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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大娘犹豫起来,把小鱼儿伸出的那根手指缩了回去,轻声道:“咱不和陌生人说话。” 小鱼儿摇摇头,反手握住了陶大娘粗粝的手掌,仰头朝着房顶道:“喂,你要喝水吗?” 没有回声。 陶大娘拿走了水瓢,又把衣服一件件从木盆里拿出来,抖三抖,搭在两棵树之间的长绳上。皂角的清香混合着梨子的甜气幽幽浮动,小鱼儿慢慢伸出了手,摸到了身侧的石桌,又摸到了石桌上散发着香气的梨子。 梨子大过了她的手。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她奋力向前探去,将整个身体的力量压在了手上。 嘭! 石桌突然倒下,她也猝不及防向前倒去—— “鱼儿!”陶大娘被声音惊动,猛然回头。 一道清风小鱼儿的双臂之下穿过,眨眼功夫,她又稳稳地坐在了木桩上。 倒下的石桌及其下的石块都恢复了原样。 小鱼儿慌慌张张地伸出手—— 摸到了那个梨子,和另外一只手。 对方把梨子交到了她手中。 陶大娘惊在了原地。 小鱼儿也抬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向虚空:“你是神仙吗?” 对方——常泽没有回答,转身便走。 他的脚步没有落在地上,小鱼儿却忽然听懂了他的意思,忙道:“等一等!” 陶大娘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已经搬来了一个木头做的凉椅,“神仙请坐。” 小鱼儿把手中的梨子递了出来:“你不喝水,吃个梨子吧,娘种的,很甜。” 常泽默默站了半晌。 陶大娘转身继续晾衣服,晾完了,又朝着屋内走去。 那只拿着梨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常泽终于伸手接过了那个不及拳头大的青梨,放在口中尝了尝,清甜中带着一丝微微的涩。 小鱼儿满怀期待:“怎么样?” 常泽点头:“很甜。” 小鱼儿笑起来,叫道:“哥哥。” 她用手指了指前方,示意他在凉椅上坐下。可惜她看不见方位,不知道凉椅在另一侧。 常泽没坐:“眼睛和腿怎么了?” 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声音也变得很小:“眼睛是天生的,腿,小时候河里涨水,我去河边找娘,被树砸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疼痛能够通过语言延伸出来。 常泽想起那一条小河,清澈而湍急。他为河的奔涌而停留,也有人为河的野性而痛苦。 如果没有遇见师父,他也是这样痛苦着,不知会死在哪一个草丛里。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是为了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知该如何面对。 小鱼儿每说一句话就要停顿一会,“我的腿坏了,不痛,可是娘很痛。” 她把手放在了自己心口。 陶大娘从屋子里端出来两个陶土盘子,盘子里放着看不出形状的大饼,还有个小碗放着某种不知名的绿叶菜。 小鱼儿迅速收起了伤心的表情,深深地吸了一口大饼冒出的热气:“好香啊。” 陶大娘撕下一块饼,递给了常泽:“神仙也吃点吧,这饼看起来卖相不好,味道却是不错的。” 小鱼儿也笑着附和:“娘的手艺最好了。” 常泽摇头:“我不需要吃东西。” 小鱼儿忙道:“我饿,我想吃。” 她三两口把饼咽了,又准确地抓起水瓢喝了起来。 常泽没有再回屋顶,坐在院中看着母女二人。 陶大娘吃完了午饭,又拜了拜屋内的神像,才带着家伙什出门了。 常泽在这里停了下来。 陶大娘有很多活要做,没有功夫对他顶礼膜拜;小姑娘行动不便,毫不客气地使唤他拿东西,还总是有许多疑问。 “哥哥,你从哪里来?你是神仙吗?你会飞吗?” 常泽挑着回答:“我从远方来。不是。” 他始终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孤独漂泊着的流浪儿。 小鱼儿:“你能看到晚霞吗?晚霞是什么颜色?梨子是什么颜色?你有家人吗?你的家人不来找你吗?” 常泽:“今天没有晚霞。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小鱼儿:“你和你的家人吵架了吗?” 常泽:“没有。” 小鱼儿:“那你为什么离开他,他难道不会担心吗?” 常泽:“我想试试,他会不会来找我。” 小鱼儿:“他不来找你,你就不回去吗?” 常泽哑口无言。 夜色深处,万籁俱寂,只有母女二人均匀的呼吸声从屋顶下传来,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住,却有一道模糊的声音传来。 “走吧,再不回去,你会后悔的。” 谁在说话?四周黑影团团,却空无一人,唯有潺潺的流水声从河边传来。 他站起来,流水之声渐远,团团黑影化作了郁郁葱葱的花草,两岸石壁高耸。 这是衡天山下的山谷。 他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前走去。 幽谷地上竟然出现了卷曲的落叶。 他感觉有些不对,双脚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直直向着前方走去。 路的尽头,崖壁的藤蔓已然全部枯死,深黑的树根宛如死蛇一样挂在石缝之间。 他猛然回头,谷中花草不知何时已经萎绝,只余下光秃秃的石头稀稀拉拉地分布着,满眼萧索凄凉。 是什么让山谷的花草都枯死?出了什么事? 他猛然着急起来,眼睛一闭一睁,双脚却还在原地。他一挥手,手中没有半分光彩,仿若一个凡人。 他急唤道:“小青!小青!” 平日里一召即至的青鸟没有任何回应。 他三两步跳到了崖壁之下,伸手抓住了凸起的岩石,双脚向上一蹬。 “阿泽。” 熟悉的声音骤然传来,常泽差点从山崖上摔了下来。 一转身,正对上折丹面无表情的脸。 他心中一松,扑了过去。 然而那道身躯却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载着他一起向后倒去,砰一声磕在了石头上。 他想拉着人一起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了一通,只摸到了一团粘稠的液体。 不知何时,月亮已经出来,照在了谷中。 他身下的折丹睁着双眼,脸上一片青白,身体冰冷,胸口处有一个硕大的黑洞,鲜血争先恐后的往外溢出。 常泽心中一激,猛然睁开了眼。 倾盆大雨挡住了天光,小河在一夜之间飞速涨大,两岸已成了一片汪洋,唯有河边的树堪堪冒出了头,浩浩荡荡的洪水正向着河边住户狂卷而来。 常泽双手成掌,白光骤然化作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水流。同时,无数道白光击碎了木门,沉睡中的人们纷纷惊醒。 “涨水了,涨水了,大家快跑啊!” 有人仓皇逃跑,有人腿软倒地,哭喊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陶大娘抱起了小鱼儿,朝着常泽猛磕了个头,随即向屋后狂奔而去。 仿佛感知到了常泽的抵抗,洪水松懈了片刻,又卷起巨大的浪花扑了过来,巨大的声音如雷霆般隆隆作响,几乎盖过了满地的哭喊的悲号。 幸而所有人都已经醒来,有人还在收拾东西。 常泽吼了一声:“走啊!” 天地之威如泰山压顶,根本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够扛住的。 一个妇人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去,偶然脚下一滑,反而往下栽了一个跟头。 陶大娘骤然伸手抓住了她,“抓着我!” 小鱼儿攀住了她瘦弱的双肩。 妇人紧紧攥着她的手,嚎啕大哭。 常泽向后看了一眼,河谷平坦,离山还有些距离。凡人走得慢,又遇上大雨,已是注定的死局。 常泽叹了一口气,手中白光凝聚成束,向着四周铺开,卷住了大雨中的人。 咔嚓! 屏障应声而碎,巨大的浪头朝着常泽打了过来! 他抹了一把眼前的水,提着众人向山间飞去,洪水穷追不舍。 他们停留在山腰的一座陡石之上。 下方洪水浩浩汤汤,已不再向上猛涨。 众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感念上苍的恩德。 只有小鱼儿呆呆地坐着。 一滴金色的血落入了她的眼中。 小鱼儿摸了摸脸,从地上站了起来,仰头向上,任由雨水落入她的眼中。 这一次,她的双眼准确地看向了身边的陶大娘:“娘……我能看见了……” 陶大娘泪眼朦胧,抱着她哭出了声。 在这一夜的大雨之中,还有许多人已无法再哭泣。
第19章 湖心 梦的阴影沉沉压了过来,常泽首先停在了山谷中。 草木藤蔓树根石壁一切如常。 他松了一口气,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身上的水依旧滴滴答答地流着,此刻常泽也顾不上了,没有见到折丹,他始终无法安心。 常泽如同旋风一般刮过,将山顶翻了个底朝天。从树干到树枝到树冠都空无一人,连树洞中都没有小青的身影。 人在哪里?鸟在哪里? 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还有哪里是他没有找过的?还有哪里是他没有想到的? 头发上流淌的水流入了他的脖颈,被夜风一吹,只觉得浑身发凉。常泽灵光乍现,朝着后山冲去。 镜湖之中,果然有着一道人影。 看见那人的片刻,他停了下来,数日不见的思念如潮水般袭来,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原来已经几日没有见到折丹了,但那身影却未曾有一日从他脑海中退场。 镜湖中心,折丹背对着他,长发如水藻般漂浮在水面上,更衬得他缥缈而虚幻,似神仙,更似鬼魅。 常泽走近了,才看见丝丝缕缕的血浮在湖面上,很快融入了水中,又有新的血迹流出。他心中一痛,单方面地原谅了这个人。毕竟没有什么比他存在着更加重要。 常泽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别过来。” 折丹的声音如同被砂石磨过,哑得厉害,常泽几乎能够想象出他喉头涌起的血。声音已至,人却没有回头,背影冷漠而孤绝,拒人于千里之外。 仿佛有密密麻麻的刺从他的全身碾过,常泽只觉得浑身上下从头至脚都泛起了了一阵酸痛。为什么这个人不来找他?为什么这个人总是拒绝?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走进的? 他沉默地走入了湖水中。 砰砰砰! 绿光在水中炸开,数道水花迸射出来! “我说了,别过来。” 镜湖本身并不大,这几步路却走得极其艰难,水铺天盖地地涌来,都在阻止着他继续向前。但这一次,常泽却听出来了其中压抑着的痛苦和颤抖。 常泽心中的怒火冒出了尖,他顶着压力向前,冷冷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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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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