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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琬拖着脚步,走到祠堂。祠堂里也有很多藤蔓,还有太厚的灰尘。灰尘盖住了一切字迹,赵琬在一片碎木中间翻来翻去,还是没找到母亲的灵位。 算了。他想。母亲其实也并不在意。 于是他就在一堆泥尘里面跪下去,膝盖再次弯曲,带出一抽一抽的刺痛。他俯下身子,五体投地地磕了三个头。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磕,是对着谁磕,只是觉得挺直身板很累。 然后,他一只手撑地,半跪半坐着,在阴冷如墓的宅子里发呆。 神志在浑浊的空气里荡来荡去。一会儿,他想到他和叶昭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坐在树枝上,拿着自己做的弹弓,朝下面的人发弹子。 他想到叶昭叫他“猴儿”。 他问他,什么是“过会一摇”? 一会儿,他想到他站在山顶上,他说:“数到三,咱们一起跳。” 叶昭说:“这山这么高,摔下去会不会很疼?” 他说:“那肯定很疼。” 叶昭说:“我怕疼。” 他说:“可我不想活啦。” 他想到那个带着酒味的吻。他是醉了,又那么清醒。他听见叶昭说:“我骗你的。那婚事,我还没答应。”他说:“这是抗旨。”叶昭说:“那就抗啊。” “那就抗啊。”也许会掉脑袋的事,他说得那么轻松写意。 他想到月亮。想到瑶台。 哪怕他进宫做了太子,他和叶昭偶尔也还是能在瑶台上相见。那是赏月的时候,那是欢聚的时候。那也是他扔下竹签,亲眼看见舅舅舅母头颅滚落的时候。 叶昭赶到的时候,他对上他的眼。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的眼睛里,可以碎出那么多碎片。 他想到刚刚被他亲手塞进暗格里的信,叶昭的最后一封信,信里的最后一行字。 “勿晓于上。” 赵琬不是没有想过,如何从林炎和归允真的嘴里问出叶昭的所在。他明白,他其实根本不需要威胁的,林炎和归允真那样的人,你只要求他们,只要求他们就可以了。 再求一求,多求一求,他们会心软,他们会告诉他的。 但是到最后,赵琬没有求。他捏着这封信,再也没有话语可以说出口。 “勿晓于上。” ——他甚至没有称呼他的名字。 在他眼里,赵琬只是一个皇帝,只是皇帝,一个高高在上、需要避讳的人。 哪怕毒素已经侵蚀他的骨头,他痛得连字都写不端正,他还要嘱咐一句:别告诉他。 于是赵琬明白了:他不想见我,一点也不想,一眼也不想。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非要跑过去惹他的眼? 他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他不想让他不痛快。 想到这里,赵琬笑了笑。 他拔出了配在腰间的匕首。 做皇帝就是这点好。他可以找一把全天下最好、最快的匕首。 匕首寒光凛凛,映出他的脸。 这一辈子,可真是长。赵琬想。 他闭上眼,反手将匕首捅进自己的心窝。
第365章 番外 嫦娥应悔偷灵药(三) 鲜血飞溅,将赵琬握着匕首的手弄得湿热滑腻。 他没有丝毫减速。手上的这份力道,是要一刀捅穿胸膛。 但是,在刀尖触及心跳的一刹那,毫无预兆的,空气中传来“叮”的一响。 有一种东西,一种太细太细,细到人眼都看不见的东西,在匕首刺穿心脏之前,打在刀柄之上。 于是,有三个字,三个赵琬很多年不敢去想、不敢去看的字,就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瞬,闪现在他脑海。 ——素心针。 重新睁开眼睛时,赵琬看到的是林炎的脸。林炎手里拿着一个调羹,正在给他喂药。 赵琬发现,林炎的手,有一点点抖。 眼珠转动,房间里更多的细节映入眼中。这是一间非常非常破败的屋子,家具朽坏,屋角的藤蔓也没清理干净,显而易见,他还在自己陈朽多年的旧居之中。 但是床铺已经被收拾好了。不知从哪寻来的一块结实的床板,直接铺在地上,上面堆了一些勉强还有些形状的棉被。最关键的是,没有灰尘和垃圾,这个房间的一角,被人打扫过了。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熟悉的声音先于面孔飘进赵琬耳中。那是归允真的声音。他大约看到林炎的手抖,在床边放下手里的东西,道:“放心,死不了,那可是人家的招牌。” 林炎哼了一声,道:“是吗?实话实说也是我的招牌。” 归允真蹲下身,不知在摆弄什么。过了一会,一阵浓烟滚起,屋子里顿时热了起来。 归允真捂脸咳嗽:“咳,这也太呛了,保暖是这么个保法吗?真不会把人熏死?” 林炎道:“别问我,问那个招牌去。” 两人说话像是打哑谜,前言不搭后语的,但赵琬竟然觉得,他听懂了。 他费力地挣了一下,大声道:“他在哪!!!” 虽说是大声,但喉咙被血块堵住了,根本没发出来什么声音。 林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将他摁住,急道:“别动!伤口再裂就完了!” 林炎说了什么,赵琬根本没听见。他还在重复他没能喊出来的那句话:“他在哪!!!!!” 林炎放下手里调羹,回头看向归允真。归允真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叹了口气。“累。”他言简意赅地道,“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他这话没头没尾,显然不是对林炎说的,也不像是对赵琬说,似是对着空气而说。 赵琬又试了几次,实在喊不出声,只能闭嘴,可怜巴巴地将二人望着。 林炎再度提起调羹,归允真却挤过来,把药碗夺了过去。“我来吧。”他说,“包管比你厉害。” 说完,他坐在赵琬身边,舀了满满一勺汤药,对赵琬道:“喝完就带你去见他。”此话一出,赵琬三口就把药喝完了。 归允真一脸得意之色,朝林炎飞去一眼。林炎扶额笑了笑。 然而,归允真却没有兑现诺言。赵琬刚把药喝完,他猛地出指,精纯内力狠狠点在赵琬的昏睡穴上,根本来不及反抗,他就陷入了沉沉梦乡。 似是睡了,又好像没睡。梦境与现实像滴进水缸里的墨汁,悬浮着,交融着。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睁开了眼,眼前却是一片茫茫虚空。有时候,他分明感受到四肢的力量,意识却浮在半空,好像他已死了。 还有一次,他甚至听见了一声淡淡的叹息。 叹息,一点也不奇怪,人人都会叹息。但是这一声叹息是不一样的,赵琬可以确信,它牵魂勾魄,是叶昭的声音。 赵琬想要抓住他的手,向他道歉,对他恳求。“就这一次,”他想说,“穆之,看我一眼。不要走。” 可是手指无谓地屈张着,他什么都抓不到。似有若无的声音离得远了,变作一阵一阵越来越响的耳鸣。 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打在四处漏风的破屋上。或许是他错了,他不该让这屋子荒着,他该派人来时时打扫,那是他唯一的归宿。 但是他又不想,不想旁人踏足这片土地。他想让它停留在过去的样子,为了留住老师,母亲亲自去厨房做饭,叶昭坐在窗台上,跷着二郎腿,一派少年风流。 他说:“猴儿,走,哥哥带你见世面去。” 时间是停不住的,就像指缝里的水。他真心觉得,自己是该死的。死了之后,一切重来,下一次,他再和他相遇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光景?他会像儿时那样,洒脱恣肆吗?还是像后来那样,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化在一个淡淡的笑里。 哪怕鞭子落在他血肉模糊的脊背上,他也只是说:“下一次,去街上打。” 或许赵琬确实已经死了,他像个初生的婴儿一样,放声大哭。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言辞是苍白的,泪水沉重。脸颊已经僵硬了,但是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根冰凉的手指,抚去了他的泪珠。 “为什么捅得这么用力?”他骤然听到一个声音,像漫天神佛于刹那低眉。神明的话语,带着空荡荡的回声:“我差点救不了你。” 赵琬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慌了,他害怕。害怕这个声音只是他梦中的呓语,睁开眼睛后,他还是孤单一人。 对不起,害你这样难过。赵琬说,你身上的毒好了吗?还痛不痛? 天地寂静了。连雨声都消失。一道长长的吸气声,划过赵琬耳畔。 很用力的吸气声,像是要把经年的泪憋回去。 最后,有一个沙哑的声音,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他的唇边。 他说:“不痛了。很久以前就不痛了。” 一缕碎发拂在赵琬眼上,有点痒。
第366章 番外 嫦娥应悔偷灵药(四) 赵琬彻底清醒已经是五六天后。按照归允真的话说,他和林炎差点被他吓死,以为他俩撒了一个谎,真把人给撒没了。尤其是林炎,他斩钉截铁地对归允真和叶昭表示,下次你们再搞这种把戏,不、要、带、上、我! 归允真就笑,叶昭也笑。赵琬盯着那张漾着笑容的脸,呆了。 叶昭的目光就转过来,转到赵琬脸上。他蹲下身子,伸手到赵琬额上,仔仔细细地探了探温度,松下一口气,道:“烧退了。想吃什么?我去做。” 赵琬还在发呆。 归允真道:“招牌你要不再看看,别是烧傻了。” 林炎横了他一眼。 叶昭纤长的手指转而捏住赵琬的手腕,赵琬挣了一下,将他的手反握在自己掌心。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问。 叶昭嘴角勾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道:“你猜?” 归允真听到他们的对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拽着林炎的手出门了。 那两人走了,房中只剩下叶昭一人,赵琬这才发现,他其实还在他破败的旧居里,只是里面已经焕然一新。藤蔓终于被清干净了,家具竟也添了新的。他躺在一张结实的床上,旁边有一只墨玉的香炉,袅袅冒着烟。 他忍不住道:“你布置的?” 叶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茶几,看到香炉,又把眼睛转回来,道:“总不能太委屈陛下。” 赵琬握住叶昭的手狠狠一紧:“不要这么叫我!” 叶昭偏了一下头,眼角弯弯的。“那要怎么叫你呀?” 赵琬又呆了。 过了很久,他颤抖着开口:“穆之,你别走了,好不好?” 叶昭垂下眼,这一次,他也很久没有说话。 在等待叶昭开口的时间里,赵琬的心跳得厉害。生平第一次,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跳得重,带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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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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