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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跳了下去,他也真的不假思索地去接。 接住了,对上的却是一双怨毒的眼睛,他不叫他“无量心”,他叫他“李崇”。 李崇进入内殿,卿云正在沉睡,面色是有几分病态的白,衬得眉峰那点红痣愈发鲜红。 宫人们低眉顺眼地守在一侧,被李崇抬了抬手,赶了下去。 如此这般静静地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卿云睁开了眼睛,李崇在那纤长的睫毛打开的一瞬,竟屏了下呼吸。 卿云慢慢地转过脸,他的眼瞳一直都是出奇地黑,颜色极为纯净,故而纯真时更纯真,怨毒时自然也更怨毒。 “无量心……” 他虚弱地出声,李崇悄无声息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头疼。” 李崇抬手过去,大掌轻轻按住卿云的额头,卿云照例还是要抱,李崇便上榻抱他。 “我们怎么回来了……” 看样子,卿云是将在外头发生的事又忘得一干二净了。 “外头冷,”李崇低头亲了下卿云的眉峰,“宫里暖和,你怕冷,便回来了。” 卿云“哦”了一声,过了片刻,道:“我发病了吗?” “没有,”李崇低下头凝视了卿云的眼瞳,“你没病。” 这回闹了一场,卿云倒平静了两日,吐了那口淤血出来,人脸色也瞧着松快起来,只又闹了个新花样,他想去六部逛逛,对李崇百般地撒泼打滚折腾,他如今便是如此,想要什么非得到手不成,否则便是花样百出。 李崇道:“六部里头有苏兰贞。” 卿云面色马上白了,张口便道:“不要他在六部!” 李崇看了他的脸色,面上浮现个若有若无的笑,“那朕便罢了他的官?” 卿云毫不迟疑地点头,“好!” 李崇放了卿云去六部,自然也派了无数人明里暗里地跟着卿云,卿云进了六部,竟是一阵轻车熟路,他满面春风,像是稚童来玩耍。 六部里头的气象却是和从前大有不同之处,气氛紧绷压抑,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架势,这风雨其实在六部已刮了很久。 先帝在时,六部诸臣在先帝要推新政时,还有余地阳奉阴违,同那新政拉拉扯扯,新帝却不同,他手握大权,却对这权柄似毫不在意,谁若违抗,便是个死,新帝不在乎什么朝政安宁、明君颂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已背了弑父杀弟的嫌疑,还在乎那些? 故而卿云游玩一般在六部闲逛,竟是没有激起半点怨言侧目,暴君的宠宦比之皇帝的爪牙更可怖。 卿云到处逛了一圈,问了跟随的内侍,“师父是不是也在这儿?” 颜归璞正在水榭烹茶,身侧左右是各部几位官员,听得有人通报说宫里头那位来了,他也丝毫不避讳自己竟给宦官当过师父,捋着白须,笑盈盈地座下众人道:“那是我的小徒儿。” “师父!” 卿云披着大氅高高兴兴地奔向前,颜归璞起身,众官员自然也跟着起身,颜归璞伸出手还托了一把,“乖徒儿,气色不错。” 卿云笑颜如花,“师父,你胖了!” 颜归璞哈哈一笑,“心宽体胖,心宽体胖。” 卿云扫了一眼站在两侧的六部官员,抓了颜归璞的胳膊,“师父,我饿了,咱们一块儿用膳吧。” 颜归璞带着卿云去了自己在六部独享的厢房,小厨房送来了菜,外头内侍正在察验试毒,颜归璞颇为调侃道:“皇上很看重你啊。” 卿云在玩自己的手指,他漫不经心道:“无量心喜欢我。” 颜归璞笑了笑,“能叫人喜欢也是本事。” 卿云头也不抬道:“那是自然。” 外头传来动静,颜归璞起身出去,亲自开了门,对拦人的侍卫道:“那是犬子,每日都要与我同膳的,怀瑾,进来吧。” 颜怀瑾外出刚回,并不知颜归璞在待客,便拱手道:“既不方便,我便先退下吧。” “不必,也是你认得的。” 颜归璞回身让开,卿云便同颜怀瑾打了个照面,只一眼,颜怀瑾便垂下了脸,好似对他很避讳似的。 “快进来,”卿云抓了下大氅,“开着门有风,好冷。” 颜氏父子二人进来,卿云仍在好奇地打量颜怀瑾,问颜归璞,“师父,他多大啊?” 颜归璞笑道:“他人在这儿,你何不亲自问?” 卿云瞥了一眼颜怀瑾,见他神色回避,便兴趣缺缺地转了脸,对颜归璞道:“师父,你当大官了,恭喜你啊,我该给你一千金!” 颜归璞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对上卿云那纯稚笑容,心下不由一凛。 “今日,老夫便该同你告别了,你是老夫此生所收的最后一个徒弟,老夫只有一句真言劝诫,你不适合在宦海浮沉,若有出路,不如归去。” 颜归璞老谋深算了一辈子,临行前对卿云倒是说了句真话,因他此生还从未见过处在权力漩涡竟还能守住本心的人。 “多谢颜大人,”紫袍大宦神色平静道,“良言值千金,卿云记在心上了。” 颜归璞淡淡一笑,放下茶碗,对卿云缓声道:“良言值千金,你这一句恭喜,便值了。” 卿云也只笑了笑,笑得没心没肺,眉眼弯弯。
第179章 什么是梦?什么是醒? 卿云躺在榻上,想起了庄周梦蝶的故事,如今,他到底是庄周,还是浮游天地间被困住的那一只小小的蝴蝶? 他想起来了,他已然全都想起来了。 过去,现在,却没有将来。 卿云蜷了个身侧对着床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幔。 边境三州,秦少英拿下了丹州,如今正在儋州同李崇较劲。 结局如何,卿云已看得明白。 李崇是个疯子,他根本不在乎什么长远局势,秦少英放不下秦氏的军队,就已先输了李崇三成。 李崇受困于京中形势,也没法将秦少英一气按死,两人只能是个僵局。 大约是余毒未清,卿云头脑还不是完全清晰,稍一认真思索,便还是会头疼,于是他便不去想那些,只专注于想自己的事。 那时,他抱着同归于尽的死志毒杀李旻,实在是被逼到了绝路。 他不杀李旻,李旻便要杀他。 什么太子齐王,只要皇帝在,谁也保不住他。 他是一条命,皇帝也是一条命,一命换一命,他认了。 如今死里逃生,卿云却是一阵阵的冷颤。 什么一命换一命,谁的命都没他自己重要,他怎么那么傻,为了杀李旻,便赔上自己的命?实在是不值得! 一场死去活来,卿云觉着自己好似是重活了一场,也兴许还是余毒未清,前尘往事在他脑海里变得模糊起来,连同那些爱恨情仇都一样。 他不爱了,也不恨了,如今便只想一件事——他想逃。 身后脚步声传来,卿云知道,是李崇回来了。 真恶心。 卿云低垂下脸,心下仍是难忍恶念。 “怎么没睡?”李崇在床沿坐下,伸手便轻抚了下卿云的面颊,卿云面颊有些热。 “睡不着。” 原先睡得极沉的人,随着渐渐苏醒后,睡眠便少了。 李崇道:“朕陪你睡。” 卿云不动,心下又是一阵恶心。 李崇梳洗过后,带着淡淡清洁过后的香气便上床将卿云搂住了。 卿云觉着李崇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明知自己正在苏醒,还敢夜夜抱着他睡,难道不怕步他父皇的后尘? 哦,不对,李崇心下早已有了防备,是知晓他敢弑君的,不像李旻,他垂泪哭诉,他便真以为他爱他至深,死前还要求他宠幸。 李崇听到怀里的卿云笑了一声,他垂下脸,道:“怎么了?有什么喜事?” 卿云小声道:“宫人说明日早膳吃玉露团。” 李崇听了这般孩子气的话便微微一笑,“那么爱吃那玉露团?朕给你传宵夜?” 卿云不想同他说话,假装低头沉睡。 颜归璞是个绝顶的聪明人,卿云三番两次,言语机锋当中提醒他,他已想起前尘往事,卿云相信颜归璞也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剩下的便是如何通过暗语求助颜归璞,让他助他脱身。 卿云深知颜归璞的本事,这老狐狸无论何时都会给自己留上一条后路,他相信颜归璞大约有那个本事帮他,只不知他肯不肯。 “好徒儿,你如今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 颜归璞含笑道,“还是宫里头好啊。” 卿云心下一片冷硬,面上仍笑着,“师父,那你来宫里头陪我吧。” 卿云眼中眸光闪动,颜归璞已品出了卿云的言外之意。 如今这位皇帝可不比先帝,若说先帝对卿云还有诸多约束忌惮,不肯分权,现在位子上的那位可难说。 若颜归璞不肯出手,卿云没什么别的本事,只叫李崇让他滚蛋的本事还是有的,到时他也只能乖乖地入宫,做他的玩伴。 颜归璞倒了茶,含笑道:“师父有空便会来陪你的。” 若有机会,他便帮他。 卿云得了回应,也未在六部多逗留,免得惹人疑心。 回了宫,卿云便在殿内待着,他如今恢复了记忆,要他再作出那种种天真之态,他心下便不由一阵恶寒,只幸好他本便是渐好,不必忸怩作态,只当是在恢复便好。 卿云半躺在软榻上,脑海中竟是一片空茫的白,偶尔也会想起些人与事,只能想的全是已死的,尺素、瑞春、惠妃、长龄、李旻、李照…… 死了的人最安全,卿云面上飘飘忽忽的,生死轮回走一遭,他心里头好像是比从前更亮堂,也更寡淡空白了,搞不清楚自己从前怎会有那般深刻的爱恨。 都不重要了,他如今只想逃得远远的,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他已经死过一回,孟婆汤都喝过了,他有那个资格。 宫人们伺候了卿云梳洗,卿云头脑几乎还是放空的,只到了榻上后他便醒了,李崇正在榻上等他。 “你想颜归璞进宫来陪你?” 李崇一抬手便先将人搂在了怀里。 卿云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便是和旁人不同。 “没有,”卿云低低道,“我同师父胡说的。” 李崇的鼻尖在他面上游移,似只是在嗅他的味道,也似是在酝酿要将他吞进肚子里。 卿云心下万般恶心,想躲,又怕让李崇发觉他已恢复。 倘若李崇知晓他已恢复,不管李崇会如何对他,至少是一定会愈加警惕,便更难逃了。 卿云心中抗拒,想到自己先前也是“时醒时不醒”的,便假作发病,由着自己的性子狠狠推开了李崇。 “别碰我!” 卿云回身下榻,腰间却是横拦了一条手臂,被李崇又给按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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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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