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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好不容易缓过这一阵,手指仍紧攥他的腕,峻声道:“离本王远点!” “离远了,还怎么诊脉?”叶阳辞翻转手腕,指尖搭在对方脉门,双目微闭。 秦深一怔,没有立刻挣脱或反制。
第22章 胸肌饱满不好摸 “你还会瞧病?”秦深问。 叶阳辞睁眼,松手:“半桶水都不到。舍妹精于医术,我幼年也跟着她师父学过一阵子,怎么也入不了门,干脆不学了。还是剑好练。” 秦深揶揄:“半桶水大夫,瞧出什么来了?” 叶阳辞道:“君之病在肺腑,不治将益深,到时就不属大夫管,属于阎王了。”他起身,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各倒了两颗药丸出来。这次出京前,叶阳归为他打包了一大袋常备药,其中的两瓶,正是专治风温肺热病。 窗边有个熬药的红泥小火炉,他取长柄铜杓,将药丸和水在炭火上融化了,倒在桌面空碗里,黑漆漆的一碗,气味难闻得很。 他端碗走回床榻边坐下,边拿瓷勺搅和药汁,边朝秦深露出不怀好意的浅笑:“这药极苦,难以下咽。王爷是要下官硬灌呢,还是拿糖哄骗着喂呢。” 瓷勺磕着碗沿发出微响,敲玉碎冰似的清冽。秦深胸口随这响声一震一震地疼,喘了口气说:“我看你是想要毒死我。” “没毒,你瞧。”叶阳辞耐心地搅和,舀一勺自己先抿,再把碗端至他嘴边,扯落他的面巾,语带戏谑,“三郎,该吃药了。” 秦深被药辛味冲了满脸的水汽,眉头紧皱,厉声道:“放肆——”便被勺尖顶进齿关,一倾,一淌,满嘴苦味爆炸开来。 “好啦,一勺也是喝,一碗也是喝,不如捏着鼻子一口闷。”叶阳辞得寸进尺,手托碗底,把药汁灌了进去。 秦深差点没把肺咳出来。他弯腰将额头贴在被面,手指攥紧被角,杀人的心都有。 叶阳辞顺他的背,发现他肩背较寻常人宽阔得多,臂肌与背肌极发达,在咳嗽间肌群起伏如山脉,难怪能轻松拉开五石强弓。 秦深咳完最剧烈的一阵,喘着气想要直起半身,被叶阳辞一手按住后颈,一手点压后背。 “别乱动啊,我本就技术不好,扎歪了当心偏瘫。”他俯身,沿着秦深的颈椎向下摸索,确定着穴位。 秦深的头被揽在被面与他的胸口之间,后脑勺一抬就能抵到他的喉结,鼻端尽是苦药味,隐约挟着梅花香,苦海里的一叶轻舟似的。 他感觉叶阳辞的鼻息洒在他后颈,温热,轻柔,又如勾魂的兵刃探进他的肺腑,把里面阴冷坚硬的部分搅成一团融化滴水的冰渣。 叶阳辞的针法生疏,但手很稳。第一根针下在肺俞穴,隔着薄绸中衣,入肉三分。第二、三根针,分别下在大椎穴与风门穴,他指尖捻着银针,慢慢转动。 酸麻涨感从颈椎扩散向全身,秦深肩背微颤。 “不疼的,不疼。”叶阳辞用含糊的鼻音哄他,“这几针解表退热,温肺止咳,晚上你能好睡点。” 这不是针灸,是受刑。没有丝毫疼痛,却要将他硬生生敲开了,烘热了,呵化了,把冰融为水,把枯枝催出芽的诛心之刑。 秦深同时感受到内心深处畏怖与欣喜的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叶阳辞拔出他脊背上的银针,向后仰身,舒了口长气。秦深缓缓抬起半身,脸色深峻。 叶阳辞怀疑自己扎错了穴位,但又觉得应该不至于,最多也就是深浅不太对。他伸手戳了戳秦深手肘内侧的尺泽穴,试探地问:“王爷,下官往这儿再下一针?舒筋活络,清肺利咽。” 秦深冷冷道:“你要不要往我天灵盖也来一针?” “百会穴?”叶阳辞回忆了一下医书,踌躇道,“那是命门重穴……王爷若是中风或者痴呆的话,我倒是可以试着下一下这虎狼针。” 秦深咬牙:“你还认真考虑了?” “啊,是王爷自己问的嘛。”叶阳辞拉过他的胳膊,把衣袖撩到肘部以上,揉了揉尺泽穴,断然下针,“药再苦,也要一日两顿不间断地吃,至少吃七日。佐以针灸治疗,想必就能康复。” 秦深俯视他低垂的眼睫,帕子遮了他的口鼻,云山雾罩一般,看不清他的心。 “叶阳辞。”秦深说。 “嗯?”叶阳辞专注捻着针尾。 “……截云。”秦深低声唤。 “嗯。”叶阳辞轻声应。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救王爷一命,挟恩图报啊。” “图什么报?”秦深转念,又问,“钱够吗?” 叶阳辞睨他,有点恼羞成怒:“今天的第三个了!穷鬼也是有尊严的。” 拿捏了他的疑似软肋,秦深就像受刑人得遇藏身空隙般钻进去,暂时找到了安全的立足地。挟恩图报好啊,一笔笔交易算清楚,互为利好,也互不相欠。 “还需要多少?拿什么来典押?” 叶阳辞拔了针:“还有最后两个穴位,劳烦王爷脱衣。” 秦深僵了僵,说:“方才下针怎就不需要脱衣。” “因为下官半桶水不到啊。后背穴位在颈椎,能摸到凹凸处。胸前穴位不好摸,尤其是胸肌饱满的,更不好摸。” “胸肌饱满如何不好摸?” 叶阳辞拈针在手,抬眸瞧他,一脸无辜:“王爷这是在调戏下官?王爷胸大,奈何下官胆小,又是断袖,万一摸出个心火难消,王爷又不肯给下官泻火,如何是好?” 秦深吸口气,再吸一口,一把恼火烧得胸骨都似乎没那么疼了。“好,你脱。”他咬牙道。 “还是王爷自己脱吧。这样万一起了纠葛,诉于有司,也好证下官清白。” 秦深指节攥得咯咯响,沉着脸,伸手拉开了交领中衣的前襟。 叶阳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胸膛吸引。不愧是人称“金刚浮屠”的秦大帅的儿子,这身雄健体格,一方面赖于得天独厚的传承,一方面也必然离不开长年累月的锻炼。 “下官要在天突穴用针了,此穴位于锁骨之间……”叶阳辞的指尖摁在两道锁骨间的中心点,秦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退去的高热仿佛又卷土重来。 银针在他颈下旋动。对方凑得近,哪怕系着帕子,鼻息仍依稀吹拂在他下颌,二月风三月雨似的朦胧。 冷梅香里流动着橘柚酸甜,是药石枉然的慢性毒,沾不得,秦深强忍呼吸,胸口起伏。 “最后一针,下在膻中穴。在任脉之上,两胸连线的中心点……”叶阳辞的手指精准地点中那里,钻头般碾了碾,不轻不重。 秦深赤着眼,压抑道:“用针,别用手!” 这次银针下得深了。 针灸手法有补、有泻。风温病就该泻针出气,进针快,退针慢,多捻转。 叶阳辞采用了“子午捣臼”手法。子午,即左右捻转;捣臼,即上下提插。先深后浅,轻插重提,提插频繁,行针幅度大。要义就是一个“针转千遭,其病自消”。 这根细细的银针在胸口翻江倒海,秦深不自觉地打着轻微战栗,肩背肌肉紧绷如铁。 “放松。”叶阳辞边施针,边说,“绷太紧了,可插不进去。王爷忘了下官是个半吊子?” 秦深想拔针脱身,又不甘心输给自己。他被千丝万缕、绵绵不绝的欲望困住,正如在这深井一般的高唐王府,四面八方都是监控与挤压。他的手脚被缚,胸口压着千钧石,眼睁睁看着黝黑井口上方的一撮苍穹,逐渐被浓云吞没。 他不能只寄望于挣脱,他得跃出深井,飞上苍穹,携着大威能返身,将一切束缚踏成齑粉。如此方才算是自由。 在此之前,欲望算什么,情爱又算什么,可为我所用,不可反受其制。秦深急促而沉重的呼吸逐渐平复,垂目看叶阳辞拔了针,在麻布上擦拭。 “这几针,主治气喘咳嗽,可宁心镇痛。王爷试着舒展看看,胸口是否不那么疼了?” 秦深拉伸了一下胸腔与双臂,疼痛果然减轻许多。他说:“你这叫半吊子?” 叶阳辞轻笑:“那要看跟谁比。我的确只学了个皮毛。”他收拾了针袋,揣回怀中,把两个药瓶留在桌面。 秦深穿好衣物,说:“你在王府留几日,为我施针,有重金相酬。” 叶阳辞道:“春耕诸事将毕,我留个四五日也不是不行,但王爷得让府中的猫啊狗啊离我远点。另外,我会让下属把需要处理的政务章牍送来这里,王爷须开个边门方便进出。还有,我这人不会胡乱走动窥探,但也不会时刻想着规避,府内若有什么不宜示人的,王爷最好藏紧些,莫撞到我面前来。” “可以。本王也有个要求。” “请说。” “下次施针,你来脱衣。” 叶阳辞微怔,失笑道:“王爷真是被人服侍惯了。行吧,事后别拿我问罪。” 他没想到的是,下次施针时,秦深穿了四重衣。他在这暖意融融的仲春榻上,一重一重地脱,近在咫尺,鼻息交融。而秦深看他一重一重地脱,感受着潮起,抑制着汹涌,要把诱惑变作砺刀石。 从外在而观,秦深无疑是砺成了坚刃,他神色自若,进退从容,八风不动。 可入夜后的梦不受人神智掌控,梦中浮光艳影,雪色春香,妄生颠倒。 秦深在谷欠海沉浮中惊醒,出了一身薄汗。他咳了小会儿,披衣下榻,出了寝殿的门,穿过长廊,见偏殿的灯还亮着,把屋内人伏案书写的侧影映在了窗户纸上。 他在窗外端详了一会儿人影,兀然转身离开。 在寝殿门外,他遇上了来报信的姜阔。姜阔也是刚被惊醒,身上留着匆忙着衣的痕迹。他呈上一封密报,说:“王爷,京城有信送至,还附带了留言,说国策即将变动,望我们早做准备。” 秦深当即拆开浏览,面色逐渐凝重。他当机立断,吩咐姜阔:“皇上要收回所有矿权,颁布民采禁令。禹城至齐河一线新勘探的那道铁矿脉,马上停止开采筹备,人员全部撤出,现场恢复原样。” 姜阔不知细节,但只要王爷下令,他首先服从,接着举一反三地问:“济南府西北,大清河附近的那座银矿呢?那可是朝廷下旨赐予鲁王一脉作为抚恤之一的,虽不是富矿,但这么多年可没欠过国税。总不能也收回去吧?当初的承诺全不作数了?” 秦深说:“什么承诺,山顶积雪都比它长久。矿政大改,首先触动的是长公主的利益,这个消息能流出,说明皇上已从某方面拿捏住了她,要么是以力镇压,要么是以利换利。” “这么说,大清河银矿真的保不住了?多年经营,从场地到设备到人手,所有成本都是我们自己投的。朝廷说收走就收走,摘果子呢!”姜阔一脸怨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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