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说,晋王比他更需要防备。”聂松冷冷道,“而且昨夜确实有人偷袭,都被我抓到了。” “多谢。我大概能猜出来是谁……你把他放了吧,别动杀心。”温兰殊穿好衣服,对镜整理衣冠,婢女捧着盆子和熏炉走进来。 晋王的缠枝纹宝相紫袍在衣架子上整齐撑好,她们细心地燃着松香,一缕缕香烟扑在华贵气派的袍服上,不一会儿,衣料上就布满了香气。 温兰殊系好幞头和腰带,心情并未舒缓,反倒是更加沉重。他此先从未想过紫袍,想来由于天下大乱的缘故,原先触不可及的名位,轻而易举间就握在了手里。 桌案上是他昨天批复的军情,关于一些出兵的对策,都由聂柯跑腿送了来。每日由温兰殊处理好,再进政事堂。 所有人都以为温兰殊和宇文铄断了合作,转而成为维护大周皇室的忠臣,但河东军情过温兰殊再呈报皇帝的事实当场给众人打了脸。 原来温兰殊并不是和宇文铄“决裂”,而是一内一外。 因此他要应对的急风骤雨就更多了,也就更危险,需要更多保护,可见李楷充分考虑到了这一点,将自己的亲卫聂松派了过来。 聂松道:“潜渊卫四千人,笼括整个大周,如今听凭晋王差遣。” 说这句话的时候,聂松其实并不服气。他相处最久的是李昇,也见过昔日温润如玉翩翩公子做派的温兰殊,那段岁月在聂松这样一个不被认为应该有心的人眼里才是最好的——李昇和温兰殊一起在不记年里,逃离世事,从群狼环伺里活下来的小皇子,应该有一个恬淡安宁的结局,而非殉国。 聂松非草木,总存了想全旧主的想法。 “你……”温兰殊皱眉,双手负在身后,“陛下这是何必。” 聂松语气松了几分,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眼里的泪花,“没什么,我也想这样。” “因为先帝?”温兰殊追问。 “他想你好好的。”聂松咬着唇,深呼吸后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如果真有一日社稷易主,是你也比铁关河好。” 温兰殊摇了摇头,“天下不是换个皇帝就好的。” “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聂松,我不是救世主,你们都以为我能抗衡铁关河,所以让我成为晋王,让我和长遐分开。但其实,我并没你们想的那么厉害,天下事也不是两个‘将’在棋盘上博弈就能决定胜负。天下不是囊中物,也不是我们能决定走向的,你们以为换个皇帝,改朝换代,再改革,就能让苍生俱饱暖?不是的,是要千千万万个和我一样的人,你能明白么?” 聂松不大明白,事实上也不可能明白,他接触的大多是达官贵人,对底下如何运转早已失去了了解。 温兰殊叹了口气,“政令施行总会遇到重重阻碍,我当初执意查渭南案,一路上多少艰难险阻,自己差点也交代了。而现在,我要翻了这片天,你觉得,相比之下我会遇到多少困难?单靠我一个行不行?” 聂松背过头去,“其他的我不管,我只负责先帝遗命,他要你平平安安,逍遥自在,我便为你护好庭院,不让一个贼人宵小进来。” “殿下!”婢女夕葵跌跌撞撞跑进来,意识到自己冲撞了温兰殊,忙不迭跪在地上,“那个人,那个人醒啦,说要找您!” 她跪在地上,额头碰地,不敢抬起头看温兰殊。因为很多人传着,温兰殊会取代皇帝,篡位登基——流言就是这么快,快到温兰殊还未招架之际就传遍了洛阳。 对于一个权臣,总要畏惧几分。 温兰殊施施然从台阶上走下,弯腰扶着夕葵的胳膊,“你起来吧,不用害怕。晋王府上下没有那么多规矩,我也不是什么吃人的鬼怪。” 夕葵诚惶诚恐抬头站起,舌头打结,“他他他他……他要见殿下。” · 高君遂在宅院内忙得焦头烂额,桓兴业跟着铁关河出去,他这边只剩下了崔善渊和韩绍先这两个废物。 一个是纸老虎,看起来高谈阔论其实什么都不会,一个是纯废物,经书都读不通。反观温兰殊,手底下,卢英时和裴洄,一武一文,年岁虽小,却有不凡文治武功,韦训这几日倒是很努力在跟着他读书。 不过嘛,读书真的看底子和料子,很不幸,韦训两者都没有。 他甚至多了白发。 等韦训乖乖抱着书进来的时候,他强行打起精神,望向一知半解,怎么努力都追不上裴洄一星半点的韦训,不由得想起了聪敏多思的钟少韫。 钟少韫背书很快,之前学堂早读,有些篇章他看过一遍就会背,一些文风学过之后马上也能模仿出来。为了应举,钟少韫学了很多策论和书判,密匝匝写了一叠。高君遂在那时候做了什么?他趁钟少韫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时候,替钟少韫吹灭蜡烛,披上薄衾。 那时候高君遂好想把钟少韫抱在怀里,爱欲总是控制不住,由心而生,钟少韫唤起高君遂心里所有的怜爱和虔敬,让二人的距离总是不远不近,然而高君遂并不总是君子,冲动偶尔也会占据其躯体,驱使他突破那层界限。 他那时候支着下巴,观赏钟少韫的睡颜,很美,很安然,承载了高君遂幻想中的所有美好。 “老师?老师!”韦训在高君遂面前晃着手,“我背会啦,你快夸我!” 高君遂这才从幻想中抽出身来,望着那篇自己八岁就会背写的《尚书·无逸》,强压着自己内心的鄙夷,“不错,很好。” 对于天资远逊于自己的人,宽容和夸赞总是没错的。高君遂收敛着自己性子里的刻薄,对待憨态可掬的蠢货,总是多了几分宽容。 韦训高兴得跳了起来,“哈哈我真厉害,我这就告诉阿洄哥!”他背完后就想跑,少年就是不喜欢呆在一间屋子里,一呆呆一天,闷都要闷死了。不过在韦训打开门子准备拥抱自由的时候,他回头朝黯然神伤的高君遂看了一眼。 就这么走掉,老师会不会生气? 他当然不知道高君遂不会因为他这么个可爱的小蠢货生气。 “老师,我……可以给我课间一刻钟么?”韦训松了手,玩弄自己的皮带,低着头作哀求状。 高君遂挥挥手,韦训如获大赦,蹦蹦跳跳跑远了。 “主子。” 韦训一走,窗户那里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昨天的事办得如何?”高君遂浅抿了一口茶。 外边人影答不上来。 “我就知道不会成功,没事,不过是试探罢了。皇帝还真是心宽,摆明了要让晋王来对抗东平王。咱们还以为这位晋王要做忠臣,等河东战报一封都进不来政事堂才后知后觉呢……不做忠臣好啊,温兰殊。”高君遂冷笑一声,“我一直以为,这位要做一辈子的大周忠臣,现在看来,跟东平王有什么区别?谣言都传出去了吧?” “都传出去了。” 高君遂伸了个懒腰,得意地笑了笑,“要脸的人都干不成大事,这下看看晋王要如何应对。哦我想起来了,昨天让你们去找薛诰,你们找到了么?” 屋外又是一阵安静,喜鹊的声音呜呜嘈嘈的,让人格外烦心。 “没找到?!”高君遂音调扬高,穿透整间堂屋。 “属下该死!昨晚带着厚礼去的,在薛诰家门口等了好久,他家里人说,薛诰出去喝酒了,在哪家酒楼也说不清楚,于是属下就一直等……属下尽力了!” 高君遂气得将手里的镇纸扔了出去,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镇纸缺了个角。“滚吧!” 外边人仓皇逃窜,高君遂气得胸膛起伏,额角突突直跳。他这边能用的人本就少,要找人,必须从太学里认识的人里找。他当年在太学能看得上的,也就俩,一个钟少韫,一个薛诰。 薛诰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籍贯在洛阳,当初根本没参加监生选拔,因为太学参政学生被问责的时候,明明没做什么,却引咎肄业,高君遂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意思,临别前还告诉薛诰自己家在哪儿,说之后想见面可以过来。 高君遂拳头紧握,准备自己去薛诰家里等了。 【作者有话要说】 薛诰,gao四声,谐音雪糕。新人物雪糕登场咯~
第123章 薛诰 温兰殊来到客房, 那叫花子坦腹躺在胡床上,一手摇着麈尾虽然现在根本不冷,屈膝支着枕头, 脚踩竹夹膝,嘴里若有若无哼唧。 叫花子背对小窗,竹影斑驳似流金, 鸟雀声阵阵, 悦耳动听。也不知是不是夕葵替他梳了头, 这会儿看起来还真像山间不慕名利的隐士。 他睁开眼, 一看是温兰殊,展眉解颐,“晋王殿下来啦?殿下下堂亲至, 恕我有失远迎。” 温兰殊还能回想起昨日这人不管不顾在大街上抱着自己小腿的情景……于是坐到一边, “你醒了?” 叫花子对温兰殊使了个眼色,温兰殊让周围人都退下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驿站情报几乎三日一达,如此频繁来往,殿下不仅仅是担心河东能否赶在东平王前取胜, 只怕更在意军营里那个人吧?” 温兰殊心悸了下,“你是谁?这是谁告诉你的?” 叫花子哈哈大笑, 脸上泥泞经水濯洗, 竟也看不出之前的落魄潦倒, 别具英姿, “在下薛诰, 太学肄业归家, 终于得见温学士, 方知传言不虚。” 温兰殊之前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那是在查钟少韫的时候, 知道太学“三贤”,分别是钟少韫、高君遂和薛诰。不过那时候薛诰已经不在太学他没有见到,也以为这“三贤”不过是诨号,也没在意。 太学和崇文馆不同,里面的子弟身世要差些,所以比之得天独厚的崇文馆权贵子弟,他们要更纯粹更固执,因此卢彦则才会在太学安插势力搅弄风云。温兰殊此前以为薛诰应是这种,可闻名不如见面,再好的名声只要出了昨日那种尴尬难忍的场景,都无法再跟这些扯上关系。 “你就是……薛诰?”温兰殊半信半疑。 “如假包换!”薛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如果我猜得不错,我那位师弟应该在找我,还好昨晚我跑得及时。” “高君遂?” “是。我这师弟学什么不好,走歪路子,偏偏被铁关河勾去了。”薛诰拿起一旁的玉如意,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那你现在……”温兰殊不敢相信,难道薛诰想留在自己麾下?和高君遂对抗? 薛诰尴尬一笑,“殿下真的想让我暗示得再明显一点?” 温兰殊:“……” 温兰殊清咳两声,“我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是我。” “卢彦则和我另一个师弟困于儿女情长不思进取非主宰天下之人,铁关河残忍嗜杀又心怀鬼胎,此二人都非良主。良禽择木而栖,而我对自己的才能很有数,我做不来主公。相比之下,晋王得人心,面前这些勾心斗角蝇营狗苟简直都不算是事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11 首页 上一页 1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