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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袅袅,铁马琅琅,月光如银,若不说是中元节,自当是月白风清夜。只不过七月十五总比不过八月十五——八月十五是中秋,有桂花香和月饼,人人望月怀远,但七月十五就是鬼门大开,听起来怪阴森的。 “今夜有道场,上人为何无心法事,反倒是和我一样?” “积善业得善果,所谓道场,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不见得。”温兰殊心想着命题实在是太经典了,以往和老僧辩论,十有八九都会绕到这上面去,“若不需要道场,那佛寺里的僧人难不成都老僧入定,日日空想么?” “贫僧只是觉得,仪轨法度,都无存在的必要。一旦这些东西存在,人就如同牛马上了枷锁,日日只能困在那片地里,永远不知道天高海阔。其实,每日空想又有什么不好的呢,一日三餐所需的粮食,根本不用那么多人去耕种,之所以让那么多人耕种,不过是为了满足一些人的贪欲罢了。” 温兰殊:“可若是这样,就没人想种粮食。” “你觉得把一些人捆绑在田地里,是对的么?” “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只能这样。” 老僧耐人寻味地笑了笑,“你在替天下人选前路,想让他们按照士农工商的阶层,一级一级排下来,贱人只能一直贱下去,贵人则一直尊贵,因为你是太原温氏,要捍卫自己的利益,对么?” 这已经算得上是攻击了,完全背离了辩论,温兰殊半信半疑,却还是接过话茬说了下去,“我有什么利益可言,我甚至连贵人的圈子都没踏进去。确实,在大周,人分三六九等,可在我眼里,我不觉得人应该有差别,无论是贵人还是贱民,都是肉体凡胎的人罢了,脖子上一个脑袋。” 老僧挑眉,“至少这还算公平。” 温兰殊乘胜追击,“师父没有看过治世策,以为自己想的就是正确的。其实在治理的过程中总有很多不如意,譬如我当年平蜀,有时候你必须替他们做决定,因为手底下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会选择听智者的,在军中,智者就是主将,在朝廷,智者就是宰相和皇帝。所以,我有时候也不得不独断专行,我只能那么做。” “那你就那么确定,你帮他们选好了路?难道你选的路,不是旁人告诉你,你该怎么做,这些人需要什么——哦,我换句简单明了的话,你真的确信,你明白手底下的人在想什么?忠义,孝悌,是你上面的人告诉你的,还是下面的人告诉你的?芸芸众生,究竟是什么样的,温公子,你真的知道吗?” 温兰殊心漏跳了一下,莫名的心悸之后,他浑身上下血气翻涌,同时四周热浪袭来,还有木头烧焦的气味。他想站起身前去查看,却发现自己怎么做都用不上力,几乎是用尽力气才勉强站起。 他双腿灌了铅一般,挪着步子往前走,笃、笃——他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可是回头一看,栖云离他还是那么近。地下有僧人发现木塔着火,大喊着救火,旋即有一群人拎着水桶快速跑过来。 “你……你给我下了毒……”温兰殊感到耳朵旁边像是围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又想是沉入海底,一片混沌,那些嘈杂的声响隔了层障碍,听得不大分明。他扶着柱子,发现自己已经置身火海,火似游龙窜起,烧灼木柱,映得他脸骤然一亮! “恨我计策未能奏效,没让渭南血流成河。”栖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觉得是在救他们,可你真能救得了?让他们发现朝廷的丑陋,为自己拼一把,有什么不好的。” “什么歪理……”温兰殊血气游走,经脉紊乱,太阳穴突突狂跳,喉管有股血在上涌。他看自己的手心,已经有蛛网一样的经络蔓延开来,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激烈,他身上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咬,啃噬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面前火海和地狱的影像重合,千万只手伸出来,悲风呼啸,哀嚎阵阵,尸骸枕藉,朝他挥手—— “救救我们……”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不要杀我!你们放过我吧……” 他看到战壕里堆积的百姓被活埋,当作攻城的垫脚石,看到芦苇丛中为了逃兵乱的百姓被官军拽走,一个人能卖几百缗;看到长安天街的锦绣灰和大开的琼林库,看到曾是贵人庄园的地方在皇帝幸蜀之后荠麦青青,看到乱军过后被扒了衣服的女人冻死在数九寒天,满城没有一个活人,死一般的岑寂。 看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终于知道自己怕什么了。 温兰殊知道这是丹毒发作,他浑身难受,在地上痉挛,幞头和里面的小冠解开,长如瀑布的头发蜿蜒开来。那双手已经发青,他的脸也逐渐变得铁青,恐怖的血丝爬满脸颊,极度的恐惧吞噬了他。 苍苍莽莽的山川依旧寂静无声,哀嚎镌刻在他内心最深处。 乱世的规则就是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现在的太平,根本无法掩盖当年的旧伤疤。 “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 “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斯顺。” “世浊则逆,道清斯顺……” 僧人一步一顿,身形消失在了火海尽头。 温兰殊感觉自己的生命快要到尽头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回想往事。他竟然想起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阿九来……阿九还活着吗?那孩子估计也是个流民吧,连爹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疼痛得麻木,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忽然有人穿过火海,伸手纵入他的腋下把他打横抱起,紧接着踏上栏杆,纵身跳下一跃,轻功稳稳落地,抱着他穿花入院,像是要去自己住的那间禅房。 温兰殊枕着这人的胸膛……跳得好快,可是他眼前一片灰暗,只能感受到脸颊落下一滴液体。 那不是血液,没有血液那么粘稠。 没有下雨……是汗水还是…… 接连两滴流下,温兰殊闭着眼,当他睁开的时候,惊讶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了。 他能闻到四起的烟尘味,可能失去视觉后,嗅觉相应承担了一部分视觉的功能,变得无比灵感。 至少温兰殊还能感受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还能感觉到这人在抽泣,胸膛一起一伏。 温兰殊放心地躺在对方怀中,“我……我看不见了……是你么,萧长遐?” 萧遥深吸了口气,调整情绪,尽量克制着,说了句什么。 温兰殊听不大清,“萧长遐……你也会哭么……” 还没等萧遥说话,他就已经晕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时间跨度还挺离谱的……哎习惯了多线叙事就是这样……(比如写了快40章实际上对石榴而言不过是七月初六到七月十五) 下卷能过个中秋节么,我想应该是可以的(? 以及本文乱世的描绘……全部取自史书,全部是真实的历史记载。 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和下面的那句都出自于《剑阁铭》。 以及这个老登怎么会知道石榴会爬塔呢?老登表示不爬塔他也会去石榴住的地方,反正被火烧一次是免不了的。
第38章 结合 萧遥把温兰殊抱到禅房, 探温兰殊的鼻息,发觉越来越微弱,情急之下, 咬破手指将血涂在温兰殊的嘴唇上。紧接着,他去一旁的箧笥里翻找解药,拨开一摞摞书卷和一些杂物, 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无助地坐在地上, 干涸多年的眼眶微微湿润。老天也太爱开玩笑了, 他好不容易才再次遇见, 尽管他一直在干蠢事,把温兰殊越推越远,可是……可是只要温兰殊活着, 就有机会啊。 伴随了温兰殊这么多年的丹毒, 每次庚申日都会发作,今天并不是庚申日,为何会突然发作?萧遥难得这么无助,泪水啪嗒掉落, 散落在地的书本,刚好露出了一页《逍遥游》, 旁边还有一个狗爬字, 那是阿九写的“逍遥”。 萧遥抱着书卷哭了起来, 他肩膀耸动, 在哗啦啦的纸张声里, 细碎呜咽声微不可闻。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 当年是他, 现在也是他。 “长遐……” 听到这句话, 萧遥骤然清醒,抹了抹眼泪,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将横躺着的温兰殊抱入怀中,令对方能够枕着自己的肩膀。可他忍不住,越想越难受,泪水模糊双眼,温兰殊的绯袍红得像血,让他更加恐惧,“解药呢,你带了解药吗?对不起,对不起……” 零零碎碎的泪水滴落在温兰殊的眼角,温兰殊伸出手,往旁边的小几抽屉里探了探,拿出一个葫芦形的小瓷瓶,“这儿呢。你别……别哭啊,我还没死呢……” 萧遥看他已经没有余力了,红血丝蔓延整只手,痛得温兰殊手直打颤,嘶嘶吸气,说话的气力都所剩无几,于是将药瓶抢了过来,倒出一枚丸药,喂到了温兰殊嘴里。 解药和人血的双重加持下,温兰殊终于感觉好些了,他闻到嘴上有血腥味儿,“这是你的血?” “嗯,人血也是药引子,我也是病急乱投医。”萧遥略带哭腔,把温兰殊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哭呢,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温兰殊浑身疲惫,从刚刚的惊恐中回过神来,那一幕幕涌上脑海,他看到生灵涂炭,看到自己也是亡魂中的一个。他不觉得帝王将相何等荣耀,因为他见过兴亡之下山河沦亡的惨状。 那时候他想让这世上出现一个能拯救天下的救世主,可是天下等到的永远只有为了私欲而兴起兵戈的利欲熏心之人。 多少无助和心酸,孤军夜行与叛军作战,温兰殊承认,他又梦回吹角连营了。 “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萧遥把他放下,平复心情,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大腿,“睡吧,有我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 “佛寺怎么会有鬼怪,你又在说胡话了。” 萧遥忍不住笑了出来,替温兰殊抚着鬓发,靠着一旁床榻。温兰殊睁开眼,能看到萧遥的下巴和峻拔如斧凿过的脸。那双眼幽暗深邃,却又映照着灯光,熠熠生辉,像是星子。萧遥拢着他的头发,那只手掌在触及他发顶的时候轻轻的。 几个僧人询问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助,都被萧遥阻绝,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温兰殊借着月色,意识朦胧,他总是会想起不记年,想起那一座废墟。 蜀中的不记年被兵戈焚毁,连地基都不剩了。温兰殊回长安前还去看过,荒野遍地,断壁残垣,水井旁边的砖都被拿走盖房子,野兔野狗在塌下来的房梁下搭窝,原本的陈设可以说是荡然无存。 他盛名之下,留不下来一点儿东西。有人与他推杯换盏引以为知己,有人分道扬镳自此不复情谊,也有人萍水相逢自那一面毕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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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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