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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阳辞问萧珩:“你没告诉长公主殿下,我们的协议?” 萧珩摇头:“是她亲自为我制定的前程,她对此十分执着,一时未必能说服,知道了反而节外生枝。”略一停顿,他反问叶阳辞,“你为何也不告诉秦深我们的协议,告诉他就连为他游隼传信的方越,也是你从我麾下借走的?” 叶阳辞自然不会对萧珩说实话:因为你这人太滑不留手,不到盖棺定论的一刻,我不会真正信任你。自然也就不宜将此事提前告知涧川,以免他错信了你。当然,也因为负责游隼传讯的方越是你的人,有些事,不方便在信上说。 于是叶阳辞微微笑道:“是为了考验他啊。他若是我心目中的睿智仁义之君,无需我替你澄清,最终也会意识到你的功绩。” “倘若他意识不到呢?” “啊呀,那有点糟糕了,我会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萧珩听了,唇角微微翘起。 “你看人眼光真不行。就算秦深打进京城,满朝文武也容不得逆贼篡位,我就等着看他的笑话。”萧珩嘴上讥诮,转头依计行事,去御前告他黑状。 协议中的第三件事,在此后第三日紧随而来。 洗脱罪名,完全取信于延徽帝的叶阳辞,拿着秦温酒留给他的钥匙,在准备潜入精研院之前,找到了萧珩,对他说道:“我知道驯象卫里的瑶民、彝民等南疆人,都暗中奉你为主。” 这是个连长公主都不知道的秘密。萧珩暗凛,若无其事地否认:“你在说什么。那些都是从广西征来驯象的,未得王法教化,龙蛇混杂,迫于朝廷威势而不得不留在京城。再说,南疆各族虽合称‘三苗’,但其实种族众多,各族旁枝错节地又衍生出不少支系,哪里肯统一奉谁为主?” 叶阳辞才不信他:“四五十年前,三苗统一推举‘蓝黑大王’唐尤为‘石碑头人’,以他制定的‘石碑律’为各族和平相处的律令,这才平息了三苗内乱。” 他只说了这一句,萧珩便知瞒不过他,阴着脸说:“你又想怎样!他们不能借你用。” 叶阳辞说:“我不借你的人,我只想借一借他们驯养的大象。” “大象也不能借!” “楚白,这是最后一件事了。” “不借。除非你是要让象群将城门外军阵前的某人踩扁。” “——萧楚白,我给你脸了?” 两人刀来剑往地打了一架,萧珩又输了,剑架脖侧犹自嘴硬:“不借。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用象群撞开京城大门,为秦深扫清最后一重障碍。我对情敌没那么大方,你要不现在就杀了我!” 叶阳辞垂下剑锋,叹口气:“我不杀你。我去把前情后事都告知长公主,她若发怒要拿我问罪,我便与她真刀真枪打一架。” 他转身就走,萧珩叫着:“站住!”两三步追上前,“你别动我娘!” “大象借我。” 越美艳的蕈子越有毒,萧珩觉得这人坏透了,骨缝里都要流出黑水,看人眼光不行的分明是他自己。 然而叶阳辞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萧珩又觉得自己眼光太高,所以高处不胜寒,把他冻得心里满是冰碴。 叶阳辞温声道:“楚白,我是真心实意想为你谋个好前程。涧川上位是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了。既然挡不住,你何不为自己多考虑几分,从中取利?就算你不肯答应借我,难道我就不会另想办法吗?我不过是想少造些杀孽,京城守军亦是大岳子民!” 萧珩沉默了。 当夜细雨蒙蒙,他换上一身阿爸传给他的瑶服,打着一把十骨银铃大黑伞,趁夜色走进了驯象所。
第167章 王孙,你越界了 廷尉狱的牢房内火光摇曳,将叶阳辞从短暂的回忆中拽回当下。 叶阳辞从袖袋里摸出松皮折扇,用扇头将俯身靠他太近的萧珩……不,是唐时镜,抵远了些。 “楚白,并非我不愿正视,而是不想留给你实现不了的念想,那才是对你真正的残忍。” “我也想死心啊。”唐时镜握住了他的扇柄,像握住一把抵在心口的剑刃,“两年半了,我无数次想过,死心吧,萧楚白,唐时镜,放弃渴望那个不属于你的人,去攫取其他够得着的东西……有阵子,你离开京城的那一整年,我真的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就算看着那条帕子,就算在回忆中勾画你的模样,我心里也逐渐波澜不起。 “可你又回来了。我站在仪凤门前,看着你从漕船下来,二月杨柳风吹拂衣袂,你看到我,朝我笑了笑——那一刻我就知道,之前一年的波澜不起都是假的。我从未淡忘,只是藏得更深了。” 唐时镜为难地皱眉,请教他:“叶阳,你这么聪明,教教我,该怎么从心里彻底挖走一个人?那心不就空了个大洞吗,该拿什么补上?” 叶阳辞怔然片刻,方才叹道:“我不知道。楚白,我真的很幸运,从心动情生,到相知相许,只经历过一个人。 “但我知道,这世上许多人不会这般顺利,他们会遇见各种人,经历一段又一段情缘,最终才能修成正果,亦或是回首惘然,甚至抱憾终身。 “非要给出个回答的话,我想说……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过得好,找到你愿意为之倾力去做的事,花一辈子的时间,完成它。于我而言,这件事是‘大岳盛世,国进民富’;于你而言,又会是什么呢?” 愿意一辈子倾力去做的事,会是什么?唐时镜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有不少想做的事,但都没有“一辈子”这么长久,也没有“倾力”这么投入。 “想做”是欲,“一辈子倾力去做”是志。 他从未生出过“志”,无论是身为唐时镜,还是身为萧珩。也许这才是他漂泊无归的真正缘由。 他陷入了更深的迷惘。直到叶阳辞抽回折扇,打算从杌凳上起身,才将他唤醒。 唐时镜忽然伸手按住了叶阳辞的肩膀。 这动作有些急促,他胸前悬垂的大圈银饰“丁零丁零”一阵轻响,黑而顺滑的发梢也随之垂落在叶阳辞肩头。 他蓦然将唇贴过去,快得甚至令自己反应不及。 而叶阳辞比他更快一步,刷地打开折扇,挡在两张脸之间。 这个很柔很轻的吻,落在了素雅的扇面上,热意隔着薄薄的一层松皮纸,却仿佛隔着从金陵到南疆的万水千山。 那么近,那么远。 叶阳辞这回竟没有打他,只是拍了拍肩上他的手背,起身后退几步,以扇半掩着脸,说:“王孙,你越界了。” 这个从未有过的称呼,仿佛一粒朱砂痣那么小的种籽,飘飘悠悠落下,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唐时镜的心田。 他不仅仅是大岳长公主之子,更是瑶王之孙。 广西三苗因“北掠谋国”而见罪于中原王朝,乱世中雄兵铁骑南下,血洗大瑶山,以雷霆手段震慑南疆,在大岳建国后,朝廷又派土司代代镇守,严加管控。 而今的三苗族民蜷缩于凶山恶水,生活困苦,时不时不成气候地反抗几下,起义砍掉个把地方官的脑袋,紧接着迎来新一轮镇压。他们想复仇,却无法撼动庞大的中原王朝;他们也想安居乐业,但中原已对他们防备甚深,几乎截断了所有资源互市与技术输送。 这些都曾是“蓝黑大王”唐尤的子民与子民的后代,亦都是他的族人。 “阿爸,你在想什么?”七岁时,他这么问深夜起身,遥望南方的唐璩。 唐璩答:“想家。” “阿爸,你还在想家吗?”十二岁时,他又一次问起病入膏肓的唐璩。 唐璩以帕子掩嘴,收回了南望的目光,缓缓摇头:“无法实现之事,还是不要想的好。” 不久后,他将唐璩的骨灰装进金坛,心想:都说入土为安,可阿爸葬在岳国的土地里,真的能安心吗?于是,他在城郊寺庙寄存了金坛,年年缴纳供奉钱,至今已经十六年。 他的阿爸唐璩,十六岁被迫离乡,在异国坎坷十五年,又在寺庙里孤零零待了十六年。 阿爸,你真的不想家吗? 唐时镜抬手,张开手掌盖住了脸。 壁灯笼罩了他一身,蓝草染就的瑶服上刺绣着神明垂青的花纹,繁复美丽的银饰在火光中熠熠生辉。远隔千里的大瑶山下起了雨,雨水落在满山遍野的灵香草上。氤氲的稀薄香气,会在雨过天晴后重新馥郁起来。 瑶民在雨中感恩女神密洛陀,他们在各自山头遥相应和,唱起了创世歌:“密洛陀用雨帽造苍穹,身体成天柱,用线缝天地,褶皱成山河……” 曾经遗忘的后续歌词,被阿爸抱在怀里教唱过的歌词,此刻终于跃出儿时记忆,浮现在唐时镜心中: “她造出了森林啊,她遇见了大风,她生下了九子啊,她分离了日月。她以蜂蜡造人仔,她是万物的起源。” ——原来他从未淡忘过,只是藏得更深。 也许他心底被挖空的大洞,真的会生出涓滴泉水,渐渐地,渐渐地,在漫长光阴中将空洞填满。 牢门在此时被推开,一道长影投在地面。 秦深一眼就看见持扇而立的叶阳辞,不着痕迹地端详后,又瞥了两眼异族打扮的萧珩,直觉这牢房内气氛有些诡异。 他走进来,站位很微妙地挡在了两人之间,对叶阳辞道:“我姑母方才出了宫。” 叶阳辞收扇,扇头轻抵下颌:“长公主殿下与你达成了什么协议?” 唐时镜放下手掌,警惕地盯着秦深的后背。 秦深不在意被协议中的当事人听见,他答:“她说,由你来决定原不原谅萧珩。若是不原谅,也由你来决定如何处罚他。” 唐时镜缓缓睁大了眼:这是我亲娘,还是叶阳的?秦深,该不会是你胡编瞎造吧! 叶阳辞一怔,忽地笑起来:“殿下真是为子女计之深远。她赌对了。” “……截云,你真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别忘了他心怀恶意地对你做过什么。”秦深脸色阴沉,“就算饶他一命,小惩大诫总该有。” 叶阳辞走近,用合起的扇子拂去秦深肩上落的灯灰,轻声道:“涧川,先前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一切尚未盖棺定论,恐生变故,影响你判断。如今我可以和盘托出了——容九淋倒台,韩鹿鸣入仕,有他的助力。 “之前我洗脱毒杀皇子的罪名,更加取信于延徽帝,诱使其临阵换将,从而导致长公主心灰意冷与其决裂,亦是我与他共同谋划的局。 “还记得游隼传给你的最后一封密信吗,我在信上告诉你,会有人收服驯象卫,驱赶着身披铁甲的象群,为你撞开京城的聚宝门。如此一来,渊岳军在攻城战中的损耗可降至最低,而守城的京军也不必做无谓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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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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