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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绣淡淡地笑了笑:“陛下来了多久?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臣今日实在失礼。” 燕翎拍了拍他的手,道:“病中的人,何必遵循这些繁文缛节。”又笑着道:“孤来的时候,见你还在睡,就没让他们来吵。孤本想离你近些,又怕你突然醒了吓一跳,便站在这等了一会,不妨事的。” 他声音放得轻,整个人透出一种刻意的柔和。高大的身影却几乎完全笼盖了床榻的一角,暗暗地压在赵绣身上,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赵绣道:“陛下何必如此小心,臣多睡一会少睡一会,又有什么要紧?”他低垂着眼眸,黑如鸦羽的睫毛点缀在苍白的肌肤上轻轻颤动,显现出一股微弱的楚楚可怜。 燕翎道:“前些日子,孤政务繁忙,倒腾不开身。今儿才得了闲,才知道你竟病了这些日子,病的这样重。” 赵绣道:“不过是染了风寒,好得慢些,这几日眼看着大好了。宫人们传话没个分寸,平白让陛下担心。” 赵绣这边说着,燕翎的目光也已经顺势落到他脸上流连许久,细细描摹出那憔悴的眉眼,静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好了么?孤瞧着,却觉得气色还是不大好。” 赵绣轻轻地笑了一笑:“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今日精神了些,这病眼看着便已好了一半了。” “哦?”燕翎又往他这凑近了些,“今日精神……难道是孤的缘故吗?” 他说这话时,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志得意满。 赵绣苍白的面上也露出些许腼腆,含笑未曾答话。 这时候的静默,便是默认了。这点含蓄,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燕翎,使他那点试探的心思十分得意,嘴角的笑意也不由真切了些。 “既如此,更该好好养着。那些赏赐,可有合心意的?若身边缺了什么,只管差人来领便是。” 赵绣低低地应了一声。 燕翎笑道:“又不说话,你的话就这样少。”他盯着赵绣,目光在赵绣那张略显瘦削的脸上逡巡着。 赵绣却不习惯别人对他表露过分的关心,带着一丝微笑便低下头。燕翎只能看见他柔顺的头发,身后一丝一缕,像一条漆黑的河流,即将蜿蜒到很远的地方。而那张清秀的面庞,因为隐藏在厚重头发下的缘故,显得小小窄窄,令人可怜。 燕翎心思一动,情不自禁道:“在赵国时,你也这样瘦吗?孤不记得了。” 赵绣道:“燕国春寒厉害,一时水土不服,病了几日,还望陛下勿怪。” 燕翎今日出奇的和颜悦色,道:“从前咱们在赵国时,都是不受宠爱的。如今来了燕国,虽然比不上赵国熟悉,但好在衣食物什都是一应俱全的。你身子虚弱,好好养养身体。” 赵绣道:“谢陛下恩典。” 燕翎见他如此淡淡,只觉得他还未领情,又道:“你今日话这么少,是觉得与孤生分了吗?” 赵绣道:“陛下念着旧情,待臣亲近,是陛下仁善。臣却不该轻易与陛下攀交情,否则恃宠生娇,有失本分。” 燕翎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微微一笑,道:“这倒是其次,孤想宠什么人,何必顾虑这些呢?”他卷起赵绣垂下的一缕青丝,摩挲着发尾。“你说这些话,孤只觉得是你多心了。” 赵绣微微将脸侧向一边,没有答话。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在赵国时,就连贵为王后的母亲也会在深夜时守着一盏灯烛,长夜漫漫,孤枕难眠,辗转反侧地等着天明。陛下的爱,合该是这样缱绻又易散。而其余人,理所应当做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既然没有真心,又哪来的多心呢。赵绣嘴角微微上扬,依旧一副恹恹的样子,低声道:“是陛下误会了,前日之事,不过是臣自己失足,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今日见到陛下,想到旧事,有些难为情罢了。” “原是如此。”燕翎看着他,眼里突然流露出一丝柔情,“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从前孤在赵国,也有过一次失足落水,差点连命都丢了。” 他说这话时,语调温软,一双黑瞳却牢牢地盯着赵绣,搜寻着任何哪怕微小的反应。 忽然提起这桩旧事,赵绣拿不准他究竟是何用意,只得微微点头,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 “记得……那一天,陛下一定很冷吧。”说到这里,赵绣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似乎正对那份寒冷感同身受。 燕翎笑着道:“冷倒是其次。最紧要的,孤当时并不通水性,差点以为要死在水池里了。”他的指间依然缠绕着赵绣的发丝,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一日孤终身难忘,若非有人及时相救,孤哪还有今日,哪还能成为燕王,哪还能这样与你坐下叙旧?” 赵绣望向他,感觉喉咙一阵一阵发紧。黑夜中,燕翎的面目隐约朦胧,一双眼睛沉静似海,他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赵绣却本能地觉得危险。 “是陛下福泽深厚。”他竭力让声音维持着平稳,却始终带着一丝颤抖。“吉人有天相,自然能遇难成祥。那人能够出手相助,定然也是上天的安排。” 燕翎轻轻笑了一声,不辨喜怒,落在寂静的寝殿内,像一块石头击碎了脆弱的镜面,虽然撞击只有一次,裂纹却早已在余韵中悄悄蔓延开来。 “感念上天么?”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声音沉了下去。“当真可笑,若是上天怨孤失德,让孤命中有落水一劫,又何必再找人救孤?天理昭昭,何必自相矛盾,可见你说的并不对。” 他缠绕着赵绣发丝的手蓦然收紧,赵绣的头被他拽得后仰,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 “陛下恕罪……”赵绣的声音微弱颤抖,“是臣糊涂了。” “事在人为,救孤的是人,害孤的也是人。”黑夜里,燕翎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是复仇的冷芒,“孤那时候不像你一样会水,孤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孩子,孤差点死了……为什么?” 赵绣被迫看着燕翎的方向,这个英俊迫人的帝王实在危险又脆弱。他想解释,想辩驳,嘴唇却只是无力地颤抖,最后只留下一声轻微的呜咽。 燕翎的手猛地一松,那股有形的压力骤然消散,也让赵绣的身体失去支撑,跌回榻上。他仓促地转过脸,伏着身子,剧烈地呛咳起来。 燕翎温热的手放在他的背上,像是安抚一样地轻拍着,让他别怕:“是你与赵绸救了孤,你们的恩情,孤不能不记得。孤希望你知道,那日来的无论是赵绸还是你,孤都很高兴。” 赵绣却还是依旧痛苦地咳着,咳得那样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燕翎见状,眼底的虚假柔情彻底消失不见,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的关切:“又咳起来了,来人,进来侍候你们主子服药!”
第8章 这些日子,燕翎时常来看他,赵绣以身上有病气推辞了几次,但终究拗不过他。好在燕翎顾及他的身子,也未曾再有什么过激之举。于是赵绣的病反反复复,终于好了起来。 成朱为他梳洗,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面容,不禁叹气道:“公子这次可真是遭罪,眼瞅着便瘦了这般多。” 赵绣盯着铜镜中的人,自己都感觉有些陌生:“不成想一病便憔悴了这许多,本来就不如人,如今更落人下风了。” 成朱道:“不过是气色不好,养养就好了。陛下赏赐了这么多的东西,公子还怕什么?” 赵绣试探性地向镜中人投去一个浅笑,又感觉这张消瘦的脸透出苦相,不伦不类,不禁心中烦闷,并不答话。 成朱又道:“其实昔日在赵国,陛下和公子,也算是颇有情分。既来之则安之,公子不必急于一时。” 赵绣轻轻一叹道:“情分是最容易消磨的东西,等想用它的时候,就发现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成朱叹气道:“怎的如此悲观。”又压低了声音,“旧日情分,旁人不知深浅,但成朱跟在公子身边日子久,是看得明白的。在赵国那些年,您与绸公子对陛下多有照顾。奴婢总觉得,虽然陛下现下看着冷若冰霜,一颗心却热着呢。” 提到赵国,赵绣的心中突然涌现一丝悲凉,只是未曾表露出来。 “成朱,如今已是春天,冬天的雪早就化了。从前的情分,是断断不能指望的。他如今已是一国之君,而我不过是赵国送来的阶下囚,仰人鼻息才能苟活。”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轻极淡,抬起手,指着镜中自己凹陷发青的眼窝,“这副模样,如今连自己看见都觉得厌烦,再过几年,还能指望谁来垂怜呢?” 成朱看着他的面容,不禁一笑,“公子这便纯粹是杞人忧天了,奴婢可以发誓,您这般孩子气,明明青春正好呢。”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成朱的说笑便戛然而止,人也像一只受惊的鸟儿一样收了声,缩头缩脑得张望。 门很快被推开了,是燕翎走了进来。见赵绣正坐在铜镜前,不由含笑问道:“今日身子好些了吗?” 他有意显得亲近,免了众人行礼,只与赵绣闲话家常。 “托陛下的福,已经全好了。” 燕翎久久地凝视着他,而后轻声一叹,道:"或许是因你在这的缘故,孤最近总想起在赵国的事。” 赵绣轻轻地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燕翎道:"都有。"他将手放在赵绣的膝上,"说来也蹊跷,在赵国时,你就是这么个寡言的性子,让孤难以亲近。如今,看着你,却有些让人心疼。" 赵绣道:"臣自幼便不得父母欢心,想来也是生性孤僻的原因。如今幸得陛下垂怜,留在燕国,往后不必担惊受怕了。" 燕翎道:"你心思细,之前孤总说你不如赵绸,是不是让你多想了?" 赵绣低低道:"多想什么?陛下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可见是事实罢了。" 燕翎道:"孤这么说,不过是昔日在赵国时,赵绸帮了孤许多,孤与之更为亲近。至于你,自然也有你自己的好处。" 听了这话,赵绣的心颤了颤,像含苞羞怯的花朵般带了些忸怩的情态,含笑道:"那依陛下之言,臣的好处在哪里呢?" 燕翎见状,又想到那夜赵绣替他掌烛,乌发垂落的风致,不由觉得有些心动:"你……你总让孤想到旁人。" 赵绣身子一僵,低垂眼眸,强笑道:"别人,莫不是绸弟么?确实总有人说我们像。" 燕翎轻声一叹,突然揽过他的肩膀道:"谁又提到他了呢?" 赵绣的声音低低地道:"不就是陛下么?当年在赵国,我们三人是常作伴在一处的。陛下偏与他更亲近,想来是他有福气。" 燕翎笑道:"可如今是你陪在孤身旁,倒是你比他更有福气。" "陛下若是真想绸弟,便找个由头把臣打发走了,再去差人接他回来罢。"赵绣板着一张脸,声音又轻又小,听在耳朵里痒痒的,像一支梦里的羽毛轻飘飘地悬在空中,让人疑心是自己听错了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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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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