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汗拿出那把镶满红蓝宝石的弓箭时,几个小王子都红了眼。 乌苏木那时才到兄长们的腰际,穿着皮袍,冻得鼻尖通红,却死死盯着那弓身流转的光,像盯着猎物的小狼。 “今日谁能把弟兄们都撂倒,这弓就归谁。”腾格里可汗总以这样的方式,挑选他觉得有能力有实力的儿子。 没用的他会弃如敝履! 乌苏木的额吉,蒙古人都尊称她为月烈夫人。 月烈夫人是腾格里可汗最宠爱的妾室。 她那时站在廊下,银狐裘衬得她眉眼越发艳丽,却在无人看见时,用马鞭梢轻轻抽了抽乌苏木的靴底,无声地递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野心,有不容错辩的命令。 满也速那时就在廊柱后看着,看着这个才十岁的孩子,像头被激怒的小兽出列,硬生生抱着比他高半个头的嫡出兄长的腰,用尽全力将人掀翻在雪地里。 雪沫子溅了他满脸,他却顾不上擦,爬起来就去撞下一个,直到最后浑身是伤地站在可汗面前,攥着冻得发紫的拳头,盯着那把弓不松手。 月烈夫人教的从来都是抢与夺。 课业比不过可汗正妻所生的嫡子,就罚在雪地里跪到天亮。 骑射落了下风,就用马鞭子抽手心,边抽边骂:“乌苏木,你是要做草原的雄鹰,还是任人踩踏的蝼蚁?” 满也速将银针收进木盒,盖盖子时发出轻响,惊得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他走近了些,看着焉瑾尘睡梦中仍蹙着的眉,那眉峰清秀,带着中原男子特有的温润。 “狼崽子长大了,看上晋国的凤凰,就想叼回自己窝里。” 老者叹了口气,“可他哪里懂,凤凰的羽翼经不起狼的利齿,强取豪夺来的爱,只会是淬了毒的糖,早晚会要人的命。” 帐外传来夜露滴落的声音,他掖了掖焉瑾尘的被角,转身挑帘出去。 王帐的灯火还亮着,那头的狼崽醒着,等他回去复命。 刚进帐就被一道急切的声音攥住:“他怎么样了?” 乌苏木强撑着维持方才的姿势靠坐在床沿,只是后背不再抵着柱子,整个人微微前倾,耳朵朝着帐门的方向,失明的眼瞳在昏暗中更显空洞。 满也速将药箱放在案上:“哈吉放心,公子已睡下了,喝了安神汤,今夜该能安稳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你,该担心担心自己的眼睛。” “我的眼睛……” 乌苏木的声音猛地发紧,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眼窝,“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要瞎了?” “满大叔,我什么都看不见了,黑得像泼了墨的夜……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是草原的‘毒蝎子’,再烈的毒都能解,你一定要治好我…我不能当个废人…” 他越说越急,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声,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霸道,倒像个怕被丢弃在黑夜里的孩子。 满也速连叹了两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狼崽子也有可怜的时候。 他慢悠悠地打开药箱,取出瓷瓶和棉布:“急什么?老夫还没说完。” 乌苏木的呼吸骤然停住,连肩膀都屏住了。 “治起来不难,”满也速将药水倒在棉布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但得费些时日,更得平心静气。你这性子若是再火急火燎,毒性往眼底钻得更快,到时候神仙也难救。”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男人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开,“老夫把你们分开,也是为了你这双眼睛。” “能治好……”乌苏木低声重复,像是在确认,喉结滚了滚,忽然松了口气,那口气泄得太急,竟带得胸口一阵闷痛,“能治好就好……” 满也速解开他眼上的绷带,药水触到伤口时,乌苏木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 老者动作极轻,一边用棉布蘸着药水擦拭,一边道:“霍屠的后事,巴图尔已经料理妥当了。” “霍屠……”乌苏木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松快些的眉眼又笼上一层阴霾,“他跟了我八年……我第一次上战场,还是他替我挡了一箭。” 药水的清凉压不住眼窝的灼痛,更压不住心口的钝痛。 他想起霍屠总爱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说想在漠北草原盖间房子,娶个会唱情歌的姑娘。 他以为丹珠配霍屠好,却没料到…… “他才二十五,”乌苏木的声音发颤,“比我大三岁,我一直当他是兄长。他孤苦伶仃的,连个祭拜的亲人都没有……满大叔,我对不住他。” 满也速擦拭的手顿了顿,想起那个总是沉默跟在乌苏木身后的青年,箭术好,性子却憨直,每次乌苏木发脾气,都是他默默替着收拾烂摊子。 “是个好孩子,”老者叹了口气,“草原的英雄,战死沙场本就是归宿,只是这般死法……太冤。” “等回了漠北,我亲自为他选块最好的草地,”乌苏木闭着眼,睫毛上沾了些水汽,分不清是药水还是别的,“我要给他立块最大的石碑,刻上他的名字,让所有牧民都记得,霍屠是我乌苏木的兄弟。” 满也速重新为他缠上干净的绷带,动作轻柔了许多:“安心养着吧,伤好了,才能做这些事。” 乌苏木靠回床榻,忽然又伸手摸出压在枕下那截发绳,指尖摩挲着发丝。 年幼时他不懂什么叫爱,只知道把喜欢的东西抢过来,攥在手里才安心。 可现在,他攥着发绳,却觉得心里难受得要命。 焉瑾尘本来可以做晋国的皇帝的,那样一个风光霁月心系天下百姓的尊贵皇子,如今…如今… 他都做了什么? 困着他、百般折辱他、让他痛不欲生,又生不如死! 可这真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他仅此而已,乌苏木觉得自己坏透了! “满大叔,”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不是……错了?” 满也速收拾药箱的手一顿,回头看了眼帐内沉默的身影,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说话。 有些道理,总得自己摔够了跟头,才能悟出来。 只是这跟头,怕是要摔得头破血流,才能让这头野狼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攥得越紧,就越能留住。
第71章 瓮中 凌州城头的风,还未散去硝烟味,那墙上被火油烧出的痕迹昭示着不久前战场的激烈。 而此刻,呼衍烈穹的心火烧火燎的焦灼。 他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虬结的肌肉,仰头拿着酒囊往嘴里灌,喉结滚动着,将一口恶气和辛辣的酒水一起狠狠咽下去。 脚下的城墙砖还带着温热,那是刚被战火舔舐过的余温,可这温度却暖不了他此刻冰凉的心底。 他低头,看着城楼下那面升起的犬戎鹰旗,鹰首狰狞,羽翼张开,本该是荣耀的象征,此刻却像个天大的笑话。 不过几日功夫,他亲手换下了蒙古人的狼旗,还在帐中搂着抢来的汉人女子,畅想着拿下凌州水路后,如何将犬戎的铁骑踏遍晋国的河山。 那时的他,只觉得乌苏木被困十二峰是咎由自取。 那狼崽子总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如今还不是栽在了岳擎宵手里? 还不是太嫩!毛头小子一个罢了。 “哈哈哈……”他当时拍着案几大笑,对左右亲信道,“看见没?这就是自作聪明的下场!乌苏木一死,这草原,还有谁能挡得住我呼衍烈穹?” 亲信们附和的笑声还在耳畔,可现实却给了他最响亮的一巴掌。 “将军!南面水寨报,晋军水师到了!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晋国新皇焉逸轩亲自带的兵,二十万……二十万水师,把江口堵死了!” 呼衍烈穹猛地转头,南面的天际线上,果然已被密密麻麻的帆影覆盖,那是晋国水师的战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水路,断了。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西面又传来急报:“将军!西城门外汇集了大批梁军!是岳擎宵!他从十二峰撤出来了,正往这边赶,先锋已经到城下了!” 这个名字像鬼一样,缠着呼衍烈穹,漠东一带是犬戎和大梁的交界地,犬戎总会隔三差五跑去大梁烧杀抢掠一番。 镇守在边关的岳擎宵就和呼衍烈穹成了死敌。 那个手持长枪、脸戴面具的梁国大将军,是他交手数次的老对手,狠辣、坚韧,像一块狗皮膏药。 呼衍烈穹踉跄一步,扶住雉堞,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北面是连绵的群山,无路可退; 南面是滔滔江水,被焉逸轩堵死; 西面是岳擎宵的梁军,如狼似虎。 他和他的十五万犬戎兵,就像掉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瓮里。 “巴图尔呢?蒙古人呢?!”他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他们不是该来凌州会合吗?让他们来!让他们立刻来!” 亲信脸色惨白地低下头:“将军……探马回报,巴图尔已经救出了乌苏木,但是……但是他们没往凌州来,蒙古大军……回胤城了。” “什么?!”呼衍烈穹双目圆睁,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胤城了?他们敢!我们说好的,拿下凌州,共分晋国!乌苏木那个狗东西,他敢耍我?!”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旗杆底座,鹰旗晃了晃,差点从城头坠落。 周围的士兵吓得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不可一世的将军如此失态。 原来如此…… 呼衍烈穹的脑子像被冰水浇过,瞬间清醒了大半。兵分两路围攻琮州,吸引岳擎宵注意力,让巴图尔趁机拿下凌州……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乌苏木的算计! 他以为自己是坐收渔利的黄雀,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只被挂在钩上的鱼饵! 乌苏木被困十二峰是假的? 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为了让巴图尔有借口带走蒙古大军,把他孤零零地留在凌州? “乌苏木……你这个阴沟里的狼!”呼衍烈穹一拳砸在城砖上,血沫从指缝渗出,“我操你祖宗!” 骂归骂,绝境还得想办法破。 他只剩下十五万犬戎兵,凌州城墙破损多处,根本经不起持久战。 岳擎宵和焉逸轩,一个狠辣,一个阴险,绝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唯一的指望,竟然是那个把他推进火坑的乌苏木。 “来人!”呼衍烈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血腥味,“给我想办法往胤城送信!告诉乌苏木,只要他带兵来援,凌州我分他一半!不,凌州归他!我只要一条活路!告诉他,我们是盟友,唇亡齿寒!” 为了活命,他不得不放下所有骄傲,把姿态放得比尘埃还低。 信送出去的时候,他像个赌徒,盯着城墙外的夜色,一夜未眠。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8 首页 上一页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