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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孩子以后不想留在山里呢?” 廖德海问。 霍凌坦然道:“那就送他下山,等把他养到不用靠老子也能吃饱饭的以后,我们夫夫两个进山养老。” “如果我家附近也有这么一座山,我也会想过这种日子。” 霍凌笑了笑,“廖老板,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早。” 此言一出,廖德海本还有些不服气,然而没过几日,他就知道了白龙山的厉害。 雪季之前,野兽都在加紧囤膘,院子外来了虎,来了猪,屋里进了蛇。 外出采山货时还与两只放哨的狼远远打了个照面,幸好有狗警戒和威慑,人群和狼群默契地各自后退改道,没有碰到一起酿成大患。 廖德海开始发现自己在山里并不能睡个好觉,也开始懂得为什么明明一家兄弟,缘何霍峰会选择下山种地。 “这地方,偶尔来一次还行,成日住着,我怕是要折寿。” 光是想着在家睡觉时,可能有猛兽在门前墙边经过,且说不准会企图破门而入,他的心脏就已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年纪大了,没年轻时候能吃苦,还比那时候更惜命。” 撇去这些,白龙山的好处却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尽的。 霍凌带着他,不用教任何技巧,单纯地满山乱跑。 打松子,捡核桃和榛子,期间等到林蛙下山,他们分头去溪水中搭网口,把滑溜溜的林蛙逮住,分出公母穿绳晒干。 廖德海玩得足够爽,运气也足够好。 在他加入“压山”后的第三日,霍凌挖到了一株“灯台子”。 霍凌熟练地在就近的树干上刻下“老兆头”,此次采到的山货中的全部松子和野山参,以及总共一百斤核桃、榛子等被廖德海买下。 分账还是老样子,不算尚是学徒的赵寅成,四人先行均分,然后由霍凌取走林长岁和廖德海应得的三成。 廖德海的这三成,在山货价钱中直接减去,等于他以极好的价钱进了一批新货,当中还包括一株参。 赵寅成没得银钱,但得了不少东西,换算成银子绝不算少。 讲究师徒规矩的同时,霍凌也在尽可能给赵家些力所能及的关照。 寒月初,初雪尚未至。 霍凌和颜祺备了好些路菜和冻得结实的肉食,送随大商队入关的廖德海离开保家镇。 同月中,庙前街馅饼摊搬进了临街的小铺子里,正式开张。
第112章 雪与春 “庙前街馅饼迁址重开!十月半施素饼三百!素包一百!另有热粥汤可取!” “肉馅饼平日八文, 今日只要六文一个!” “皮薄馅大!好吃不贵!” “走过路过,看看尝尝!” 铺子门前街上,人流涌动, 赵辰生手拿铜锣, 高声喊着自己现编的词, 起初还没太开嗓,后来喊起劲了, 嗓门越来越大,愣是在大冷天里喊出一脑门的汗。 身后临时搭起的布棚子下,放着一条长桌,左侧两只木桶, 里面盛放着热腾腾、黄灿灿的大碴粥,当中不仅有苞米碴子, 还有大粒的饭豆,哪怕不吃别的, 单喝一碗这个粥, 也能混几分饱。 右侧两只圆簸箕,一只里面摆着素馅饼,另一只里面摞着素包子, 粥汤人人都能领一份,素馅饼和素包子则只能选一样。 肖明明和颜祺正在铺子里现包,每出一锅就往外送来, 若有要肉馅饼的,则要穿过棚子, 往里走两步。 至于霍凌,他站在最前,手持一把大勺, 挨个接过排队的人递来的碗,往里盛粥,另有林长岁蹲在炉子前卖力烧火。 说来庙前街馅饼这个名字,还是去年十月半时靠着施饼打响的,从那以后到现在,镇上也一直只有两家现包现煎的馅饼摊子,除了霍家的,就是大兴街卖筋饼那家,各卖各的,口味参差,互不打扰。 而今年搬进铺子,依旧赶上十月半的关口,的确是有缘,他和颜祺把今年的施饼数额增到了三百,还额外添了粥汤。 家里现今田地多,在粮食上自然而然跟着大方了不少,却没想到林长岁和肖明明听说后,也说要捐上一百个素包,搁在霍家铺子里布施。 这夫夫二人,靠着林长岁秋日随霍凌进山赶山时的分利,以及平日里卖黄米包、豆包的进账,手中日渐宽裕,吃穿上自不必说,更不用再为林母的药钱担忧,现今唯一称得上心事的,唯有肖明明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自从颜祺生了小七,肖明明时常去照顾着,愈发打心底里想要个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香香软软,还一日一个模样,今天会笑了,明天能认出熟悉的声音了,后天可以抬头了,着实教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他和林长岁为着这个,上个月初一才刚去城隍庙敬了香求了符,回来后和颜祺闲话时突然说起,小七哥儿好似就是寒月里有的,大概在施饼之后,虽不知是不是真的有关联,但做点善事总没坏处。 再者,拿钱做一百个素包给大冷天饿肚子的人,总比丢进寺庙功德箱里更值得。 总之在场的几人有条不紊,皆有事做。 “端碗底,拿袖子垫一下,当心烫。” 霍凌又盛好一碗粥,来取粥的小姑娘挂着鼻涕,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身后还有个更矮的小哥儿,和霍英差不多大,或许更小。 原本两人是牵着手的,这会儿看到他姐姐的手被粥碗占了,改作扯着她衣裳。 霍凌不由再次开口,“你们是两个人,这碗喝完,还可以再来领一碗。” 小姑娘忙道:“谢谢善人老爷!” 又让小弟也跟着谢。 十月半的日子,路上有不少施饭食的,她带着小弟一路领,领到就端回家倒进罐子里,现在天冷,再加点水煮一煮,多攒一些能喝好多天。 不过她不敢把罐子拎到街上,怕有些店家看她领得多,不肯再给。 可穷人家又能怎么办,一碗粥汤只够撑两日,饱一天饿一天,到了第三天就熬不住了。 不过现在去过的几家里,刚刚这家的粥是最厚的,粮食也是最好的。 她有点不舍得和其它的混在一起,端稳了后走到一边的墙根下坐着,让小弟先趁热喝一口。 小哥儿对着油纸里的馅饼咽口水,但知道那是要留到最后吃的,因此小小地喝了一口粥,然后往回推了推。 小姑娘便凑过去,也喝了一口,里面有碴子有豆子,嚼了好半晌才舍得咽。 对此,霍凌难免多看了几眼,这是今天来排队的人里最小的孩子了,怕是岁数加起来都没有十五。 他记下姐弟两个的长相,想着下次要是再遇见他们,能帮就帮一下。 孩子和大人不一样,又是姑娘和小哥儿,比小子谋生更难,且还容易招歹人,说是能给口饭吃,实则不知把人拐到什么地方去做下九流营生。 他过去就不是心肠硬的人,现在当了爹,更看不得这些。 素包是最早没的,三百个馅饼送出一百个,且还要不断做肉馅饼,因庙前街馅饼,在保家镇绝对算得上是小有名气了,好些来城隍庙的香客路过时都会要几个带走,不然就觉得白来了一趟。 做馅饼需久站,难免还要弯腰,颜祺站久了,不觉左右活动一番,抬手捶了捶后腰。 正逢叶素萍从铺子深处走过来,说要替他一会儿,让他去后面歇息。 “两个孩子都在篮子里安生着呢,奶也喝了,尿布也换了。” 颜祺在原地挪了挪脚,想说自己不累,可又的确想去看看孩子,便让出地方道:“那麻烦大嫂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叶素萍撩水洗了手,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馅料和面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只是包馅饼和烙馅饼,别人也能干,不一定非得是颜祺。 过了不久,赶着车去镇上民巷中卖鸡蛋的霍峰先回来,跟他前后脚的还有代霍凌往一处食肆送了几只野味的赵寅生。 铺子里一时间又多两个人手,霍峰替下霍凌,赵寅生也替下赵辰生。 “吱呀”声响,木门轻启。 一间铺子分成两半,门后别有洞天。 中间摆了一张小桌,一条长凳,最里面靠墙是一张简单的木榻,另有一只木柜子,一个支在墙角的脸盆架。 这时木榻上并排摆着两个大号的藤编篮子,里面铺着软被,各躺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娃娃。 颜祺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林哥儿比小七哥儿大好几个月,个头大了不止一圈,精力也更旺盛。 两人的摇篮上都挂了几个布缝的棉花小球,林哥儿都已经看腻了,现在更喜欢啃东西,看见什么都要往嘴里塞。 小七哥儿最近才开始尝试伸手去抓球,做这事的时候他认真得很,眼看亲爹进门了也没有放弃。 颜祺想引他去看,他压根不为所动。 “挺好,有这认真劲头,将来长大了什么干不成。” 自家的孩子,怎么看都好,做什么都对。 颜祺忍不住笑起来,他信手拨弄两下小球,看它们晃得更远,而小七哥儿眼睛跟着来回转。 孩子哄住了,两人也能坐下安生地说一会儿话。 他去桌边坐下倒一碗水递给霍凌,问道:“是大哥还是寅生回来了?” “都回来了,大哥说好的鸡蛋都卖完了,还剩几个压在下面破了壳的,没坏,但他也没卖,怕被人讹上,拿回来晚上咱们自己吃了。” 颜祺点头,“是该如此,也不差那几个蛋钱,有些人心黑得很。” 又道:“冬天蛋价贵,挡不住好些人家不差钱,宁肯多花钱也不能不吃蛋,大哥卖的比城里卖的便宜一文,生意哪能不好。” 在关外,雪季养鸡需要有暖房,即使不是专门盖的,凡是家里烧炕的都有,但照料起来比暖和时麻烦许多,光天天进去铲鸡粪就够难办的,养得越多越头疼。 好些人家最多养七八只,供得上自家吃用足矣,不像霍峰和叶素萍,春天买的那批雏儿,减去中途死了的还剩四十只,入冬下雪后,一天也能捡二十几个蛋。 这还只是母鸡,没算母鸭和几只大鹅。 问题在于小母鸡头一年下的蛋,个头还不是很大,因此霍峰卖三文一个,近来已经卖了两批快三百个,销路很不错。 日子都是越过越好的,家家情形不同,但各有各的奔头。 临近晌午时,布施的包子和饼已经没有了,只剩热粥,依旧不断有人来领,有这些排队的人在,香客们也更乐意来照顾他们的生意。 大半日下来,除了白送的三百个饼、十桶热粥外,还卖了二百五十个肉馅饼,肖明明也卖出去一百多个包子,他的包子能提前蒸好,馅饼却不能,到后来是霍峰去后面看孩子,三个妇人小哥儿加上霍凌,四人一齐包馅饼、烙馅饼,好歹是没断了供,中间面没了,还特地去粮铺现买了些面,重新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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