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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一点的同时,林炎就明白: 他会死。 奇怪的是,他这辈子,明明在生死间游走了无数次,甚至,有那么漫长的十年,他时时刻刻都在真心实意地期盼着死亡——可是,如今,当他真的想到“我要死了”的时候,他却感到无比的难过。 怎会如此? 按理说,当他选择留在这座宅子的时候,他就该想到,变成这样是早晚的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居然接受不了?为什么他会这么难受? 也许,当年的云中城死尽全城,赤霞山化作灰烬,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从头到尾,好端端地活下来了,哪怕经过千刀万剐,生不如死,毕竟还是活下来了。 甚至不久之前,当他以一人对万军杀阵,打定主意要死在兴安城下的时候,他都没有死。 恍惚中,林炎看到了一粒种子,一粒从他七岁那年躲在水缸里意外听见自己的真正身世时,就开始萌发的种子,他就这么看着,看着,看到种子生根发芽,开出一朵色彩迷幻的花——所谓承运,所谓天命,所有的死里逃生,所有的反败为胜,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不是这么容易就会死的。 至少,不是像现在这般,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得到,就这样,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死了。 林炎伏在桌上,眼前的金光逐渐变成一团一团的黑雾。其实,他应该明白,当年他之所以没有得病,并不是他天赋异禀,只是因为他身边有避疾疫、解百毒的百血珠。那一颗被他的先祖藏在掌门指环里代代相传的灵药,默然无声地庇护了他所有的后人。 而如今,他已用百血珠换回了归允真一命,灵药再灵,终究没有第二颗。 想到归允真,林炎像被万箭穿心一样地疼。 扪心自问,如果他早知道走进阿刚家的那间房间里,会遇到一个染上这种病的人,他还会进去吗? 不会的。 如果他没有走进过那间房间,他还会留在苏宅吗? 不会的。 林炎在心里大声地回答:“不会的!”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心头的痛。 可是,世上并没有如果。 “哥!”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喊,把林炎从浓稠的黑雾中硬生生地拉出来。他转过头朝门外喊,因为喊得太急,第一声居然完全哑了,他仓皇地抓起杯子,狠狠灌下剩下的半杯凉茶,才勉强发出声音:“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 等到真的说出了话,林炎才发现,他的嗓子居然已经嘶哑到这种程度,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 门外的林影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第二声“哥”的叫唤已经带上了颤音。紧接着,林炎听到门外传来“咚”的一声——林影跪到了地上。 “不是我……我没有……我明明没有……”林影说话抖得厉害,杂乱无章的话混在林炎耳边轰隆作响的耳鸣里,听不真切。 “干什么!快回去!”林炎用他如今能挤出来的最严厉的声音道。 “梅凉!梅凉让我去偷唤雨刀,不是,不是唤雨刀……”林影跪在门外,颠三倒四地说着,“卢家,他们家和别人不一样,他们葬,葬死人,都裹成湿尸,多少年都不,不会坏。他让我去卢家祖坟,不是为了唤雨刀,是为了,为了拿当年死在疫病里的人,他身上的毒种……” 林影的声音,在林炎耳边一会儿轻一会儿响,还带着古怪的回声。可他总算还是听见了。 “……拿走唤雨刀,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说,有了这个毒种,就可以在云中城,重新散播这个病,他说,要让当年害死我们全家的人,重新尝一遍,全家灭门的痛……” “他……他还说,如果我来,来刺杀你,一定不会成功,但是,但是你会把我留在身边。等到了云中城,我就,就把毒种倒进井水里,这样一来……可是,我没有!哥,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我本来是想……本来是想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林影一边抖,一边抠抓着林炎的房门,话声中已经带上了泣音。 听完林影乱七八糟的叙述,林炎忽然不太难过了。他歪在桌边,扯出一个他不用看就知道必定难看至极的笑。 “原来如此。”他道,“谢谢你,这下,我总算明白了。” “什么?为什么?哥……”林影用力拍打着房门,“你把门打开,你让我进来看一眼,就看一眼,好不好?” “梅凉千谋百虑,这么关键的棋,怎么会只下在你一个人身上。”林炎继续笑着,“你快走吧,要是进来了,你也会死。” “那就一起死好了。”林影声音忽转低沉,“反正,反正这世上也没别人了。” “你死了,爹娘的仇谁来报?”林炎奋力提起声音,一只手牢牢地抓着桌角,“还有……还有我的仇,谁来报?” 林影投在门上的影子猛地一颤,忽然不动了。 “阿影,”林炎低下头,抠在桌角的指甲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哥对不起你,对不起爹娘,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你不要再遇到我了吧,和爹娘好好地在一起,不用受这么多苦,不用恨什么人,开开心心的,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门外彻底安静了,只有偶尔一次,从门缝里,传来一个人猛吸鼻子的声音。 许久,一个沙哑的、尖锐的嗓音,用力地扎进林炎的耳朵。“不要。”那个声音,顽固地,执拗地道,“不要。” 不知为什么,林炎也抖起来了。年少逃学时互相打的掩护,离城前念念不忘的《清静经》,从泥泞废墟里挖出的一块指骨,一幕幕的从他眼前流过,教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终于,他只是道:“哥不在了,你……你要好好的……” “砰”的一声巨响,面前的整扇门,从门板到门栓,忽然在一股绝然大力中被拍飞。在林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根手指就已经戳到他的穴道上,将他彻底定住。 头顶上,独属于归允真的冷厉嗓音悠悠地响起。 “怎么,你要死了?”他微微一顿,“经过我同意了吗?”
第294章 分你一半 没有给林炎任何反应的机会,归允真俯下身子,一只手揽着他的背,一只手抄住他的膝弯,把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的林炎,直接横抱起来。 林炎整个人骤然腾空,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归允真怎么能这么接近他,离得这么近,他也会…… 他想放声大吼,让归允真不要管他,赶紧走,可是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分明,没有被点哑穴。可是当他从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仰望归允真的侧脸,他的喉咙像被血块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归允真转过头,看向仍然跪在门口的林影,冷冷地道:“滚。” 林影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他茫然地仰起头,看着被归允真抱在怀里的、脸色苍白的林炎,又看向凛若冰霜的归允真,呆了。 归允真加重声音:“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林影被归允真冰刀一样的声音震得浑身一抖,终于反应过来,站起身来麻溜地滚了。 归允真等林影走远,抱着林炎迈出门槛,径直朝大门外走去。 林炎终于捡回了声音。 “真真,放我下来。你不能……你会死的。放我下来。真真……” 归允真充耳不闻,只是加快脚步,眨眼间已经走到宅子外面的大街上。 街上大约是被他清过,没有行人,只是临街的楼上有住户远远地看见这样的景象,忍不住惊叫出声。 林炎求他不动,只好道:“你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行不行?这……这样子,被人看到了,成,成何体统……” 这一次,归允真终于有了反应。他低下头,看着林炎,笑了一声。 “成何体统?”他歪过头,瞥了一眼远处发出叫声的窗台,收回目光,擒着一丝冷笑道,“我这种魔头妖孽,不讲体统。” 说话间,他走到一间独立的小院之外,小院周围有很高的围墙,把里面的屋子与外界完全隔开。院门关得很紧,看样子还上了锁,林炎赶紧道:“你这样没法开门,放我下来。”归允真垂眸扫了林炎一眼,没有说话,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凌空跃起,直接用轻功翻过了院墙。 院子里,土地已经被人犁过了,一边种了青菜白菜,还有一些林炎一眼扫过去叫不出名字的蔬菜,另一边是草药,似是红花连翘之类,如今已然开花了,煞是好看。 归允真抱着林炎,直接走进屋子,屋子虽然不大,但是一应用具十分齐全。他把林炎放在内室的床上,为了防止林炎内力深厚自行冲破穴道,又加力在他身上补了一指。 林炎确实在暗中冲穴道,本来好不容易已经有点松动,这下又彻底没了指望。他只好抬起眼,巴巴地望着归允真,恳求道:“真真……” “我知道你怕传给别人。”归允真一边说话,一边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手上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他把托盘放在林炎床边的矮几上,从里边拿出一碗参粥和一小碟咸菜。他用勺子舀起粥,放在嘴边试了一下温度,喂到林炎嘴边。“这院子我封严实了,没人能进。” 林炎没有张嘴接下那口粥。他刚刚呕过血,嘴里全是咸腥的血味,此时只觉得全身像被抽筋扒皮了一样的痛,没有一丝一毫的食欲。 “那你呢?”他紧紧地盯着归允真的脸,这张他病势昏沉间不停地梦到的脸,现在就这样清晰地在他眼前,“你怎么办?传给你了怎么办?真真,我求你,你离我远一点,好不好?我不想你死,我……” 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喉咙口。 因为归允真半跪在林炎床前,俯下身子,吻住了他的唇。 唇齿相接,归允真尝到林炎嘴里的腥甜,还有他身体疯狂的颤抖。哪怕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他还是抖得这样厉害,那是由内而外的,难以抑制的绝望与悲痛。 一点咸味滑进归允真嘴角。他松开林炎的嘴唇,看见眼前的人脸上一道长长的泪痕。 林炎实在很少哭。归允真觉得很新鲜,他盯着那双眼睫尤其长的眼睛,盯着看,看到更多的泪珠顺着没有血色的脸颊滚下来。 “为什么。”林炎嘴唇不停地颤,他呼吸急促,眼眶红得厉害,“为什么……” 归允真淡淡笑了一下,刻意地抿了一下在亲吻中变得鲜红的唇,重新端起手边的碗。 “因为我是坏人。”他轻轻吹了一下勺子里的粥,“生死离别的痛,我不要一个人尝。” 这一次,他直接把勺子捅进了林炎嘴里。“我要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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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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