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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太监,还能怎么招人疼? 卿云想着便浑身发颤,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长龄。 他要做长龄。 不,他要做得比长龄更好。 雨丝如织,雷声阵阵,几个小太监戴着竹篾斗笠,身着油布雨衣,匆忙地行走于宫道之中,卿云打着伞走过,避开了地上溅起的水花。 长长的宫墙在雨中被打得湿红一片,卿云仰头望向甬道尽头界门,这已是他第三次入宫,路早便认熟了。 “哟,卿云小公公来了,这回要领什么?” “还是老规矩,领些笔墨来用。” “好嘞,马上给您装好,这大雨的天,您何苦亲自跑一趟,差个人来取便是了。” “下着雨,外头凉快,出来走两步倒还挺舒服。” 卿云与那小太监熟练地寒暄了两句,那小太监取了东西出来,卿云掏了荷包给他,乐得那太监连连作揖打千。 两月前,卿云向李照讨了个恩典,说他练字时平常要用些寻常的笔墨纸砚,一向都是托长龄买了来用,到底成日求人于心不安,李照便许他去东宫的书库自取,卿云却不依。 “本就惹眼,还去书库取要,我不去。” 卿云满脸倔强,李照知他是上回他敲打了他,让他别同杨沛风等一干官员多接触,卿云便记在了心上。 “你这小心眼,”李照笑道,“这样吧,我专派个人日常采买,如何?” “更要不得了,”卿云忙道,“殿下若肯给个恩典,每月申领时容我去内侍省办,我便偷偷昧下一些来自己用,也不去叨扰那些大人,这般两厢便宜,如何?” 李照笑道:“偷鸡摸狗的,还两厢便宜?” 卿云不满道:“殿下” “好吧,”李照用笔顶点了下卿云的眉心,“拿你没办法。” 卿云撑起伞,怀抱着包好的东西向外走,内侍省的太监们见了他,便同他轻声招呼。 一年多前,他在这地方险些丢了命,如今,倒是个个冲着他笑脸相迎了。 卿云淡笑着颔首而过,往宫道过去。 今日暴雨,宫道内行走的太监少了许多,值守的侍卫也都立在廊庑下值守,卿云行走于茫茫天地之间,只觉自己如同身处汪洋之中,他悄然转角穿梭,着意避开侍卫的视线,绕到了连接玉荷宫的角门处。 卿云已打听过了,自惠妃死后,玉荷宫便关闭封锁,再无人了,当今皇帝妃嫔不多,也素有宽仁之名,并未将哪个妃嫔打入冷宫,这玉荷宫如今也是名存实亡。 卿云绕着玉荷宫外墙走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他标记的地方,收了伞,雨水打在雨衣上啪啪作响,他拿伞捅了捅,那砖石便移了位。 早在瑞春出事之前,卿云便试着在玉荷宫找出路,惠妃那疯子,人是疯了,成日里却格外精神,宫中无消遣,只一味冲他使劲,他又不敢让惠妃察觉,怕她疯病上来跑出去,上头会治他的罪,故而卿云在惠妃死前也不过悄悄移动了几块砖石。 砖石一块块被推了进去,终于现出个小小的洞来,卿云身形单薄,弯腰向里头爬去。 玉荷宫里荒凉破败,杂草丛生,卿云的手摸到了雨水污泥,摸到了荒草强健的根须,雨水打在他雨衣的兜帽上,一缕缕形成水帘,有些溅到了他的唇上,又苦又涩。 卿云终于爬了进来,爬进了这座他自小长大的宫殿。 站起身重又撑开伞,卿云拿手抹了下脸,立在半人高的杂草中环顾四周,他竟这才发觉他从未忘记过这地方,这里的每一寸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令他恶心得想吐,也令他恨得发狂,恨不能一把火烧了这里。 手掌紧紧地攥了伞柄,卿云扭头入殿,殿内还和从前一般无二,因夏日多雨,里头潮湿不已,还泛着些许霉味,卿云将东西放下,撑了伞出去,朝着记忆中的地方走去,他半步都未走错,一下便到了地方。 地面杂草野花长短不一,深红浅绿,在暴雨中无力承受,随风雨摇曳。 惠妃便是死在此处。 卿云定定地望着那地方。 自瑞春死后,玉荷宫的饭食便开始短缺,米粮快要见底,卿云和惠妃成日争那些所剩不多的口粮,他想离开玉荷宫,却又必须了结这差事,正当他想着如何弄死惠妃时,惠妃自己便死了。 她是太饿了,饿到只能以野草充饥。 卿云的视线静静地掠过那些杂草,这里头,到底是谁替他做了好事,毒死了那贱妇?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耳畔,卿云猛地回头。 电光早逝,殿内仍是一片漆黑安静,卿云定了定神,转脸又望向那处,他这人从来不信鬼神,便是世间真有魂魄又如何? “你若不服便来试试,”卿云语气森冷道,“我倒还未杀过鬼呢。” 大雨如瀑,四周除了风雨声,唯有雨水打在伞上的噼啪声,卿云手隔了帕子采了许多草叶包好,思前想后还是未揣在怀里,回到殿内,解开包着纸笔的油布,将那帕子包的草叶塞入其中又细细重包好后,怀抱着那油布包转身便出了殿。 雷声阵阵,数道闪电接连劈下,待一切动静消失,殿内暗处这才缓缓走出个人来,他身形高大,一身深色戎服,腰间斜佩了一把长且宽的横刀,鎏金铜的护手在电光下擦出冷辉,双手负于身后,面若刀刻,鼻如悬胆,神情倒是有几分轻佻闲适,冲淡了他身上的煞气,他凝望着卿云离去的方向,又扫了一眼漫天的雨幕,轻笑了笑,这冷宫果然有趣,竟还有精怪出没。
第30章 “不错,极有长进。” 李照翻了卿云练好的字,微一颔首,笑意盈盈地看向卿云,赞道:“孺子可教啊。” 卿云微微一笑,李照便先抬了手,“赏,要什么,说吧。” 卿云笑道:“哪就那么爱讨赏呢,我也实在什么都不缺。” 李照笑道:“可见还是我太宠你了。” 主仆二人笑闹了片刻,李照议政,卿云便安静地立在一侧,等东宫诸臣退下之后,李照人往后靠了靠,卿云便出去替李照要了茶来。 “杨新荣在丹州受了伤,未得及时医治,”李照神色微黯,“太医说恐怕难了。” 卿云轻声道:“杨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也不一定太医说得便准。” 李照端了茶碗抿了一口,心里总还是闷着,便将茶放下。 卿云道:“那殿下可要好好安慰小杨大人。” 李照从腹中缓缓吐出了口气,“杨新荣就他一个儿子。” 李照未说会如何对待杨沛风,只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卿云见李照心情不佳,便也只安静陪伴,李照默默坐了许久,忽然转脸,道:“下盘棋吧。” 卿云新同李照学了棋,还不大懂,李照教了他一通,他听得云里雾里,李照便说边下边教,这样才学得快。 这几日,李照得空便教卿云下棋。 说是教,卿云倒觉着自己成了傀儡似的,李照实则是自己同自己下,偏李照还兴致勃勃,觉着极有趣似的,时不时还要卿云“随便下”,“想下哪便下哪”,等卿云落子,李照便时笑时叹,频频摇头,卿云便假作恼了,有时悔棋,有时干脆手抹了棋盘,作出赌气模样,“不下了不下了,殿下欺负人。” 如此有来有回,李照也从中得趣,便也使他困在政务里疲乏的身心松泛不少,这种感觉只有卿云能带给他。 如今每日自晨起时,李照便能见到卿云身影。 在东宫,卿云几是时刻伴在李照身侧,李照也常放他休息,不令他日日都在眼前,怕卿云因此恃宠而骄,也怕自己太宠这小太监,过分纵情,终也不好。 李照有时也想他对卿云是否太过娇宠,可一看到卿云那天真笑靥便又觉着还是宠着吧,原是冷宫里的杂役太监,无父无母的孤儿,可怜见的,多疼一些是一些,横竖也就是个奴才。 所幸卿云也终于是越发懂事,知进退了,虽仍难免纯稚懵懂,到底还是那句话,一个奴才罢了,又不是东宫臣子,无需再多要求。 掖庭局内,低等杂役洒扫太监们低头忙碌干活,长龄远远地望见了人,便轻手轻脚地过去,正木着脸埋头擦地的人瞧见地上的鞋尖,一点点慢慢抬起脸,等看清了来人是谁后,脸上闪过一丝愤恨,随即又强压下去,堆出一张惶恐的笑脸,“长龄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借一步说话。”长龄温声道。 来喜神情迟疑,长龄道:“你放心,不会有人责怪你的。” 来喜深知长龄在东宫的地位,这一身绯色宦官服饰便是最好的明证,便放下手头的活计同长龄到了角落。 长龄顾盼四周,见没什么人,便从怀里掏出荷包来。 “这个,你拿着。” 来喜怔住,他定定地看着长龄,长龄直接拉起了他的手,将荷包放到他掌心,“自去疏通疏通,想法子换个好差事。” 来喜低头看向手里的荷包,那荷包里头沉甸甸的,他浑身一颤,抖着手打开,瞧见里头的金光猛地将荷包抓紧,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长龄。 “你与卿云那事,你有错处,卿云也有错处,卿云他挨了罚,那日你没瞧见,他昏死过去,险些伤了心肺,你因言获罪,实也罪不至此,如今事都过了,好好找个差事,万勿再与人起口舌之争,”长龄顿了顿,“也勿再为逞一时之气,替别人作嫁衣裳。” 来喜自被赶出东宫回到掖庭局便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从前在东宫膳房,活儿不重,既在膳房自然也能得好处,至少吃喝不愁,李照也常赏赐,成日里没事还能同膳房的其余太监们说说笑笑,逢年过节更是赏赐不断,他们做太监的,也能体体面面地回趟家。 自从回了掖庭局,因是东宫赶出来的,原也没什么根基,只能做最低等的杂役太监,处处受人冷眼,来喜心中早就悔了,悔不该嚼那两句舌头,也悔不该一时气性上头,听了安公公的,去太子面前闹那一出。 “长龄公公……” 来喜眼中落下泪来,“是我猪油蒙了心,瞎了狗眼!”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嘴巴,长龄忙伸手去拦,“别这样,都是在东宫一块儿当过差的,好了,从前的事莫要再提,寻个好差事,以后可要安分守己,别再犯错了。” 来喜哪有不应的,跪下要给长龄磕头,又被长龄搀住,长龄坚决不受。 “大家都在宫里当差,原就该互相帮衬,你若再这般,我便恼了。” 来喜忍了泪水,“长龄公公,您的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等日后我有了出息,给您在庙里供一盏长明灯。” 长龄笑了笑,“等你有了出息再说吧。” 来喜千恩万谢地送了长龄出去,长龄一路返回东宫,方入屋内,见卿云正在练字,便上前先瞧了瞧,赞道:“写得好,如今真是比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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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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