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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酒旗的影子从街的这一头躺到那一头,却没有人从它上面踩过——这一日的田已种好,买卖也已做完,媳妇烧的热菜刚好上桌,儿子孝敬的茶到了嘴里,正是辛苦劳作了一天后正该享受的时分,没有人会愿意这时候还在凉飕飕的街上溜达的。 然而这条无名街上一家无名药铺前,却站着三个人。 药铺关着门,显然是不打算做生意的样子,可那三个人仿佛不懂一家店关门就是谢绝访客的意思,他们偏偏就要进去。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在空荡无人的街上传得很远。 药铺的伙计显然有着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太阳还没落人已经睡下了,这会儿松松地披着一件外袍,打着哈欠把门开了一条缝说:“不好意思啊,小铺今儿关门了。” “没事,反正我们也不买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形容寒酸的白衣人道。 伙计瞬间黑脸:“不买药你敲什么门!” 白衣人身后一个侍从打扮的人道:“我们想买龙须,凤胆,麒麟心。” 伙计不打哈欠了,他把烛台提起来,先照了照刚刚说话的侍从的脸,“啊”了一声,又照那个寒酸的白衣人,大声地“啊”了一声,最后发现白衣人身边还有一个沉默的黑衣乞丐,更大声地“啊”了一声。 “啊”完三声,整个人纠结得五官拧成了一团毛线,支支吾吾地道:“可……可他,今天不……不做生意啊。” 侍从一拍大腿:“啊,忘了今天是初二!” 寒酸白衣人熊猫抱竹子似的扒住门框:“哎呀,做生意嘛,还挑什么时候呀,要我说,你们铺子每月前五天不做生意的规矩真的要改改——有钱不赚那什么啊,是不是?兄弟,你去跟你家铺主说说,就说,就说,额……” 黑衣乞丐插嘴道:“他会想做的。” 在伙计惊讶的注视中,黑衣乞丐重复了一遍:“这单生意,他会想做的。” 在三人的轮番轰炸下,伙计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回答,他朝药铺里间飞奔而去。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伙计才重新回到门口,看着三人的眼光相当暧昧,顿了顿才道:“我家主人有请。” 药铺的内堂里有一个非常小的房间,小到房间里只够放下一张床,一张床就已占满了整个房间。这个房间一扇窗户都没有,门也被做得非常狭窄,不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不像个房间,而像是一个盒子——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 因为密不透风,所以可以想象,只要是任何有一点气味的东西被放进盒子里,这个盒子就会充满它的味道。如果你放进一束鲜花,那么它就会充满芬芳;如果你放进一坛美酒,那么它就会溢满酒香。可惜这个盒子里既没有鲜花,也没有美酒,这个盒子里有一个血人。 血人就躺在盒子里唯一的那张床上,他身上盖着的毯子已完全被血染红,所以根本看不清他身上到底哪里在出血,还是说其实他浑身都在出血……总之,因为密不透风的盒子里装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血人,这盒子自然充满了令人心惊胆战的血味。 走进盒子的三个人——归允真、隋便和侍从,都惊讶地愣住了,显然他们也都没料到自己会看到这么一幅景象。 床上的血人明明伤得很重的样子,却悠然地用手支着头,仿佛自己只是在床上午睡。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逐一停留,然后就笑了。 “你们三个,怎么混到一起的?” 隋便耸肩,侍从翻了个白眼,而归允真道:“好问题。” 血人又笑了笑,才道:“听说你们有一单我一定想做的生意?” 隋便嗯了一声,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而他摊开掌心的一刹那,血人脸上原本悠然的神色就消失了。 仿佛有九天神雷在这一刻落到了他的头上,将他从上到下劈了个粉碎,让他忽然失去了一切举止,一切表情,一切言语。 过了片刻,随着他的碎片渐渐归拢,他那原本意味深长地眯着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了一种炽热的情绪。好似惊惧,好似狂喜,又好似无所适从。 “啪啦”,蜡烛爆了一个烛花。灯光明灭之间,血人猛然低下头去,喷出一大口血来。 血上加血,盒子里的血味更浓了。 归允真看到这口血,脸上的神情忽然耸动了,他忽然特别想知道隋便手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可隋便背对着他,身体把他手上的东西挡得严严实实。而就在归允真不由自主地想往旁边挪一步时,血人已将那东西收入了怀里。 血人此刻仿佛已耗尽全身的力气,颓然躺在床上,嗓音沙哑地道:“说吧,想问什么。” 归允真把数日前三人好好地在自家坟里睡觉,一不小心变成偷刀贼的事讲了。血人听完,了然地笑了笑:“你们想找唤雨刀,那也不难。”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轻轻抹去嘴角的血痕,道:“你们听说过,赤霞三鬼吗?” 归允真道:“知道。人肉妈妈、尸郎中、刽子手。” 血人点头,一边招呼伙计送客,一边说了最后一句话:“人不知道的事,问鬼就可以了。” 说来也奇怪,有时候一个夜晚非常漫长,有时候一个夜晚却非常短暂。今天大约是属于短暂的一类,三个人各怀心事地走出药铺,没头没尾地好像也就走了没多久,天居然已经开始慢慢地亮了。 归允真低头踢着路上的石头,一边踢一边道:“便兄,有个问题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隋便不答。 侍从道:“我猜他的意思是不当问就别问。” 归允真道:“既然是这样那我问了——你到底给他看了什么东西,能把他都吓成那样?” 隋便道:“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很大,很大的那种秘密。” 归允真:“嗯。嗯?” 隋便道:“我只是给他看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那种秘密。” 归允真:“有多大?” 隋便又不说话了。 归允真:“那看来是很大了。” 过了一会,忽然一拍脑袋:“不对啊!你既然给他看了一个这么大的……”归允真伸手比划了一下,“那种秘密,咱们就该让他把赤霞三鬼的老家在哪都告诉我们啊!怎么被他两句话就打发了?这也太亏了!这不坑人嘛!” 侍从道:“你现在才想起来讨价还价?” 隋便道:“不必讨价还价,我知道人肉妈妈现在在哪。” 另两人惊道:“在哪?” 仿佛是为了应和隋便的话,村道上适时地刮起了一阵风,把旁边用浆糊糊在一堵破墙上的一张破纸吹了下来,在半空中混着漫天尘沙飘来飘去。隋便轻巧地一抬手,用两根手指在头顶上夹住了那张破纸,递给另外两人看。 归允真把纸拎在脸前,念了出来: “屏溪有恶鬼食人,即日起,屏溪道关闭,闲人勿入。” 念完,“啊”了一声,四下里看了看,又“啊”一声。 只因他发现,虽然天才刚刚亮,这条本来不应该有什么人的偏僻村道上,却迎面走来了不少人。走在最前面,刚刚和他们擦身而过的,是一对姐弟。姐姐十岁出头的样子,弟弟只有五六岁。姐姐瘦成了一条人干,弟弟却挺着一个很大很大的肚子。 侍从看了,紧紧地皱起了眉,低声对归允真道:“这男孩活不久了。” 这对姐弟后面,是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女人。女人和刚才那姐姐一样干瘦,因为脸颊凹陷,显得一双眼睛尤其突出,教人几乎觉得她再走两步,眼睛就会在颠簸之中从脆弱不堪的眼眶里掉出来了。 女人牵着女孩走到刚才被风吹掉了破纸的破墙下,靠着墙坐下来,从背上背的小竹筐里掏出一个水壶来递给孩子,自己则把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女孩小口地抿了一点水,把水壶递给母亲,道:“阿娘也喝。”女人却不接,只是靠着墙,闭着眼。女孩拉拉母亲衣衫下摆,女人也不理,女孩就抱着水壶蹲在旁边。蹲了一会,又去拉母亲的手,女人还是不动,女孩有些急了,叫了出来:“阿娘,阿娘。” 侍从疾步走到墙下,在女人身边半跪下来,捉起她手腕。两根手指才搭上去,脸色就变了,转头对跟着走来的另外两人道:“她死了。” 女孩没听清侍从的话,非常警惕地看着这些突然走来的陌生男人,一只小手仍然抓着母亲左手小指。 归允真在她身边蹲下来,轻声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低声道:“阿娃。” “阿娃,”归允真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他大前天剩下的一小口馒头,发现馒头已经冻得比石头还硬,只好叹了口气,道,“你阿爹呢?” 女孩摇头。 “家里其他人呢?” 女孩还是摇头。 归允真转过头,看见侍从在低声叹气,隋便站在旁边,扭头望向这对母女的来路——黄土飞扬的泥路上,神情空洞的赶路人,在背后苍凉远山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微渺。他们踩着细碎的步伐,一个个从女人的尸体边经过,没有一个男人,全是女人和孩子,全都饿脱了形,轻飘飘,幽灵一样地朝同一个方向不停地赶,没有一个人回头。就好像,就好像在他们背后,有一个恐怖至极的恶鬼,正等着将他们生吞活剥。
第7章 阿福 理论上,沿着屏溪道走五天,就能走到传说中有恶鬼食人的屏溪。然而,现在是归允真一行人走在屏溪道的第七天,他们还在路上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努力吃土。 事实证明,如果官府通知了“闲人勿入”,闲如归允真也最好不要入,如果像他们一样非要偷偷入,就很容易让自己走投无路。 归允真现在十分后悔。 五天的路程,他们走了七天还没走到,倒不是因为路乘人不备悄悄变长了,而是因为他们越走越慢。而他们之所以越走越慢,是因为一个异常合理但出发之前谁也没有料到的原因——口渴。 在决定去屏溪会会人肉妈妈之前,看到阿娃他们饿得脱了相逃荒的样子,他们就猜到屏溪那边大概有饥荒。于是侍从收集了隋便身上的零钱,又花掉了他藏在内衣里的最后几个铜板,特意买了一大袋馒头背着,准备工作不可谓不充足。 事实上,也许是准备工作做得过于充足了。因为侍从还特地找馒头店的老板要了一张屏溪的地图带着。第一天,他们沿路没找到水井的时候,侍从看了看地图:“前面马上就有一条大河了!”第二天,他们喝完了水壶里所有存货的时候,侍从看了看地图:“前面马上就有一条大河了!”第三天,他们找了一天没找到所谓的“大河”的时候,侍从扔掉了地图。 紧接着他们意识到他们正面临一个究极难度的问题:“往前,还是往回?”人呢,一般遇到了困难的时候,下意识地就会想往回。如果你拿这个问题去请教一个心学家,他一定会建议你往回。因为前途是未知的,归途是已知的,人只要想到自己在往回就会特别有力气。然而,已知起点到终点的距离是五天路程,他们已经走了三天。如果你拿这个问题去请教一个算学家,他一定会建议你往前。因为不管你想还是不想,二它就是小于三。所以这个问题的吊诡之处就在于,你以为它真的是在讨论往前走还是往回走吗?不,它真正讨论的,是人应该唯心还是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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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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