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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就是姓林的干的!” “哗啦——”很响的一声,有人激动地摔了杯子,“畜生!” “还有……” “什么?居然还有?” “唉!说来就恨!现今赤霞掌门林夏有个儿子,叫林炎,崔大侠听说过没有?” “听过听过,听说那小子是个天才,只用三日就学会了赤霞剑法——怎么,他也是个‘毒王’?” “他要只是下下毒倒好了!你可知道先前云中被封了好久,城里的百姓活不下去了,向王都求救的事?” “哦我想起来了!送信的是不是就是那个林炎?” “正是!你可知道,那人——不,如此恶毒,哪还算是人,是鬼,恶鬼!那恶鬼,竟然,竟然在信上动了手脚,把好好一封联名求救信,变成了诅咒朝廷的大逆不道之语!” “啊!!!!!这……” “没错,他们家在城里下毒,让人得怪病还不够,竟然恶意诅咒朝廷还栽赃嫁祸,非要把全城人都逼死!” “这事……是真的?” “千真万确!这罪,可是那小子亲口认的。” “这……图啥呢?赤霞已经是天下第一的大派,屠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南疆有一种巫术,叫‘移天补命’,你们听过没有?” “我知道!就是采补之术,杀人之后,把别人的生寿移到自己身上……” “当啷——”桌子翻倒的声音。“那姓林的恶鬼在哪里,我必要将他碎尸万段!” 墙外的林炎越听越觉出一股泼天的滑稽,在墙角坐了这么好一会,他似乎有力气站起来了。他抠着斑驳的墙砖起身,正想往里面走,告诉他们他就是林炎,不是要碎尸万段吗,来吧。但是他的脚才往前迈了一步,就彻底僵住了。 因为里面接下来传出的声音: “哈哈哈崔大侠晚了一步,听说那人已被千刀万剐了。不过,林炎虽然死了,赤霞派里那群鬼还在……” “不错!倒是提醒我了!这帮丧尽天良的恶徒,要是不能亲手斩了,难解我心头之恨!” “哎,”从远处走来一个新的声音,“你们不知道吗?武林同道围剿赤霞山,今天那些恶鬼已经全部落网啦,正要发落呢!” “当真?” “太好了!” “走!咱们也去!” 一群杂乱的脚步声过后,墙内静下来了,被林炎抠住的墙砖,却滴滴答答落下血水来。林炎抠得太重,把指甲崩掉了——但他没发现。 下一瞬,他拔腿飞奔。 分明腿上的肉还没长全,跑两步摔一步,分明已经好几日不曾进食,腹痛如绞,眼前黑金夹杂,他却不要命地飞奔。地上的碎石子,蹭破皮的手掌,路人的惊叫,一呼一吸间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林炎都没看见、没听见、没闻见,他只知道,跑,跑,跑。 双腿变作绞肉机,天地时而倒悬,星星从半空坠落,房屋扭曲成鬼面,林炎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他只是不断地飞奔。 时间像一条绞刑架上的绳索,将人的脖子紧紧勒着,越是挣扎,越是喘不上气。 林炎刚踏进云中城的时候,就闻到一阵剧烈的焦糊气。但是他不信,他告诉自己,不会的,这都是路人乱嚼的舌根,是道听途说的诳语,不,也许根本是他饿晕了头,凭空冒出来的幻听。 他在云中城里狂奔。曾经繁华富庶的天下第一大城,如今十室九空,像一座鬼城。空荡荡的窗户和门扉,是一只只骷髅的脸,没有血肉的眼眶漠然地看着林炎,像在看一个笑话。 林炎在狂奔。 赤霞,城中之山,又有人说,云中城本就是依山而建,先有山,后有城,赤霞山是云中城的魂。 此刻那座山上,烧着熊熊大火。 林炎还是不信的,他不信,可是喉头却抢先一步,发出了不像活人的嘶叫。 山脚下围拢了好大一群人,林炎从来没在山脚下见过这么多人,乌泱泱的人群像一片黑海,要把山都浸没了。 临近山脚的一块空地上,竖着很多架子,架子原也是烧着的,但火已然烧了一段时间,此刻已经渐渐熄了。火熄了,就显出架子上黑乎乎的残余。上百个架子,几百块黑乎乎的残余,瞪着眼睛费力去辨,依稀还能看出人型。 远远地,仿佛有人在慷慨激昂地说话,说赤霞恶鬼尽已伏诛,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只是这尸骨如何处理,倒是个问题…… 林炎无声地尖叫着,他在往人群里挤,可是挤不进去,摩肩接踵的人群,连一滴水都淌不进去。伴着振奋人心的话语,沸腾的人群,在欢呼,在大叫,有什么人吼了一句,所有人都齐声响应。有一个人带头跳上一个已经熄了火的架子,抬腿轻轻一踹,架子倒了,灰黑色的粉尘窜上天空。这个动作像是点燃了什么似的,呼啦啦的,人群动起来了,黑色的潮水往前涌,瞬间就将冒着烟的架子淹没。化作焦炭的尸骨被几百几千只脚踩在下面,碎成了粉,化成了泥,踩进泥泞污浊的地里去,湿哒哒地黏在人的鞋底上。 林炎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在狂热的人群里,他坑坑洼洼的双腿一软,和飞尘骨屑一样,跌进泥里去了。他用两手拼命抓着焦臭扑鼻的泥,把它拢到胸口。有人踩上他的背,有人碾过他的手,他不知道,他没感觉,他只是扒着,拢着,好像要用这些泥把自己埋起来,又或许他本来就该是一块焦土、一滩烂泥。 终于有人看到他了。 “啊,这里有个疯子!” “娘哎,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好恶心!” “他身上那是什么?绷带?红的,是血?” “快,离远点,谁知道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呕,他在干什么,这是要吃泥?快来人啊,把他弄出去!” 有人试着拿脚踹林炎的身子,轻轻一踹,林炎就翻过来了,身上的绷带七零八落,露出身上鳞片一样的刀口。血和泥把伤口糊住,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只觉得血肉模糊的甚是吓人。人群退远两步,嗡嗡的议论声不断。 林炎被那一脚踢得仰面朝天,碧蓝的天,万里无云,真是个好天气啊。他张开嘴,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好笑,真好笑。 为什么,为什么呀? 林炎不知道,他只是大笑着,笑得在泥里滚来滚去,笑得蜷缩,笑得痉挛,笑得浑身抽搐。 太好笑了,太好笑了。都是什么呀?什么呀?为什么?为什么? 痛啊,好痛,浑身都痛,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千刀万剐的那天,腊月十五,鹅毛大雪落下来,林炎分明记得的,他们在对他磕头,他们在谢他的恩情。 什么呀?林炎不是为了要他们磕头,他只是觉得如果他死了,大家都能活,那要他死,也是可以的。是吧?可是好痛,太痛了,为什么?凭什么? 腊月十五,那一天,明明是他的十八岁生辰。 老人记得,他祝他生辰快乐。老人从没告诉过他他的名字,老人说他没有名字,他以前只是一条狗,被一户好人家捡了,找到了一个屋檐,就打算一辈子待在那个屋檐下了。就算后来房子塌了,屋檐倒了,他还是不想走,就在那瓦砾底下,过了一辈子。 现在老人死了,老人跟他说:“你要好好地活。” 什么呀?林炎不要这样。五岁的时候,他皮得像只猴,因为不想读书,溜出家门玩,被老人捉了个正着。老人不仅不骂他,还带他把一条街玩了个遍。林炎没有爷爷,他觉得老人就是他的爷爷。 可是他死了。还有当初在山门前拦他的林夏,那个自己冲锋的时候奋不顾身,却捏着拳头咬着牙,让林炎不要去送死的父亲。 还有总是不服林夏是赤霞剑术第一,每次比剑时都说要把他的掌门之位抢过来坐坐的母亲。 还有阿影……小时候两人拉过钩,林炎负责上房揭瓦,林影负责加油鼓劲——但最后父亲总是把两个人捆在一起揍。 阿影,父亲一瞪跑得比谁都快的阿影,要他帮抄《清静经》的阿影,在山门前吐舌头扮鬼的阿影…… 为什么? 为什么啊? 他不是送了信吗?他不是救了人吗?他不是心甘情愿替他们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第37章 化鬼(下) 人群很快放弃深究林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杀完了谋害全城的罪魁祸首,大家都还有自己的事要干,很快就散了。 林炎一个人躺在地上,昏了又醒,醒了又昏,和他刚被凌迟的时候一样——但又有些什么不一样了。究竟是什么不一样?他不知道,他好像忘记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躺着。 躺着,等死。 可是他没死。每当他陷入深梦,欣喜地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死了的时候,他就看到模模糊糊的两张脸,在远处飘飘渺渺地叫他的名字。等他走近些,他就看到从梅凉胸口穿出来的长剑,还有在一瞬间迅速枯萎的老人的容颜。 林炎也终于听清楚了他们的声音。幽灵一样的,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声音: “我把我的命给了你,你怎么敢死?你怎么敢死?” “你怎么敢死?” 天边传来一声闷雷,不消片刻,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打在林炎浑身的伤口上,又痒又疼。林炎从泥浆里坐起来,茫然望着眼前被雨浇灭的山头,枯枝败叶绕着断壁残垣,一切都被大火熏成焦色,连着压到人头顶的黑黝黝的天,一片灭绝之相。 雨越下越大,将焦土泥尘冲尽,远远的,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微光。 林炎站不起身,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像一条真正的狗。他爬到近前,才发现那是一枚指环,套在一小截没来得及烧尽的指骨上。 指环是金属制成,却和市面上能见到的任何一种金属不同,是红色的,而且红得诡异,不是丹砂之红,而是血一样的红。林炎认得这枚指环:这是赤霞掌门的信物。他一直好奇它到底是什么做的,缠着林夏问了好多遍都没得到答案,林夏只说这是“旧物”——彼时林炎不知道所谓旧物到底有多旧,现在却觉得应该是与李氏王朝有关。 看到指环,林炎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截指骨:那是父亲的骨头吗?可是捏在手里才发现,它很细很小,完全不是成人的骨头。 “阿影。”林炎沙哑地叫。如果不是父亲,那只能是阿影。从小父亲就说要把掌门之位传给林影,对林炎永远只有一句话:好好读书。 林炎摩挲着那截骨头又哭又笑,俯下身子疯狂地扒着地上的泥浆,一直扒到雨停,他才摸出三块残骨。 他的父母兄弟,他的师长好友,他的家,他的一切,如今只剩三块发黑的骨头,拿在手里,摊不满一只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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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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