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始终……是长姐! 寒微时呼唤弟弟们回家吃饭。显达后将他们的渴念、矛盾、冤屈、罪孽……统统收拾好,镇在“长公主”这座风雨难摧的庙堂下。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秦深甩出落地成磐的一句:“国君无道,使群臣共弃;天命无常,有德者居之!” 谁是有德者,你吗?诚然你或许是,但为何只能是你? 秦檩还有十、十一两位皇子,尚且年幼,白纸纯然,好好调教未必不能守住父辈基业!而你此刻满身杀伐气、血腥气,怀着怨愤仇恨而来,一旦手握生杀大权,是否会将仇恨蔓延至前朝后宫,甚至所有涉事之人? 秦折阅很想反问一声。 但不等她开口,叶阳辞手持圣谕,排开人群,走到了她面前,肃然正色道:“请长公主殿下接旨!” 秦折阅怔住,随后将刀刃插在砖缝,摊开双手:“臣接旨。” 叶阳辞将圣旨放在她手中,眼底略带几分同情,说道:“陛下有令,命长公主殿下卸除皇城守将之职,移交于兵部尚书程重山。命御史薛图南为监军。两位大人即刻上任,率众力克叛军,战胜乃还。请殿下回居长公主府,等待陛下召见。” 临阵换将,于君于弟,是何等的不信任;于臣于姐,是何等的耻辱! 秦折阅耳中嗡嗡长鸣,竟听不清周围亲兵忿忿不平的抗议声。她嘴唇颤抖,连带白发螺髻上的凤凰尾翎也在颤抖,仿佛瞬间又苍老了五岁。 她开创基业,守住了家国,却没守住人心。 此刻,那支来自同胞手足的冷箭,同样从后方射中了她的脊梁,她尝到了与秦榴当年同样的痛楚与绝望。 不知是该悲哀,还是庆幸的是,她已经老了。 老到可以安慰自己——退身吧,归去吧,今后的江山,是年轻人的战场。 秦折阅用力握紧圣旨,像自己初临战阵时,握住了一柄生死攸关的利刃。利刃割手,但她亦如少年时一般,挺直了腰杆,将生机与命运夺在掌中。 “臣遵旨。”她沉声道,“但身为长姐,我亦有话请叶阳大人传达,去告诉秦檩——从今之后,姐弟情断,死生不复相见!” 她霍然转身,攥着圣旨,昂首阔步地走下门楼。 凤宸卫宁却尘紧随其后,公主府的亲卫们紧随其后,如长风簇拥着一朵即将燃尽而熄的火焰,吹下了城头。 叶阳辞暗中长叹,看见从城墙另一端快步赶来的程重山与薛图南。他又望向城下的渊岳军,隔着千难万险、剑树刀山,与秦深的目光遥遥相触。 秦深抬手,吻了吻拇指上的黑刚玉韘。 叶阳辞双目泛潮,唇角微露笑意,转身离开城头。 程重山接任守将之职后,下达的第一个军令就是:“开城门!迎秦大帅英灵入宫——” 将士们在沉默,在权衡,在抉择……但无人质疑。 旭日东升,这是大岳崭新的一日,亦或许也将成为史书崭新的一页,创造属于这座六朝古都的新的传奇。 承天门的朱漆铜钉大门终于缓缓开启,发出历史车轮辗轧过的“碌碌”声。一道清癯的人影从门内踉跄奔出,穿过刀枪林立的人潮,扑到棺椁跟前。 是薛图南。他蓬乱的白发在晨风中抖动,伏棺大哭:“是我……那盒贡茶,是我带去前线,亲手送到大帅帐中的啊!” 秦深错愕:“薛公,您说什么?” “是我。”薛图南老泪纵横,愧疚地抚摸棺盖,“当年陛下派我前往辽北,担任渊岳军监军,又予我一盒贡茶,说是今年最好的新茶,嘱我转赐予秦大帅。我不疑有他,就送了。秦大帅从陛下之命,又尊重我,当场便拆开饮用……我亲眼看着大帅服了汞毒,却一无所知!” 秦深沉默片刻,涩声道:“不知者无罪,薛公不必太过自责……” 薛图南摇头,泣不成声:“后来秦大帅金创发作,身亡得猝然,我不是没有怀疑。可无论再怎么怀疑,我也不曾将矛头指向陛下……这么多年,这件事如刺在心,我忐忑不安,辗转难眠。 “如今真相大白,我更是无地自容,亏我自诩清流铁骨,却不敢对抗天威、直言质问。我愧对这身御史官服,愧对九泉之下的秦大帅,也愧对他的遗孤啊!” “薛公当年若是直言质问延徽帝,恐怕……”坟头树长得比我还高了。也幸亏他谨慎,才留得一命,得以与截云在夏津结识。 冥冥之中自有玄机,秦深暗叹。 难怪当初在聊城的鲁王府,薛图南一听他说起,“大岳的秦大帅,在辽北苦战之地,还未回来”,就眼眶蕴泪,愿意为他隐瞒秦湍的真实死因。并为他支招,向长公主借势,从郡王破格升为亲王。 也难怪,薛图南曾经当他的面说过,“除了秦大帅,我没有愧对过任何人。想当年在辽北——”,却又语焉不详,含糊答道,“回京不多久,我惊闻噩耗,大哭了好几场……往事不堪回首啊,不必再提。” 却原来有这样的隐情在其中。 秦深亲手扶起薛图南,宽慰道:“薛公节哀,我父王在九泉之下,亦不忍见薛公这般自责。往事已矣,今后御史台还有重重担子,需要薛公与诸位清流共担。” 薛图南拭泪,哽咽道:“此后我这身老骨,再不属于自己,而属于新君朝廷,大岳江山。” 秦深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说:“走,与渊岳军一同进入皇城!” 承天门完全开启,门后是笔直的白石广场,直通午门,两侧朱墙高高耸立,如山如崖。秦深知道这是一条通往九重天的孤途,踏足其上,此后再无退路,他也再不能仅仅只是秦涧川。 但前方有人在等他。纵然身陷迷雾,也有人提着灯为他照亮前路。 他毅然决然,也势在必得地迈出了这一步。
第158章 把他按在龙椅上 秦深独步白石神道。 在他身后十丈,数万渊岳军如黑色浪潮,承托着一口棺椁,涌过了端门、午门、内五龙桥,最后铺满整个天和门广场。 天和殿屹立在月台之上,是金銮正殿。 文武百官昨日已奉召来到殿内,彻夜商议,此时仍未离开。 殿门外的金吾卫被眼前一幕惊呆,好一会儿才想起入殿禀报。然而延徽帝并不在殿内,临时主持朝议的是户部尚书、麟阁主事、“假相”叶阳辞。 听闻叛军攻入皇宫,朝臣们炸了锅,一殿恐慌与愤懑之气。 “叶阳大人!这该如何是好?得快去禀告陛下,派禁军来拦截……得护驾,护驾啊!”有官员手足无措地唤道。 叶阳辞瞥了他一眼,是吏部左侍郎拓季乐。得知秦深率军入城,他比任何人都要担心,整夜都在惴惴不安地踱来踱去。 心够虚的嘛。叶阳辞想,是不是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在朝会上骂秦深抗旨不遵,意图谋逆了?你这不是说对了么,慌什么呢。 “如何拦截?”叶阳辞语气平淡地开口,“外面广场上八九万大军,都是从北壁战场下来的精锐铁骑,谁能拦得住。” 拓季乐急得直搓手。 原德州卫指挥使,现任兵部左侍郎周郁观斜眼看叶阳辞:“叶阳大人如此气定神闲,莫非早就知道有此一劫,与叛军事先通过气了?这可是通敌之罪啊。” 叶阳辞眼皮不眨地怼回去:“《权书·心术》中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自己獐头鼠脑的做不到,莫要艳羡别人。” “——你!”周郁观一夜未睡,已是颇为焦躁,被他这好嘴一骂,更是怒上心头,捏着拳头就要冲过来。 礼部尚书危转安连忙出来打圆场:“大家都莫急!莫吵!唉,危难临头更要齐心协力。若叛军势不能挡,我等该秉持忠义,护驾迎敌,以身殉国。” 叶阳辞又淡淡地道:“国还没亡呢,危大人殉得早了点吧?就算叛贼秦深篡位,江山依然是大岳的江山,太庙里供奉的也仍是秦家的祖宗。” 危转安被他噎了口气,一时无言以对。 刑部尚书卓炼看不过眼,挺身问道:“那么叶阳大人有何高见?” 六月天,一大早就热,殿内人多空气浑浊,更是热。叶阳辞松了松衣领,从袖中抽出松皮折扇,在面前细细地扇。他说:“护驾啊,当然要护驾。只是不知圣驾眼下在宫中何处。昨夜陛下亲自率领两千多名女骑,去平定奉宸卫的叛乱,想来暂时安全无虞。倒是我们这一殿之臣,刀悬头顶呐。” 众臣又是一片唉声叹气。 有刑部官员愤然道:“都去殿门外,围成人墙,让秦深踏过我们的尸骨,血溅金銮殿!史官们,尔等都要秉笔直书,好让他在史书上名垂千古!” 负责记录的太史氏耳背没听清,追问:“什么名?” 那官员白了史官一眼:“当然是千古骂名!谋朝篡位,难道还是美名不成?” “——哪个说我谋朝篡位?” 殿门外一声断喝,充满杀伐之气,震得殿内百官抖三抖。 秦深一身白色战袍外罩黑甲,腰佩长剑,铁靴上血泥斑驳,重重踏入殿中。 他面上煞气浓重,英俊得过于凌厉了,令人不敢迫视,目光中仿佛闪着利刃的锐意,扫过众臣时,如钢刀刮面,簌簌有声。 方才出声的刑部官员吓得面青唇白,将手一指叶阳辞,祸水东引:“他说的!” 秦深将目光定过去,粘上了,险些拔不回来。 ……哦,他说的,那没事了。 秦深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在他身后,是姜阔、白蒙等副将与焚霄营的精锐亲卫,甲胄与武器上血腥缭绕,军威肃杀——殿外还有九万名这样的兵士,由赵夜庭、郭四象等新生代名将率领。 简直令殿内百官光是一想,就感到窒息与绝望。 秦深微仰脸,望向丹墀之上金碧辉煌的御座,那上面空无一人。他说:“延徽帝何在?我父王有话要对他说。” 官员们被他身上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的杀气震慑,向后退了几步,讷讷不敢言。 危转安提起一腔胆烈之勇,毅然出列,对秦深对峙:“圣驾岂能任人窥伺?伏王殿下,你难道真要逼宫夺位,将先鲁王秦大帅的英名毁于一旦?” 秦深朝他嘲讽地一笑:“危尚书。你先告诉我,‘伏王’这个封号,你们礼部真的觉得妥当吗?” “这……”危转安咬了咬牙,“陛下旨意,不得不从。得罪了,殿下。” 秦深冷嗤:“昏君乱政,你们一句‘不得不从’,就做了三十年的伥鬼。今后新朝气象,不需要尸位素餐的蠹虫,更不需要心术不正的豺虺。 “我现在要继续走,走到丹墀金台之上。哪位大人看不惯,趁现在离开朝堂,还来得及。”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步迈向大殿深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77 首页 上一页 1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