最气派的阁楼当属临江楼。它坐落于京都最繁华的云霓大街上,还是修仙的道长口中的风水宝地。站在望江楼的楼顶,向北能望见清江,向西能看见苍凉山,向东还能瞅见海港。 三人在日落时分进了临江楼。 店小二见来人气度不凡,身上的衣料如江上云雾一般轻薄,知道这三人必是贵胄,便领着他们去了二楼的包间。 殷禅坐在靠里的位置,背靠雕花木窗,窗外是云雾缭绕的苍凉山。他垂眸扫了眼茶杯,用杯盖抿去了杯角的茶沫。 出了王宫,殷禅的气色好了不是一点半点,精气神也提了上来。他的眉眼属于剑眉星目那一挂,骨相凌厉,眉如墨裁,斜飞入鬓,唇薄而锋,周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 但是他常年泡在苦药汁里,皮相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苦涩,如秋风扫残花,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他的肤色极白,却不似寻常贵胄那般养尊处优的白,而是清冷的苍白。 他像极了一味毒药,名为“枯荷”。 残荷本无毒,奈何寒霜伤花痕。 五年前,桓秋宁初次见到殷禅的时候,他虽然半死不活,却没有这般憔悴。桓秋宁打量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些他在边塞的往事。 桓秋宁品了一口茶,抬头问:“这是什么茶,怎么茶味这么淡。” “此茶名为‘远岫疏香’,是琅苏的名茶。”谢柏宴翻盖品茶,答道,“春日宴那日,望苏楼里的茶,就是这种茶。” 桓秋宁一口饮了半杯,咂摸了一会儿,摇头一笑:“没尝出来。我去琅苏待了好些日子,茶没喝上几口,桑落酒倒是喝了不少。你们不懂,佳人在侧,美酒相伴,只有这般,才能尝出来人生的滋味。不是说来吃酒么,怎么喝起茶来了!” “小二,拿酒来!”桓秋宁叫人端来了两壶酒,他趁店小二倒酒的功夫把临江楼扫了个遍,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物,便舒下心,握住了酒樽。 殷禅闻了闻酒香,悠然一笑,道:“南山,你还记得么?在边塞的时候,咱们被土匪捉了去,蹲在一个茅草屋里头。土匪不给咱们吃,不给不给喝,倒是日日给咱们仍两壶酒。那时候我说,咱们要是能活着逃出去,我要请你吃这天底下最好的酒!” 他说话的时候太用劲,身子没抗住,这会儿嘴唇又发白了。 “当然记得,咱们可是一起饮马血,啃甘草的交情。”桓秋宁是个念旧情的人,他面上冷漠,却总是把心里的旧事翻出来搅一搅。 他的话都藏在心里,从来不说。旁人看不透他的心,总以为他这个人没心也没肺。 桓秋宁第一次见到殷禅的时候,他还不是个病秧子,而是被边塞土匪活捉了的人质。 那时殷禅被边塞的土匪打的鼻青脸肿,屁滚尿流,半死不活地缩在土屋的犄角旮旯里,一声不吭。 不幸的是,那时候的桓秋宁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他刚从万坟冢里捡了一条命,被人塞在押送流放罪臣的囚车底下当人肉垫,他咬牙撑着最后一口气才挺到了干越的边境。 两个快咽气的人坐在土屋一东一西两个角落里,大眼瞪小眼。殷禅比桓秋宁还惨,他的两只眼只有一只能睁开,另一只眼睛肿的像泡发了的荸荠,又青又紫,“滋滋”的往外冒着血。 相处了几天,俩人都没死,桓秋宁怕殷禅先死了,便爬过去,掐了掐他的人中。他哑声问:“兄弟,还能撑住么?” 殷禅闷哼一声,虚弱地说:“快死了。” “恩,我也是,快死了。”桓秋宁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土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快饿死了。” 土屋外飘着雪,跟外头相比,屋里虽然算不上暖和,但也没冷到能冻死人的程度。寒风裹挟着沙土和碎雪冲撞到木门上,撞得整个土屋都在发抖。 殷禅没吭声,抬起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了一块碎瓷,塞到了桓秋宁的手里。 桓秋宁摸着碎瓷片,一头雾水地问:“什么意思?你让我吃这个?” 他仰起头,闭上了眼,有气无力地说:“等我死了,你用这个,喝我的血。然后,活下去。” “别,我还没饿到那个地步。”桓秋宁立马把碎瓷片塞到了殷禅的手里,咧着嘴说:“你拿好了,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你再撑一会,如果有机会,我带你逃出去,你可千万别给我拖后腿啊。” 桓秋宁是怕他把最后的家什交出去后,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殷禅没睁眼,又哭又笑地抱着膝盖抽搐了一会,然后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土屋里横着一条马腿,红血渗进了土地,染红了一片。马腿旁边放着那个碎瓷片。 殷禅没看到桓秋宁,以为桓秋宁死了,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往木门上撞。他撞得头破血流,结果门开之后,桓秋宁正站在木门外边,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桓秋宁没死,他倒是快把自己给撞死了。 屋里烧起了柴火,烟熏得人一直咳嗽。桓秋宁蹲在一边,撕下一块布,给殷禅包扎了伤口,问道:“这么想逃出去?” 殷禅吃痛,咬着嘴唇,又不说话了。 “撞坏了脑子,变成哑巴了?”桓秋宁说完自己先乐了,他指了指地上的马腿,“土匪到隔壁村大扫荡去了,这条马腿,我是从土匪屋里偷的。怎么样,你兄弟我有点本事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1 首页 上一页 10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