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卿按住公文一角, 压在桌上, 使得戚暮山抬眼望过来:“本王可是看在你的份上,才买下了离舞台最近、最大的花船,你倒好, 暴殄天物。” 戚暮山与他相视一笑,客套地拱手行礼道:“那微臣谢过殿下了。” “得了得了,看你的吧。”墨卿松手, 颇有恨烂泥扶不上墙状。 须臾,乐音逐渐清越,台上又换了新的舞女。 墨卿收回视线,眼底染着寂然月光,说道:“你想查的那个人,叫梁方非。” 戚暮山听船舱外没了动静,这才放下公文,以袖掩嘴微微咳着。 墨卿见状准备去关他身旁的窗棂,却被戚暮山止住:“殿下,继续说吧。” 墨卿皱了皱眉,依言坐了回去:“……但是他已经没了。” 戚暮山早有预料:“什么时候?” 墨卿接着道:“上个月的事,他在自家宅中突发心疾而故,走得很突然。其妻儿为其守丧期间,遭窃贼入室偷盗,宅中几样珍宝被盗走,你手头那把玉扇,正是其一。” 听他这么说,戚暮山有点印象从林州回来后,在江宴池翻阅账本时,曾听董向笛提过有笔接济梁家遗孀的支出。 邻里却对此众说纷纭,先是可怜梁家遗孀时运不济,再是猜疑梁家私藏连城宝器,更有说是梁氏貌美才引得贼人起了歹心,传到最后甚至出现梁氏与贼人通奸被发现、不得已谋杀亲夫再引奸夫入室偷盗家财的流言。 自那之后梁家宅门便终日紧锁,偶有仆人从后门出入采买。 “原来是那家……”戚暮山扶着下巴,沉吟道,“他是什么人?” “梁方非原是会宁籍人士,六年前到林州做生意,攒下不少积蓄,过了五年就带着一家老小搬迁到了万平。他在会宁时,是永昌县黑硝矿矿场的老板,后来那矿场的矿工因克扣工钱闹事,他拿不出钱,最后还是陈术出钱帮忙摆平,不过也因此使陈术收购了整个矿场,成为真正的东家,而梁方非则成了名义上的老板。” 戚暮山听罢蹙眉,如果梁方非只是个普通商人,那此事其实无需再追查下去,但巧就巧在他竟是个矿商,还是黑硝矿,又和陈术沾上关系。 戚暮山有预感,一切祸源都与那把和田玉扇脱不了干系。 但是那扇子究竟有什么秘密? 墨卿接着道:“永昌县黑硝矿易主后,梁方非感念陈家的恩情,于是接手了江南织造坊。他当坊主的第二年,就发生了程净秋案,程净秋死后,他身为坊主送了程家一些钱以示哀悼。我本来疑心那些织女的死与坊主有关,但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不可妄断,不过眼下你发现了梁方非,我就又顺着梁方非追查到了当年的几个证人。” 程净秋之死仍有疑云,所幸林州的那几家豪绅如今不成气候,当年被他们打点收买的县令衙役想着戴罪立功,很快就倒戈向瑞王,交代出一些风声。 然而他们之中死的死、还乡的还乡,幸存下来的人,并没多少有用的线索。 片刻,戚暮山打断道:“还有一人,不知殿下查到多少,那个叫孙延的,前几日惨死家中的铁匠铺小工。” 墨卿:“我能查到的,都已托浅语告诉你了。” 戚暮山:“王妃告诉过我,他原是萧家的伙夫,还是程净秋案的目击证人之一,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后来我的人查到孙延的东家是吴邈,这问题就大了。” “吴邈?”墨卿不禁稍眯起眼,“是吴侍郎家的那个吴邈?” “是他。” 吴邈只是太仆寺的一个普通录事,但他的叔父吴鸿永却是当朝的户部侍郎。 墨卿闻言思忖道:“这就奇怪了,照你这么说,是吴录事命孙延去追查梁方非的遗物?” “应是如此。” “可,没有道理啊……梁方非的人脉里,与吴录事素未谋面,吴录事何故揪着他那点遗物不放?” 乐声骤停,东船西舫霎时寂静。 戚暮山托着下巴,侧头往河心望去,幽幽道:“他俩若是素昧平生,那孟道成和吴鸿永呢?” 墨卿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遥见水榭楼台中,舞女们撩开薄纱帷幔,罗青青款步走出。 一袭朱红霞衣,长带披帛,层叠衣袂。 戚暮山状似出神地望着罗青青,心却不在她身上,说:“各地上缴的赋税,先经手户部,再进到国库。户部在稽核各地收支时,不可能漏掉林州这块空缺,或是有人收受贿赂监守自盗,愿意帮孟道成欺上瞒下。” 他顿了顿:“亦或是,其实上面和下面的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人揭发,也就当是默许了。” 墨卿凝眉沉思,半晌才开口:“……是皇叔?” 戚暮山不置可否道:“殿下还记得三年前么?东南内乱,陛下刚登基没多久便有海寇侵扰,月挝军队又突袭西北,再者昭国境内流民渐增,国库很快就吃不消那般用度。就是在那时,福王上疏施行改稻为桑,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国库,自此深受陛下器重,在朝中逐渐得势。” 墨卿没有应声,目光落在罗青青身上,随着那些翩然的水袖翻飞。 “但是仅靠那些桑田养活千家万户,还远远不够,更不用说人都有私念。”戚暮山垂下眼,拿起一封公文,公文中呈报着三个月前万林运河的堤坝渗漏,致使附近大片农田被淹没,“在举国谋利的风气下,越是身居高位,私念便越是无穷无尽,一旦落入这张由权力与金银构织的网中,只能越陷越深。” 船舱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船外叫好声阵阵,却仿佛从远处飘来,叫人听不分明。 台上笙歌曼舞,台下红绡密如雨。 看似良辰美景的不夜天,又是用多少人的血与泪堆砌而成? 戚暮山轻轻叹了口气,随后拢住狐裘起身:“殿下,该我们上场了。” - 罗青青一曲舞毕,惊艳两岸贵游世胄,不少世家公子渡轻舟上台献礼。 “青青姑娘一舞倾城,在下愿以此聊表寸心。” “一点薄礼,还望青青姑娘笑纳。” 须臾,侍从开道,两道身影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罗青青别过恩客,福身行礼道:“青青见过瑞王殿下、戚侯爷。” 退让到一旁的世家公子们低声议论:“那就是侯爷近来偶得的珍宝?” “嚯,真是气派。” “这罗青青竟能得殿下与侯爷如此垂青,当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什么?殿下与侯爷原来不是那种关系,而是这种关系啊?” “啧啧,还是官家玩得花。” …… 墨卿摇着折扇,嘴角扬起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青青姑娘舞姿飘逸,与容色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应了那句美人如玉。正好,戚侯爷今夜将为姑娘献上和田玉扇一柄,双玉成辉,不将粉黛污天真。” 戚暮山捧着玉扇递给罗青青,笑道:“青青姑娘,玉扇配佳人,望收下。” 罗青青握住扇身,却没立刻接过,抬眸与戚暮山对视一眼,而后低眉浅笑,落在旁人眼里倒有几分含羞带怯。 “那么青青谢过侯爷了。” 她稍一用力,戚暮山这才松开手。 周遭人声依旧。 罗青青端详道:“这玉扇晶莹剔透,摸起来也是光泽,倒是枚难得的美玉。” 墨卿笑道:“青青姑娘见多识广,如此美玉,不如回船上再好好赏玩。” 罗青青莞尔颔首,转眼看向戚暮山:“此地风寒,侯爷身体羸弱,也随殿下一同到奴家的青云舫来吧。” - 青云舫。 船内暖意烘人,掸去戚暮山身上阵阵寒气。 罗青青将玉扇搁置桌上,正色道:“侯爷这是失算了么?” 墨卿也道:“我就说,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怎敢出手?” 戚暮山却摇头:“时机未到,他们自然不动手。” 墨卿拿过玉扇翻看,试图从中看出点玄妙来:“就是这么个玩意,能牵动着吴鸿永和孟道成,甚至痛下杀手?” 戚暮山道:“是与否,只能等抓到人再说了。” 墨卿终是没能发现什么端倪,怏怏放了回去。 罗青青为两人备了茶盏,斟上热茶:“那殿下与侯爷在此安坐候着,奴家去拿些糕点过来。” 说罢,便款步出门。 墨卿举杯啜饮半盏,眸光随水中倒影微动:“话说,晏川,浅语告诉我你在查孙延后,我也派人去打探了一二,那家铁匠铺是孙延的舅家自营的,并没有所谓东家,你又怎么得知孙延有个东家是吴录事?” 那封被黑骑找出来写着孙延与吴邈的契书还在侯府书房,想来那是唯一能指认吴邈的证据,也难怪黑骑前脚刚走,后脚孙延便遭人灭口。 “因为……” 戚暮山刚开口,乍听外面传来瓷盘坠地的碎裂声,紧接着响起罗青青的尖叫。 墨卿霎时起身,碰翻手边茶盏。 下一刻,舱门破开,一个蒙面人持刀闯入,厉声喝道:“交出玉扇!” 墨卿迅速抽出佩剑,挡在戚暮山身前:“看好玉扇。” 戚暮山举起茶盏,不慌不忙地浅抿了一口。 蒙面人将视线锁定在戚暮山身上,随即提刀袭来。 墨卿箭步上前,作势迎击。 刀刃甫一撞上剑锋,迸出蹭然玉碎之响。 然而还不及墨卿反击,对方眼中骤然露出惊愕神情,身形也随之一顿。 墨卿趁机挥剑,把人砍倒在地。 他这才发现,此人背后不知何时中了支冷箭,箭的位置与力度都刚好,即使后仰倒地,也只贯穿肩膀,不致命。 此弓法相当绝妙。 墨卿默默感叹,忽地感到脊背发凉,回过头,但见戚暮山仍安坐原处,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浑然不觉方才的惊变。 罗青青匆忙进来:“殿下!侯爷!你们没事吧?” “……没事。” 墨卿面色一凝,循着箭矢射来的方位望向窗外—— 望楼上,那天青石似的蓝眸同他遥相对视。
第85章 那道身影转瞬即逝, 墨卿正寻思着那人莫名有些眼熟,却已然望不见踪迹。 “刚刚这人突然出现,见我身上没有玉扇, 就推开我闯了进来。” 罗青青说着, 往那刺客身上补了一脚。 刺客被除去面罩, 又被戚暮山拿绳捆在桌腿边,动弹不得。 戚暮山拔出他背后羽箭, 将还挂着殷红鲜血的箭矢抵在他颈侧:“胆敢孤身闯入, 未免鲁莽了些。说吧,这次还是孙延派你来的么?” 男人闷哼一声,啐了口血,爽快道:“没错,就是孙延。” 戚暮山翻动手腕,挑着羽箭勾住男人下巴, 迫使他仰起头:“让死人顶罪,吴大人就不怕他夜半来敲门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8 首页 上一页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