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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大哥叹口气,问他:“你饿不饿?” 饿,当然饿,怎么可能不饿?李大忠一整天只喝了一碗稀粥,饿得眼都要花了,走起路来都打飘。只听衙役大哥说:“不杀他,咱们没饭吃啊。” 李大忠还是哆嗦着,但是不说话了。 衙役大哥又说:“你的本事是最好的,你不肯动手,他死得更惨。” 李大忠跌坐在凳子上了。 衙役大哥这话是没说错的。论杀人,他确实是最好的,他知道刀子伸出去,应该割哪里,不应该割哪里,哪里血流得比较多,哪里血流得比较少,这些本事,别人是没有的。 于是李大忠颤抖着,捂着脸,终于还是答应了。 过两日,衙役大哥又来找他,告诉他日子定好了,定在腊月十五。李大忠点头说知道了,低头又磨起他的小刀。小刀有一个细长的木柄,刀片很薄,刃口极为锋利,不论是划开皮肤还是切开肌肉,都非常顺手。他要把刀磨得快一点,这样就可以少一点痛苦——哪怕只是一点点。 李大忠点了头,衙役大哥却没走,他在原地站了站,忽然说:“你要不要见他一面?” 李大忠把头抬起来,有点惊讶。 刽子手这个行当里有个说法,就是杀人前不能看犯人的脸。据说看了脸,就会被记住,死后就会被自己所杀的阴魂找上。但是衙役这么一问,李大忠却愣愣地点了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是应该见一面的。 衙役带他去了牢房。 牢房先前一直是空的。衙门也断粮很久,没东西给囚犯吃,就将剩下的几个人都放了。李大忠跟着衙役往里走,才下了几个台阶,就听到里头的牢房里传来一声大笑。 李大忠从没想过在这阴森森的牢房里,居然能听到这样开怀的笑声。 牢房的门压根没有上锁,李大忠伸手一推,门就开了。牢房里,稻草铺就的简易床榻上,两个人正相对而坐,一人高一人矮,高的那个李大忠认得,正是林炎,矮的那人背对着他,却没有见过。两人中间的地上放着一个骰盅,每人手里则捏着八张骨牌。看起来牌局进行到了激烈的地方,林炎嘴角擒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对面的人则伸出一掌,啪的一下拍在骰盅上:“哥,说好了不能耍赖!” 李大忠这才知道,原来那是林炎的弟弟。 林炎把牌搓起来,在手里利落地滑了两下,姿势老道,像个资深的赌鬼,笑嘻嘻地道:“输了就说我耍赖,到底谁耍赖?” 林影道:“连着两把都是天牌,哪有这样的,还说没耍赖?” 林炎道:“怎么了,今儿个我就是鸿运当头,你有意见?” 林影道:“放屁!你肯定偷偷换牌了,当我不知道?” 林炎清了清嗓子,悠悠地道:“不要说脏话……” 李大忠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即将被处决,而且是处以极刑的囚犯,在临刑前跟自家兄弟兴致勃勃地玩牌,还玩得……这么高兴。 听到李大忠的动静,林炎转过头来,眨了一下眼,就猜到他是谁,热情地朝他招手:“来来来,正好缺人。” 不知道是否是终于好好休息了两天的关系,林炎的脸色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像个死人了,眉梢眼角多了些神采,整个人就更加光彩夺目,在逼仄的牢房里熠熠生辉。 李大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在原地直愣愣地戳着,张开嘴,只会叫:“林公子……” 林炎笑了笑,就收了手里的牌,对弟弟道:“人家找我谈正事呢,你可以滚了。”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到了弦,林影的眼眶倏然红了,丢下手里的牌,也不说话,闷头就往外走。林炎却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道:“回来!” 林影回过头来,林炎拍拍身后的稻草,站起身来,走到林影身边,弯下腰揽住他的肩:“今天输了五贯,我记账上了,可别赖。” 林影带着一点鼻音道:“谁赖。” 林炎哼道:“不赖就好。走吧。”说着松开手臂。 林影只往前迈了一步,林炎忽然出手,速度比闪电还快,李大忠还没反应过来,林影就倒下了。 林炎把被自己一掌敲倒的弟弟接住,俯身放在榻上,对李大忠歉然一笑:“我这弟弟,心思活,就算现在让他出去了,他也一定会绕回来偷听,只好先打晕了。” 见李大忠还是愣愣的,林炎又微笑道:“我们俩说的话,还是不让他听见比较好的,是吧?” 李大忠其实也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但是林炎这么说了,他就下意识地点头。 李大忠点完头,林炎就靠着墙,缓缓溜坐在地上。随着他人坐下去,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消失了。 他似乎是想了想,才轻轻地问:“日子定了吗?” 李大忠又点头:“腊月十五。” 林炎听到这个日期,忽然一愣,整个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半晌不言语。 李大忠赶紧道:“也……也可以迟几天的。” 听到李大忠说话,林炎这才回过神来,摆手道:“不用,不用改日子。”说完从牢房狭窄的窗子里看出去,也不知道看了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看,只是出了会神,他才回过头来,低声道:“这个日子,挺好的。” 牢房内安静下来,李大忠忽然就开始害怕,却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他有点想逃跑,却知道不能跑,于是哆哆嗦嗦地问:“林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林炎哈哈一笑:“你是衙差,我是犯人,你怎么这么问我呀?” 李大忠忙道:“不……不,你不是的……” 林炎靠在墙上默了默,才小心地开口:“凌迟的话,要割多少刀?” 李大忠一愣,忽然说不出话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生平第一次,他恨自己头脑笨,没读过书,连临时找一句能开解他的话都找不到。 ——难道他要实话实说吗? 见他不敢说话,林炎忽然又笑了,只是这一次笑得有些勉强,嗓音也有些哑:“到时候,只能麻烦你放放水啦。” 李大忠发不出声音,只能一个劲地点头,点着点着,眼睛就湿了——原来他还是能哭出来的呀。 林炎似乎又觉得有些好笑,弯了弯嘴角,不过终于还是没笑出来,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我还没哭,你怎么就哭了。总之……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怎么能是麻烦。李大忠的眼泪滴滴答答,他努力地吸着鼻子。“我会,我会快一点。”他抽抽搭搭地道,“会快一点的。” “嗯。”林炎点头。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俯下身,捏开林影的嘴,将那药丸送了进去。 “这是?”李大忠茫然地看着。 “腊月十五,也就是两天后了。本来想让他多陪我会的,现在我改主意了。我是说,好不容易把他打晕了来着,下次偷袭就没那么容易了……”林炎苦笑,“这家伙精得很。” “这药会让他睡上三天,麻烦你帮我把他弄出去了。”林炎把昏睡的林影抱起来,交到李大忠手上。 “三天……”李大忠睁大眼睛。三天之后,那不就已经…… “总不能让他来看。”林炎撇撇嘴道,“还是睡着了好。” 李大忠又说不出话了,含泪点头。 “那就,再见。”林炎将脊背重新靠回墙上,脸上显出些许疲惫。 “再,再见……”李大忠手里抱着的林影,刹那间特别的重。他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你知道,腊月十五,行刑那天,是怎样一个场面吗?”老李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归允真摇头。 “下雪了。好大的雪。密密麻麻的,白茫茫一片。”老李微仰着头,似乎仍然迎着那日的风。 “刑台底下,全是人。挤满了,一丝儿缝也没有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老李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林公子一只脚才踏上刑台,所有人都跪下了。”老李看着归允真,又轻又缓地道,似乎生怕打搅了谁的美梦。 “他们,都在给他磕头。给那个马上要被我凌迟的囚犯磕头。” 老李的眼中又流下泪来了。 “那么多人,都给他磕头。” 老李说完了。归允真也怔怔的,垂首静默。方才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林炎不是一个囚犯踏上刑台,而是一个皇帝登上宝座。
第31章 影子会杀人 现在,归允真知道林炎和那把小刀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了。 老李没说当日的具体过程,也不知道林炎为什么没死,但是归允真记得,当他无知地将一把小刀凑到林炎面前的时候,林炎惊恐至极地倒退,乃至撞断门轴撞塌木屋的样子。 那天他一定,很痛吧。 归允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老李依旧坐在那木墩子上,疑惑地回头:“你不走?”老李身在牢内,牢门依旧锁着,但是那天他既然能杀了人又回来装死,显然是来去自如的。 “上哪去?”老李坐得一派气定神闲,不慌不忙。 “你先前不是说,那个‘大坏蛋’想对萧月下手?总得出去商讨商讨对策。”归允真道。 说来也是巧,他这一句话刚说完,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一道霹雳,不知道劈中了哪里,牢房都抖了两抖。 老李听到雷声,终于站了起来,然而脸色却已经在瞬间变得煞白。 “来不及了。”他嗓音微颤,抬起眼睛,带着一缕绝望的神情看向归允真,“他要来了。” “谁?”归允真脱口而出,然而说完就已经知道答案——那个让老李不得不杀人求救的大坏蛋。 归允真脸色一变,提步往外急奔,正赶上萧月和林炎两人从堂内走出来,归允真跑得太快刹不住车,没头没脑地撞进林炎身上,差点没把他撞翻。 萧月带着一分鄙夷两分嫌弃若无其事地挪开两步,皱眉道:“怎么回事?” 归允真却没立刻回答。刚才在室内只能听到打雷的声音也就罢了,现下一出门,只见头顶阴云团聚,浓黑如墨的乌云把头顶的太阳遮了个一干二净,狂风吹着无数落叶在空荡荡的院中不停地打着旋,一派风雨欲来的肃杀之相。 脑中忽然浮现出老李的话“影子越多的地方他就越厉害”,归允真抬头,此时此刻,一丝光亮也无,那岂不是说……遍地都是影子? 萧月似乎也嗅到了危机,他呼哨一声,从各处分坛抽调过来的审判堂高手们呼啦啦一下,立刻集中在校场,蓄势待发。 又是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紧接着,霹雳照亮了半边天。待那霹雳过后,整个天地彻底黑下来,瞬间宛如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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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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