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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卿云大着胆子请求跟李照一块儿吃,李照当时神情难得显出了一点诧异,很快便又笑了,“你如今可真了不得,这是要蹬鼻子上脸了,敢跟主子同桌用膳的奴才,我可从来没见过。” “殿下您总是一个人用膳,且又满桌的菜吃不完,吃不完反正也是要赏我的,”卿云笑着,“殿下,就让我陪你吧。” 李照思虑片刻,命人在他的桌旁布了个小案,让卿云在他身边用膳,自此,若是卿云来侍膳,太监们便自觉在李照案边布置一张小案,这对奴才来说,已是不可想象的恩典,不过主仆二人倒是都泰然自若,不以为什么大事。 卿云一面替李照布菜,一面也自己挑拣了爱吃的,虽说食不言寝不语,李照却不在意,与卿云说说笑笑,心情也舒畅不少。 今日原不是卿云值夜,李照想同他说话,便将他留了下来,也不要他伺候,命人在床榻下头多垫了一床被子,碳盆烧得很旺,屋内温暖如春,卿云也不冷,穿着单衣,解了发髻披散着乌发蜷在被子里陪李照说话。 李照想起卿云白日替个小太监求情,便又问起情形如何。 卿云已怕了这事给自己惹祸,连问都不曾,此时也只好道:“还未知呢。” 李照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虽是为同长龄争风,实在也算是做了一桩积德的好事。” 卿云听了,背上顿时出了许多冷汗,嘴唇都抖了,一时竟不敢回话。 李照朝榻下瞥了一眼,见卿云面色发白,便道:“怕什么?这不是在夸你么?” 卿云双手抓了被子,双眼怯怯地望过去,李照躺在上头,虽全无装饰,也只是披发素衣,且神色淡然,却也叫卿云一颗心揪紧了。 “过来。”李照道。 卿云不动也不作声,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团着被子慢慢爬到李照床头,伏在李照下头,烛火映在他眼中,一双眼盈盈若秋水,李照看出他在卖乖,也不逗他,缓声道:“我待你,十件事也有九件事依,你怕什么?” “您是太子,”卿云强平复了声息,“我也不是怕,是……是敬畏。” 李照笑了笑,“不错,论语到底没白学,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卿云见李照不似追究动怒,心中也终于有了盘算,反问道:“殿下不喜欢我敬畏,是么?” 李照道:“揣摩上意是要靠你自个儿想的,怎么能张口就问主子是不是?” 卿云抿唇笑了,“我人虽笨一些,胆子却大呢。” 李照来了兴致,侧过身,人面向卿云,含笑道:“你既自称胆大,那我倒有事考一考你。” 就着浅淡的烛火,李照将丹州之事浅浅说与卿云听了,卿云一听是国家大事,心头立紧,自也明白此事绝不容他这般的奴才置喙,若换了长龄,必定立刻请罪退下,不敢多言一句,卿云手攥着薄被,心头脸上都像是有火在烧。 “你且说说,”李照缓缓道,“修文之谏,我当如何?” 卿云心中闪电般地过了许多念头,一时退缩,一时亢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进,一步踏空万丈悬崖,若退,如履平地再难进益,是进是退,全在他一念之间,他也只有这一念的机会! “要我说,仇大人的话,殿下一笑置之便罢了。” 卿云语调轻快,声音虽哑,听着却也还是一股烂漫的少年心性。
第22章 立冬当日,皇帝率太子、齐王,百官诸臣祭祖祭礼,卿云得以随行,虽不得近前观礼,远远地留在东宫辇车旁等候也是一份荣光。 寒风刮在面上,卿云微微垂着脸,眉眼秀美清丽,个头是在场宫人当中最小的,引得其他宫人们频频余光偷瞧,对卿云的身份大概也心中有数。 夹带之事,太子虽只是随口一提,宫里也是风声鹤唳许久。宫人们私底下都怕得很,生怕牵连进去,丢了差事,太监们都是断了根进宫的,要说出宫也是盼着年纪上来攒了钱财出去,有那么些钱傍身也能安度晚年,若是获罪被赶出了宫,那还有什么出路? 故而宫中太监凡在夹带中有过得益的都深恶卿云,如今见他俏生生立在太子轿辇旁,心中焉能不恨?再兼来喜被赶出东宫之事,众人听闻皆都悚然,对卿云又恨又怕,隐隐却也生出几分歆羡来。 前朝皇帝便是因内宦之乱而亡,故而当今宫里格外忌讳,太监们日子本就难过,便是内侍省的内侍也算不得什么恩宠,夹带一事还未查出什么,内侍省里的各位公公便都战战兢兢地自请惩处,生怕如王满春一般,一朝跌落万劫不复。 众人冷不丁地瞧见个小小的太监居然很得太子的宠爱,原本就是个最低等的杂役太监,短短半年的时间,摇身一变,竟穿起了七品绿衫,围上了银带。 东宫太监职位最高的也不过是从五品下,且因太子和皇帝习性一般,一向对内侍平平,东宫从五品下的两个官职是空缺的,这般说来,那小太监在东宫太监当中已是地位不凡了。 乐声袅袅如天音般传来,卿云听得一声声“礼毕”由远及近,忙跟随众人跪下等候,又听得禁卫宫人们轻而快的脚步声在耳边穿梭,皇帝的轿辇先行,又等了许久后,才轮到他们东宫。 卿云是随侍的太监,只跟在辇车旁,低着头小心行走便是,他入了东宫半年,也学了许多规矩,跟着众人该停便停,该跪便跪,一眼不敢乱看,便连呼吸也不敢错一下,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等候太子上辇。 杏黄鞋尖在眼下一掠而过,卿云随着众人起身,他轻呼了口气,身上轻抖了抖,想将满身的寒气抖落。 “圣驾回銮” 前头太监一声高唱,卿云屏了下气息,又等了许久,东宫的车辇也行进了,卿云方才跟着队伍迈出脚步,他个子小,旁人迈一步,他要迈两步,脚步便比别人碎些,又头一回出席这重大场合,难免心中紧张,生怕出乖露丑,故而盯着地面走得万分专心。 李照在辇车里,透过那绫罗纱窗便见车旁一小小身影碎步紧跟,心中顿生怜意,方才他入辇车时,见卿云跪在地上,比旁人都小了一圈,瞧着格外单薄。 “卿云。” 卿云听得呼唤,脚步一顿,旁边人走出去,他立时落在后头,忙加快了脚步,一面快走一面仰头看向李照方向,心里埋怨李照多事,面上还是恭谨回道:“奴才在。” 薄窗被推出个缝隙,卿云没瞧见李照的脸,只瞧见了李照垂下的手,那手里正拿着个杏黄色祥云缎套子裹着的手炉。 卿云怔了片刻,余光四下转动,脸色微红,忙抬手踮脚奋力接了,手炉温而不烫,卿云两手攥着手炉揣在袖子里,心下紧张地扑通乱跳。 李照合上了窗,自取了辇车里另外的手炉,想着方才他从窗户缝隙中瞧见卿云白里透红的小脸,面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些许笑意。 今日宫宴,卿云随着李照入殿休息更衣,李照下车辇时顺手往卿云的袖子里一捞,将那冷了的手炉给拿了回来,进殿时丢给了宫人。 众人上前替李照净面更衣,卿云也上前解玉环,李照低声问卿云:“累不累?” 卿云连忙摇头,也低声回道:“不累。” 毕竟不是在东宫,李照也未和卿云多说,更衣完全之后,听得召唤便前去赴宴。 来之前,李照已派人教了卿云规矩,只卿云一向跳脱,李照也犹豫是否带卿云入宫,卿云听闻李照有意带他入宫,便喜形于色,学得极为认真,长龄身负残疾,是去不得的,他岂能不争这体面?李照见他如此上心,便也应下了。 宫宴流程繁琐漫长,卿云一直立着,为争那口气忍着累和饿,只最难忍的还是渴,从晨起祭祀起,他便一滴水也没喝过,旁的宫人也是一样,都是忍着。 朝贺献礼之后,终于是到了皇帝赐宴,宫人们端着菜品流水般地上来,卿云闻得四周肉香、酒香,更觉腹中焦渴饥饿。 李照位次在皇帝左下,卿云跟随李照,在李照案后右侧立定,想到自己离皇帝身边的内侍如此之近,心中兴奋紧张压过了腹中饥饿之意,只喉咙却又愈加干渴,前头歌舞声乐都不能入耳,眼睛直盯着李照盛酒的杯子瞧。 李照余光瞥过,瞧见卿云直勾勾的眼神,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方才在殿内,他有心想赐卿云吃喝,只殿内外宫人耳目实在太多,他为卿云插手内侍省之事,也不知皇帝是否还挂心,故而也就罢了,如今卿云这般,真叫他哭笑不得。 李照侧过脸轻咳了一声,算是提醒。 卿云却是浑然不觉,宫人又端上进贡的柑橘,这才重又吸引了卿云的视线转移。 冬日鲜果难得,卿云在东宫里算很受宠,平素也能分得些梨、柿这些,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柑橘,味道清香,好生奇特。 李照见状,正想赏他,又怕卿云得了,忍不住把玩或是现下就吃了,失仪乱了规矩,便只作不知,嘴角压着忍笑。 待得宫宴结束,众臣叩谢皇帝赐宴,皇帝一番赏赐勉励,百官叩首领旨,皇帝仪仗先回宫去,再是太子、齐王,诸臣按品级一一退下。 李崇正在等候,却见有宫人返回,去太子案上捧了那一碟没动过的柑橘,李崇一行到了东横门时,那捧着柑橘的宫人也上前近了东宫辇车,不知太子在辇车里说了什么,那宫人便将柑橘交给了辇车旁一个绿衫小太监。 那小太监捧了柑橘,侧了脸仰头似在谢恩,却也不跪,李崇远远瞧着,只觉那小太监年岁不大,看不出模样来,倒是生得很白,宫道旁烛火映衬下很是惹眼。 李崇正思量着那是否便是内侍省闹出乱子来的小太监时,那小太监转身将一碟柑橘都交给了身边的侍卫,自取了最上头尖尖的一个。 东宫仪仗行进,李崇的车驾也跟随其后,那小太监是小,身量不高,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虽是背对着他们的队伍,李崇也能大概知晓,小太监两只袖子支摆着,是在剥那柑橘。 卿云剥开柑橘,便嗅到甜香,口中早已垂涎三尺,却也只能忍着,他这是给李照剥的,扭头道:“殿下,剥好了。” “嗯,你替孤试试酸不酸。” 卿云听李照平淡吩咐,忙不迭地掰了一小瓣放进口中,他珍惜不已地轻轻咀嚼,柑橘微凉的汁水在口中爆开,一点点酸味更叫那甜清新怡人,缓解了他一日的干渴,将那一小瓣橘子珍之又珍地吞入腹中,卿云意犹未尽,恨不能一气把整个柑橘全都吃了,他余光望向车窗,心中顿生邪念,“殿下,这个柑橘有些酸呢。” 车辇里头立时传来了李照的笑声,惹得其余侍卫宫人也都侧目不已。 “既是酸的,”李照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你便替孤吃了吧。” 卿云抿了下唇,明白李照其实是在戏弄他,可柑橘实在香甜,便也不管不顾地将那柑橘吃了个干净,吃完目光又不住地往侍卫手捧着的剩下那几个柑橘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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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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