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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经年,天人永隔,桓秋宁甚至记不清他父亲的样子了,他只是记得,他与桓江城决裂那夜,下了很大的一场雨。 桓秋宁低眸,沉声问:“老头,我父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孩子,这种问题你不能问我啊。”董明锐把灰雀还给桓秋宁,自顾自地喝苦茶,“你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你比我更有资格去评判,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他曾经是你背后的一片天。” 桓秋宁犹豫不决,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因为他从未看懂自己的父亲。 桓秋宁随母亲董静檀回京后,比桓江城更先出现在桓秋宁面前的,是关于桓江城的流言蜚语。 满天的流言蜚语让权倾朝野的桓相国面目全非,也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看不清他的父亲。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桓秋宁与桓江城决裂那夜。 当桓江城不顾董静檀的感受硬要纳满春楼的歌姬为妾时,桓秋宁跪在桓江城与歌姬的面前,以死相逼,当着他们的面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口,为的只是给他的母亲讨一个公道。 而那一夜,桓江城宁可与他断绝父子关系,也不愿意追回离家出走的董静檀,也没有生出一丝歉意。 看到婚房中亮起的红烛,桓秋宁不再歇斯底里,也不再去祈求那点莫须有的怜悯,他沉默地跪在雨夜中,把桓江城的凉薄与绝情看的清清楚楚。 从那之后,桓秋宁再也没有与桓江城说过只言片语,父子二人形同陌路。 再后来,便是承恩三年的万鬼同悲夜——桓氏灭门的惨案。 往事种种,不堪回首,桓秋宁拼命地从回忆中拼凑桓江城的身影,得到的全是恨意,没有一点父子温情。 冷风吹散了檀香,董明锐推了推眼镜,拈须长叹道:“一转眼,十二年过去了。孩子,我比流言蜚语,先一步认识了你父亲。” “人非圣人,孰能无过?你父亲他不是一个好人,却也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董明锐语重心长道:“他此生有愧于你的母亲,有愧于你,唯独没有让我感到遗憾。所以,今日我与你交心而谈,并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而是希望你能不要再受他受过的伤。” 桓秋宁抬头望天,欲言又止。 “你要是不嫌我唠叨,就听我慢慢给你讲。”董明锐摩挲着指戒,也抬头望天,“我第一次见到你父亲的时候是在宫里,那时候他是先帝的伴读,他一身暗红色的锦袍,站在御花园里赏花,让我误以为他是被满园春色迷住的女官。那时的我也是个风流纨绔,我折了一枝红花,想哄得佳人一笑,却没想到他竟是一位剑眉星目的小郎君!他人还不错,没驳了我的面子,把花收下了。从那之后,我频频入宫,就是为了撩骚他,日子一久,我们便熟了起来。我喜欢养鸟,他喜欢赏花,我们约好要在上京城外建一座能容纳百鸟,种的下百花的花园,要比御花园更大,更美……” “口气不小。”桓秋宁单手撑腮,问道:“后来呢?” 董明锐的笑意渐渐消散,多了几分苍凉,他低下头,涩声道:“后来,你父亲成亲了。”
第90章 楚歌起(六) “他拿着先帝赐的婚书来找我的时候,满脸欢喜,我以为他真的遇到了心仪的爱人,可他却跟我说,那个人是我的妹妹。他要求娶我的妹妹,是因为他需要董氏的支持。” 董明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真正让我感到难过的,不是我们曾经的约定终究没有办法实现,而是他把婚姻当成了他青云路上的垫脚石,同为董氏的子弟,我妹妹能给他的那份如同盟约一般稳固的婚书,而我却给不了他。” 听到此处,桓秋宁微微一怔,不可置信地问道:“老头,你对我父亲是什么样的感情,你清楚么?” “我很清楚。”董明锐看向不远处的屋檐,落雨如蛛丝,“我不知该怎么说,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感情,就像这屋檐上的落雨,雨如蛛丝,剪不断,越理越乱。可说到底,这雨再像蛛丝,却也只是水,一触即断的水。” “说到底,那种感情是情到深处却不知,回首唯剩空寂寥,泪两行。”董明锐沉默片刻,抬起头,坦诚地说了句:“我爱他。” 说完这句话,董明锐释怀地笑了一下,紧接着,他又蹙起了眉。 “因为爱他,我甚至恨自己的亲妹妹,恨自己不能被他利用,恨自己无能,我恨透了自己!”董明锐不再平静,而是愤愤地砸着石桌,“爱至极,我甚至有点恨他。” 帝王绿的拇指戒圈着他手指上的赘肉,勒出了一道红印。 桓秋宁安慰道:“我能明白你的心情。” “不,你不明白,因为你没有痛过。”董明锐咬着牙,眼中血丝密布,“我助他达成所愿,一步一步地登上黄金台,让他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到最后,我还是没能留住他。我想要的,只不过是在背后默默地守着他,仅此而已。我曾经也不信命,大喊着,‘去他娘的天命’!可最后我得到了什么?我失去了一切!” “滔天的权势顷刻间便会化作尘土,当真值得他抛弃一切去谋求么?他早就成了权利的棋子。”桓秋宁冷着脸,寒声道:“他走到万劫不复的那一步,是他利欲熏心,是他咎由自取,而你,便是那个助纣为虐之人。” “‘咎由自取’?‘助纣为虐’?”董明锐放声大笑,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石桌上,“你以为他与万人为敌,在大徵大举变法,为的是给桓氏盖几座宗祠,为的是多娶几个小妾?他为的是铲除大徵的毒瘤,让大徵的盛世延续下去,长盛不衰!他没日没夜,呕心沥血地为国为民,可你们只看到了他崩溃时为了发泄而做的傻事,只听到了他醉酒时说的胡话,就彻底地否定了他这个人。他做事太过激进是不对,可那是因为他看到了长在世家里的烂根,他怕如果他不去做,世家就烂透了,大厦将倾之时,谁也无力回天,那才是真的无力回天!” “世人从未善待过他,所以当我拼了命地回去救他的时候,他才会心灰意冷地赴死。谁会甘心去死呢,可若是要他独自一人背负罪名痛不欲生地活在世上,他早晚会死不瞑目!” 董明锐站在石桌前,指着桓秋宁道,“你恨你的父亲害了桓氏上百号人,恨他不曾疼过你爱过你,可你根本不知道,他临死的时候,嘴里念的是你的名字。他放弃了桓氏上百人的命,唯独希望你能活下去。” 沉默许久后,董明锐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是他给世间留下的唯一的遗物。“ “我算什么东西,值得他抛弃一切去留住我的命!”桓秋宁觉得这些话不痛不痒,因为他的心早已冰冷,他咬牙道,“我活下来了,却也是如他所说千疮百孔,痛不欲生地活着!” “不一样。”董明锐走到桓秋宁身边,语重心长道:“活下去,一切就有转圜的余地。桓珩,你是桓江城的儿子,他的遗愿,必须得由你来完成。” “这座百鸟园我十二年前就建好了,我只养鸟,没种过一棵花树。”董明锐把帝王绿的戒指摘了下来,放在了桓秋宁的掌心里,沉声道:“因为我在等你。你的父亲为你埋下了种子,而他想要的百花齐放,只有你才能种出来。” 董明锐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灰雀,“戴着这枚戒指,百鸟园里的所有鸟,都会听你的话。你想种什么花,他们便会给你衔来什么样的种子。想听百鸟朝凤么,你戴上它试试。” 桓秋宁把指戒放在灰雀旁边,“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你没得选!”突然,董明锐掐住灰雀的脖子,猛然用力,灰雀登时断了气。 “你干什么?!”桓秋宁抓住董明锐的手,当他握住灰雀的时候,灰雀已经死透了。董明锐再次把指戒递给了他。 董明锐钳住桓秋宁的肩膀,让他不得不端坐在石凳上,“孩子,你已经入局了。灰雀的命在我的手里,我可以让它死,也可以让它多活两天。看到了吗,你不听话,它马上就咽气了。” 桓秋宁咬牙骂道:“老头,你真是个王八蛋!” “你父亲以前也这么骂过我,他骂的比你还脏。”董明锐勾嘴一笑,眼镜上方那两根又黑又粗的眉毛翘了翘,“桓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反么?因为我觉得殷氏不配。殷玉没有帝王相,他不配做天子,所以我要另择一位明主,想必,你也是这么想的罢。” 桓秋宁自嘲道:“老头,你那么有本事,你怎么不跟殷禅一样,自立称帝?你自己当皇帝去呗。你绑了我有什么用,我又没什么本事,我只会玩阴的,我就是个替人卖命的狗腿子。” 董明锐抓着凉透了的灰雀,反问道:“等殷禅这只鸟死了,你该替谁卖命呢?又或者说,你觉得下一只灰雀是谁呢。” “难不成,我也是你手中的灰雀?”桓秋宁耸了耸肩,摊手道:“我可没有殷禅那样的的本事,你找错人了,白费功夫。” “你就当我这个老头子瞎了眼,看上了你这么快拙玉。”董明锐挑眉一笑,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他再命人斟茶,这次不是苦茶了,是细茶。 桓秋宁小咂一口,含在口中品了一会,问:“这是什么茶?味挺不错的。” “此茶名为‘风吹荷’。”董明锐指了指一旁的荷花池,歪头笑道:“你进门的时候是不是路过了一个湖,里边是不是躺着几片荷叶?” 桓秋宁点头道:“确实如此,怎么了?那些荷叶有问题么?” 董明锐弹了弹茶杯,“这茶就是用那几片荷叶煮的,怎么样,品出荷叶的香味了么?” “你还真是有雅致。”桓秋宁看向周围开得正盛的烟粉色荷花,“这边就有荷叶,你非要大老远地跑那边去摘。” “那能一样么!”董明锐激动道,“那可是‘沧海遗珠’!” “沧海遗珠。”桓秋宁转着茶杯,心道:“这个老狐狸饶半天弯子,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可惜,我不愿做那笼中的金丝雀,也不愿做养在野外的灰雀,更不愿意做什么‘沧海遗珠’,我要做桓秋宁,只是桓秋宁,而不是谁的傀儡。”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么,‘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更何况是宝珠。既然你明知这天底下藏着一颗惊世骇俗的夜明珠,又何必非要把我这颗沙砾赶鸭子上架呢。”桓秋宁微微一笑,“我志不在庙堂之高,亦不在权倾朝野,我想要的是一花一叶,煮酒煎茶,聊慰此生。” “可我听说,你要去萧慎,与那萧慎的拓剌王谈条件。”董明锐不依不饶地追问,“你若是无心于庙堂,又为何要冒死去那吃人的地方,做卖命却不讨好的事。” 桓秋宁乐呵一笑,潇洒地甩了甩袖,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去萧慎跟那群野狼周旋,是为了讨杯酒吃!若是能喝上弘吉克部的奶酒,吃上手撕羊肉,那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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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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