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丹州回京,秦少英向宫中述职之后,便先来了真华寺,再去了东宫,他大步走进殿内,扬声道:“殿下,你的功臣回来了。” 李照正在殿内处理公务,听了秦少英的声音,先摇了摇头,这才抬眼。 秦少英手正挎在腰间刀上,李照目光一扫而过,便瞧见了秦少英腰上的靛蓝络子,秦少英从来不爱这些环佩叮当,偶尔佩一个,自然惹眼,秦少英顺着李照的视线也望了下去,淡笑道:“遇上个美人,非要示好,百般哀求我收下,我见他楚楚可怜,便戴上了。” 李照道:“你来做什么?” 秦少英道:“向殿下您报告丹州之事啊。” “你不是已经入宫禀告过了,”李照继续低头披折,“没事便回你的将军府吧,别在我这儿晃来晃去的。” 秦少英手摸着那络子,轻轻一笑,“李维摩,我瞧你的性子是越来越孤高了,都说齐王冷傲,我怎么觉着,真正立于云端的人是你啊。” 李照头也不抬道:“滚。” 秦少英大笑:“好吧,微臣告退。” 出了东宫,寒风阵阵袭来,秦少英立在风中,眉头微蹙,手掌摩挲了下腰间的络子,眉头又略微舒展,回眸望向‘东宫’二字,勾唇一笑,转身离去。
第45章 殿内烛火昏暗,小太监们方才点了熏香,便听太子道:“今夜不必点香。” 小太监忙应下了,将香炉熄灭。 李照上了榻,拿起案上的一卷书,读了几页,目光便不自觉地转移到了案上那碟柑橘上。 昨日立冬夜宴,皇帝特意赏了他两筐柑橘,因记得前两年他很爱这个。 李照谢了恩,将两筐柑橘带了回来,既是特意赏给他的,就不能再赏人,为表对皇帝赏赐的感激,便将这些柑橘都分摆在了殿中。 “殿下,以后每年进贡的柑橘都赏我,好不好?” 一双笑眼在烛火中恍然闪现,却是眨眼之间又消失不见。 李照轻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如今他想到卿云,心情便难以言喻,如同心上扎了一根尖刺,一想,便觉着胸膛发紧,心尖疼痛。 原是个纯稚天然的小内侍,怎会变得那般恶毒,工于心计,随口便是为了争权夺利,牺牲几条人命?是他教错了他吗?他又何时是那般教他的?! 书卷垂于膝间,李照额头靠在手腕上,想到那日卿云跪在殿内,对他说出的种种言语,便感到荒谬,那日发生的事仿佛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怪梦。 如今梦醒了,东宫如旧,那么他自己呢?是否亦然? 那日他仓促间将卿云逐出东宫,已来不及和卿云逐一对质细说,只不假思索地先做了选择,保住卿云的命再说。 对自己这般抉择,李照事后也觉着不可思议。 那样心术不正,胆大包天的奴才,合该直接处死才是。 他为何在盛怒之下还要百般筹谋,留下他一条性命?甚至不惜舍了长龄这个曾救他性命的忠奴去护他? 李照盯着膝上的书卷,恍然间却仿佛又见卿云趴在他的膝头,一面剥柑橘一面同他言笑晏晏,闲话家常,他从来胆大,不仅不爱自称奴才,还什么都敢说,无论是朝政,还是李照日常的一食一饮,他总毫无顾忌,一派天然之色。 如今的东宫变得很寂静,比从前更寂静,这种寂静,李照原已惯了的。 他既入主东宫,做了太子,有些东西便该舍了,经过当年的刺杀之后,东宫更如铁桶一般,无论是人与事,皆滴水不漏。若非他那日一时兴起去了听凤池,便也不会有个卿云入东宫,也便不会有如今这夜下思忆。 放下书卷,李照下榻去了正殿书房,从书桌屉内找出个紫檀盒子,打开盒子,从里头拿出了个淡色络子于掌心轻轻摩挲。 两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卿云和长龄被他逐出东宫也快要一年,两年对一年,再过一年,再过一年……兴许他也便放下了。 他能放下吗? 李照叹了口气,将那络子轻轻放了回去,合上盒子。 络子送了出去,人却是不见了,除了留下一瓶丹药外,秦少英便不再来真华寺。 卿云心中不免失望,但他毕竟在寺里已熬了一年,终究不是当初那个处事急躁的他,故而还算镇定。 长龄既说李照每年都要来寺中祈福,他又何愁没有能再见到李照的机会呢? 当日被李照逐出东宫,他几乎是没有辩解的机会,他猜测李照之所以会那般,一是的确气急攻心,二则是没时间了。 这样一来也好,两厢中间留下了未解的结,兴许李照会因此一直念着他呢? 待到日子久了,当日的怒气便会渐渐衰退,等到李照想起了他的好,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他是不会就这么消沉下去的。 这是卿云和长龄一起过的第三个年。 既是过年,再怎么艰难,也得张罗庆祝一番。两人硬挤出了钱,买了些糖果子和素肉,长龄从山上打柴回来烧了些炭勉强能用,二人裹着被子烤火,依偎在一块儿吃糖果子。 卿云嘴里许久没尝到甜味,放在嘴里不断咂摸着不肯就那么轻易咽下去。 秦少英的丹药确实管用,他如今身子比先前好上了许多,烤着火,又靠着长龄,浑身懒洋洋的,竟觉着有几分安宁,这种安宁却是从前在东宫过年时没有过的。 那时他心中总藏着事,一心一意想要取代他如今靠着的这个人。 卿云道:“去年咱们一块儿过年的时候,你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怎么对付你。” 长龄笑了笑,“那便也算是想着我吧。” “谁说不是呢,”卿云往长龄身上靠了靠,长龄身上还是比他暖和,“我想得头都痛了。” 长龄道:“可真是辛苦你了。” 卿云也笑了,“我想着你是立了大功的,兴许李照舍不得把你推出去。” “说什么舍不舍得的,”长龄道,“殿下宅心仁厚,不会那般做的。” “所以他不杀我,也是因为他宅心仁厚?” 长龄难得听卿云平静地说起此事,也不对李照喊打喊杀,便低头看向卿云,只见卿云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洁白如玉,神色平静时便显得楚楚动人,叫人怎能忍心怀疑揣测他是藏有什么恶毒心思。 “太子殿下其实是很孤独的,东宫那么大,又那么静,除了奴才,就是臣子,他身边没个真正贴心的人,唯有你肯冒着杀头的危险去亲近他,”长龄温柔地凝视着卿云,“他不杀你,才是真的舍不得。” 卿云仰头看着长龄,“你不会觉着意难平吗?立了那么大的功劳,却还是被一同逐出了东宫,他这是怕我一个人在宫外死了,只能托付给你,你看,我欺负你,他也欺负你。” 长龄勾起嘴角,“也是我自愿的,你明白了殿下的苦心,想开了就好。” 卿云靠在长龄肩上,“我没想开,他打我,我便恨他。” 长龄不语,只用力搂住了卿云。 这世上人的性子有千百种,卿云变成如今的模样,从前定受过许多苦楚,来了东宫之后,虽说日子比在玉荷宫时好过,却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长龄也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早些同卿云交心,让卿云能安下心,便也不会铤而走险,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可谁知道呢?长龄总觉着他搂着的这个单薄小小的人儿总不会真的安分。 “倒是那时说的话还是成真了。”卿云缓声道。 长龄道:“什么?” 卿云道:“咱们又一块儿过年了。” 长龄不由失笑,那笑容也说不清是苦是甜,半晌,他轻声道:“是啊,又一块儿过年了。” 过完年,秦少英终于再度现身,腰上很给面子地挂了卿云打的那个络子,给卿云带了一堆点心吃食。 “你便这么背着长龄吃独食,枉费他拼了命地救你。” 秦少英盘腿坐在卿云身边剥松子。 卿云道:“秦大人若心疼,不如替长龄在太子面前说情,让太子把人接回东宫。” “嗯,”秦少英沉吟道,“长龄一回东宫,便又会帮你说情,这样你们便可一块儿回东宫了?” 卿云淡淡道:“秦大人既这般认为,我也无可辩驳。” 秦少英道:“这便没劲了,你多少也还句嘴嘛。” 卿云看向秦少英,秦少英面露微笑,卿云道:“你是觉着消遣我很有趣是吗?” 秦少英笑而不语。 卿云道:“我便是青楼卖笑,你也得给钱吧?”卿云举起手中的巨胜奴,“就这个,就要我给你逗闷子?” 秦少英大笑出声,“这不好吗?又甜又脆,我猜你一定会喜欢,才特意给你带的。” “小孩子爱吃的玩意。” “你也不大啊,过了年也才十六,哦……”秦少英笑道,“你是把我当日的话听进去了,觉着自己大了,好嫁人了是吗?” 卿云咬了口巨胜奴,确实酥脆香甜,比过年时他和长龄买的不知好吃多少,想必是宫中的手艺,他懒懒道:“前朝内宦之乱祸国,当今圣上清君侧,剿灭贼人时,曾对内宦娶妻一事深恶痛绝,中郎将大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圣意?” “好大一顶帽子,好恶毒的心肠,”秦少英笑道,“可惜你这话到不了皇上跟前。” 卿云神色平静道:“是啊,秦大人您是大将军独子,自小与皇子一同长在宫中,又受皇上疼爱,”卿云目光澄净如水,满是尊崇,里头却又透露出深深的讽刺,“要欺负我一个被逐出宫的小太监,自然易如反掌,我又有什么法子能反抗呢?” 秦少英笑道:“好好好,李维摩说的真是一点没错,我认错,我错了,我方才不该那般说话,请公公高抬贵口,饶我一命。” 卿云这才收回视线,他一口口咬着那巨胜奴,很快便吃了个精光,又朝秦少英摊手,秦少英笑了笑,把手里剥好的一把松子给了卿云。 “中郎将大人这是又闲下来了?” 卿云一颗颗捻着松子吃,秦少英道:“我本就是个大闲人。” “大人自谦了,丹州之事怎会派个闲人去?” 秦少英似笑非笑地看了卿云,“便因我是闲人,才派我去的。” 卿云“哦”了一声,似不关心。 秦少英目光毫不掩饰兴味之色,“你怎么不问问为何?” “我自己又不是没长脑子,也会想。” 秦少英哈哈大笑,笑完便道:“诶,反正你在这寺中也是无人看管,不如我带你离开这儿,跟我去外头四处游历一番,如何?” 卿云冷冷一笑,“不如何。” 秦少英道:“这又是为何?你放心,以我的身份,要你一个小太监不难,便是东窗事发,我也保你安然无恙。”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35 首页 上一页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