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龄道:“你设计杀我们倒是其次,你意图陷害淑妃,挑起太子齐王之争,这便是死罪。” 卿云不服,“那淑妃让王满春来杀我,她不也该是死罪?!” 长龄无奈地深深看了卿云一眼,“你果然记恨淑妃。” “怎么?不能吗?”卿云冷道,“只许她杀我,不许我恨她?” 长龄垂下脸,望着潺潺的泉水,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卿云,他是永平元年入的宫,新皇登基,将前朝内宦几乎杀了个干净,能活下来的全是身家清白干净,在宫里头没犯过一点错的,他受了那些老人的调教,早已将一些东西刻在了骨子里。 那些老人们告诉他,在宫里头生存,只一个字便是最要紧,只要把住了这个字,就能逢凶化吉,平安度日了。 那个字,便是个“忠”字。 “忠”于谁?自然是忠于主子。可是宫里头有许多主子,该忠于哪一个主子?不,宫里头只有一个主子。 当卿云以为长龄被他驳倒又无话可说时,长龄缓声道:“你恨淑妃,便想借皇上的手去害她,”泉水叮咚,声音悦耳,他低低道:“卿云,你这是犯了宫里最大的忌讳,你当真以为能瞒得过皇上?” “太子殿下为何那么快地将你我赶出东宫?他便是知道再慢一步,兴许你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山间寂静无比,唯有鸟鸣泉水之声,波澜浮动的水面映照出两张在岸上浮沉的脸孔,卿云脸上的倔意终于慢慢褪去,面色微白,“是我思虑不周。” 长龄望着卿云在水中的面孔,无奈地一笑,他便是怎么都不觉着自个做错,只觉着自己还做得不够“好”罢了。 “要我说,你兴许也是冤枉淑妃了,王满春是从淑妃宫里出来的不假,可淑妃她犯不着为他出头,便是为了齐王,她也不会掺和的。” “你的意思是王满春自个儿便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内侍省动起手来,事后他还能全身而退,后又复起司苑局,全靠他自己的本事?” “你说杀你这事我摸不准,淑妃帮他复起却是极简单的道理,一是淑妃帮了王满春,才更证明她心中坦荡,二是宫中多少双眼睛瞧着,若是淑妃弃了王满春,以后宫里的奴才谁还服她?” 卿云静静思索片刻,他神情淡淡道:“原来你对宫中事务如此了解,倒真是我枉费心机了。” 长龄苦笑了一下,“我好歹比你年长许多,又早早入宫,怎会不懂?” 他转脸望向卿云冷然脸孔,“我知你对我有敌意,又一心向上爬,这在宫中原不是什么奇事,可你一向被困在玉荷宫,未曾经历过宫中争斗,自然将许多事未免想得简单了许多,不过我倒未料到,你出手竟如此决绝狠毒,若非事有前科,太子也并非醉心权术之人,或许真能成事。” 卿云脸上未见喜色,如果李照真是那样的性子,他认真思索片刻后道:“只恐成事之后,我也性命不保。” 长龄面露微诧之色,眉宇间全是欣赏,又是紧张,“卿云,你太有悟性了,若……” ……若他与他同期受那些大太监的调教,如今怕早已成了佞幸。 卿云一直不服长龄说太子仁厚,如今他终于想明白了,太子在丹州之事的态度,带他去齐王府,送杨沛风去天马军……凡此种种,皆因太子“仁厚”,他并不欲,或者说根本不屑与齐王淑妃权斗,这便是长龄说的仁厚。 卿云又想起当初李照夜里同他的一番交谈,他当时实还不能完全理会李照话中的意思,以为李照性情冷酷,又惺惺作态。实则李照何必在他这个奴才面前做样子呢? 李照便是那个意思,他看不上杨沛风满脑子氏族之争,也看不上齐王为和他争风在丹州之事上固执己见,自然更看不上他竟妄想以此毒计来诬陷打压齐王淑妃。 原来他真的错了。 他错在觉着自己太聪明了。 难怪李照会说,他以为他真的能愚弄他吗? 他连李照都骗不过,如何能骗过皇帝? 是他太想出人头地,太想取代长龄,太想……在宫中求一份真正的安稳。 钟声远远地从山下传来。 卿云浑身打了个激灵,提起一旁的背篓起身,“该下山了。” 二人下了山,去寻僧人平账,算了账后却是发觉他们二人花费一月种的这些还不够还他们赊的。 如今天气又渐渐热了起来,那僧人又给了他们些种子。 卿云问可还有别的挣钱法子,“我们会打络子,也都会写字。” 僧人道:“会写字?那倒可以抄些经,换些衣物用品,至于络子,寺里不需要。” “寺里不需要,外头总有要的吧?都是宫里的花样,师父,不如这般,劳烦您替我们从外头买些棉线、麻线回来,我们编好了络子,您再受累替我们把那络子卖出去,到时扣了线钱,剩下的咱们照样一半供奉到寺里,如何?” 僧人思虑片刻后便同意了。 两人交了马苋,取了饭食,又领了经书和笔墨纸砚,那僧人不放心,当场叫两人写了字来看,见两人都字迹端正,便放下了心。 “房中少烛火,无论抄经还是打络子,需得白天来做,”长龄道,“不若咱们还是如从前一般,轮流上山,留在山下的那人便抄经打络子,如何?” 卿云点了点头,与长龄一番深谈之后,他心思平静了许多,罢了,栽得不冤。 如今既被逐出了宫,也留了条命,谁知日后没有机会翻身呢? 便是在这寺里一辈子,咒也能咒得李照淑妃他们早死。 马苋能一直生到夏日,翌日,长龄便上山开辟了新田播种,下山前想再抓条鱼给卿云补补身子,可惜天上忽然打起了雷,便只能急匆匆地赶下山,快到时,远远地却见一灰衣身影背着背篓正向他这儿走过来,背篓里竖着两把伞,伞柄还压了卿云一头,长龄定住脚步,很快,卿云便也瞧见他了。 两厢立定,隔了不远,卿云抬着一张白生生的脸,一双明眸清凌凌地又默默回转了过去。 长龄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他也不敢说话,跟着卿云走了两步,才轻声道:“原本想抓条鱼回来的,可惜打雷了。” 卿云目不斜视,“山上还有猴呢,怎么不给我抓只猴回来?” 长龄道:“抓猴?抓猴回来做什么?” 卿云轻轻地瞥他一眼,“做什么?做熟了吃啊。” 看着长龄陡然瞪大的眼睛,卿云嘴角轻扯了扯,“快走,这回淋湿得病,可没得药吃。” 正说着天上一道闪电劈过,轰隆雷声紧随而至,“哗啦啦”暴雨瞬时落下,长龄一惊,连忙抬手用袖子罩住卿云的头,“快跑!” 寮房就在眼前,两人在春雨中闷头狂跑,跑入屋内时累得喘了许久。 卿云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和雨水,方卸下背篓,不由忍不住笑了,“跑什么跑,这不是有伞吗?” 长龄也笑了,一面擦脸一面道:“一时忘了。” “这回若病,死也与我无干系了。”卿云低头小声嘟囔道。 长龄道:“你说什么?” 卿云抬眼横了他一眼,“我说,我不想吃鱼!” 长龄思索片刻,“那等咱们换了钱,再让那些僧人给我们买些好吃的来。” “你说得真有趣,他们难道还会给你买肉不成?这里是寺庙。” “总会有法子的。” “……” 几日后,卿云与长龄晨起去取饭食,领到的除了素日里那些斋饭外,竟还有些素点心,这可是两人入寺庙几个月以来从未见过的。 “今儿是什么日子?”卿云道,“这……可要怎么算?该怎么折?” “这个啊,”分饭的僧人看了一眼道,“这个不用折,这是皇上为贺太子冠礼,特意恩赏全寺上下的。” 长龄方才已隐约猜着了,故而不问,他余光瞥向卿云,只见卿云面上神色淡淡,瞧不出什么喜怒来。 “多谢,”长龄忙道,“殿下冠礼,我与卿云遥贺。” 僧人双手合十向他们微弯了弯腰。 长龄扯了下卿云的衣袖,卿云却是纹丝不动。 “卿云。” 长龄死死地拉着卿云的袖子,他已和卿云说过了,这里是皇家寺庙,纵使他们被放逐此地,也不能言行散漫,万一传入宫中,那可当真是性命不保了…… 卿云看着那僧人,面上陡然露出个甜笑来。 “我与长龄好歹也是东宫的人,既是太子冠礼,这恩惠我们理当多受些吧?” 卿云娇笑道:“太子宽仁,平素在东宫总是对奴才们多加赏赐,纵使咱们是罪奴,想必太子也不会小气的。” 二人最后一人多拿了一份素点心。 回去的路上,长龄目光复杂地不断看向卿云。 卿云一面走,一面捻起一个绿豆糕放入口中。 “倒还真是宫里的手艺。”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有股独特的淡淡薄荷香气。 “卿云……”长龄缓缓道,“你不恨太子了?” “我恨他做什么,恨他是能换钱还是换粮?恨他,他也是东宫太子,行个冠礼惊动天下,你呢,你行过冠礼吗?”卿云转脸看向长龄。 长龄默默不言,他一个太监,怎么可能行冠礼? 卿云收回视线,“我当你有多忠心,心里到底也还是不平。” 长龄道:“我没有。” “你一向对你的出身讳莫如深,我从前猜测你兴许本是侍卫伴读之流,可瞧你的字也不像。” 长龄笑了笑,“我哪有那个福分呢。” “我家中曾也算是不错,只不过也只是大氏族下头的小支罢了,原算不得什么,否则……”长龄低头苦笑了一下,“……也不会送我到宫里了。” 卿云道:“你比我强些,我连自己本姓什么,家在哪都不知道。” 长龄听罢,眼中不由流露出心疼之意。 “不过,即便你比我出身好些也无用,如今也还是同我一般境地,”卿云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可见出身高低也决定不了什么。” 长龄笑了笑,“你说得对。” 卿云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那些点心,嘴里总算尝到了久违的甜味,肚子也饱了,他摸了摸肚子,道:“要是他日日都行冠礼便好了。” 长龄扑哧一笑。 卿云目光悠远地望着快到的寮房,心说倘若李照忽然重病或者暴毙,不知是否也有今日这般好事?那可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了。 “你笑什么?”长龄见他笑得甜美,不由问道。 卿云道:“没什么,替太子加冠高兴呢。”
第40章 庙里的日子比卿云想象中要来得要好过许多,无非事事亲力亲为,自给自足罢了。 上山种田,下山抄经打络子,慢慢地也还上了寺里的欠款,还有剩余的,二人商量过后决定囤着,等到之后天气冷了,多换些棉衣棉被和炭火来过冬。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35 首页 上一页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