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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夫人失笑,“娘不求你富贵,只望你平安一世。”
乔郁当年还太小,小到根本不明白,乔夫人这句平常至极的话到底有什么深意。
等他明白,皆为时晚矣。
“儿子回房念书去了。”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地跑了。
乔夫人道:“你自己要怎么玩就怎么玩,只有一样,别再打搅元小公子。”
乔郁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知道啦!”
乔郁嘴里答应得很痛快,他把风筝扔到隔壁院子里时更痛快。
他上墙,大摇大摆地把风筝扔到院子里。
对面的元小公子头都没抬,全然当他不存在。
乔郁想了想,小手一挥,对着下面急得恨不得撞墙的下人道:“拿弹弓来。”
侍女急道:“少爷不可。”
乔郁反问:“为何不可?”
侍女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只好把平时夫人说的话搬出来,“因为,因为失礼。”
乔郁哼笑一声,又从墙上下来了,跑回屋子里去了。
侍女以为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放心的太早了。
乔郁回来了,还是拿着弹弓和一个小盒子回来的,一路上盒子里的东西哗啦作响,仿佛是弹珠一类的东西。
侍女嘴里泛干,心里发苦,又不敢阻拦,眼睁睁地看着乔郁上去了。
乔郁打开盒子,从中挑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放到皮套里,阳光下,这颗珠子熠熠生辉,侍女眼前一黑,马上就认出了这是乔大人在南海做官时从蚌里开出的珠子,光华夺目,极为罕见,且有一大一小两颗,大的在乔夫人那,小的则被他送了儿子,可现在,乔郁居然要拿这样的东西去当弹珠。
她还没开口,乔郁眯着眼睛,拉紧皮筋,手骤然一松,珠子啪地飞了出去。
珠子稳稳地落在元小公子桌上的砚台里,溅了一桌子墨汁。
元小公子受到了这样的突然袭击,再读不下去,他看了看桌子,抬头看乔郁时平淡的眼睛泛起了近乎于恼怒的波澜。
乔郁朝他一笑,分外得意。
得意他在睡梦之中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或许连老天都看不上他这样得意,未关的窗户吹进来一阵冷风。
乔郁冷得颤了一下,烦躁地睁开眼睛。
被子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两人对视。
乔郁打了个哈欠,道:“早啊元大人。”他把元簪笔给他盖的被子往上扯了车,“本相好像告诉管家,不要放你进来。本相竟不知道,你还有做梁上君子的爱好。”
元簪笔一时无言。
乔郁捞起元簪笔垂在他床铺上的长发,二指拈起来把玩。
元簪笔头发黑且长,但是疏于保养,没有那么柔滑。
他恶意地一扯,元簪笔只是朝他的位置动了下,面上毫无波澜。
于是乔郁变本加厉,将头发一圈一圈地缠在手心,元簪笔要是不想头皮被扯得生疼,就要跟他过去。
元簪笔本坐在床边,因为乔郁的动作几乎要被拽到床上。
乔郁玩着他的头发,抽空看了一眼外面,“已经这么晚了。”
天色已黑。
“深夜前来,与本相独处一室,还看了这么久。”乔郁扬眉,刻意曲解元簪笔的意图,“莫非元大人的药,”他一用力,元簪笔吃痛,下意识朝他的方向过去,“还没解干净吗?”
第29章
元簪笔一愣,道:“不是。”
乔郁在他耳边,有点咬牙切齿地问:“不是?那是为何?总不会是为了还本相三千两吧。”
元簪笔停住了,放在袖子中银票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乔郁看他的表情也猜到了大半,没抓住元簪笔头发的手顺着元簪笔的手腕往他袖子里一滑,沿着手臂向里伸去,他手指冰凉,哪怕这个时候都没有温热一点,被他触碰皮肤,与其说是人,更像是一块没那么坚硬的玉。
元簪笔立刻将银票从袖子里抽出来,顺便把乔郁的手也抖出来,然后握住乔郁的手,将银票往他手心里一拍。
乔郁低头。
呦呵,五千两。
乔郁手指夹着银票,朝元簪笔道:“这是利息?”
元簪笔点头。
乔郁笑,“借钱给元大人可真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生意。”银票在他手中被像废纸那样随意地团了团,攒成一个球扔到枕头边上了,“元大人,”他的心情看起来比刚才更差了,“你是不是忘了,刘长宁给你下药时你欠我的人情。”他拽着元簪笔头发的手不断收紧,直到对方迫不得已靠到他身边,微微仰起头来看他,“还有,今日本相被免官是因为谁?”
元簪笔眨了眨眼睛。
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乔郁什么都知道了。
元簪笔早就说过他不擅长撒谎了,他思索片刻,打算要是乔郁问顾轻舟的事情他就表示自己并不知道,乔相可以自己去查,倘有需要的地方,我也可以帮乔相。
乔郁下一句话是,“如果不是你,本相不至于被那般疲倦上朝。”
他一眼不眨地观察着元簪笔的反应,元簪笔仿佛松了口气似的,整个人放松了不少。但他太不动声色,一切又像是乔郁的错觉。
元簪笔疑惑道:“你没睡?”
乔郁怎么能说自己被气得一晚上没睡着,“睡了。”他道:“只是陛下对我一向宽容,今日因为莫须有的事情免了本相的官,你说是了什么?”
元簪笔沉吟:“不是莫须有。”
除了编造出的内容都是真的,只不过不是乔郁做的而已。
乔郁扯了一下他的头发,怒道:“本相问的是为什么?”
元簪笔眨眼,道:“为什么?”
乔郁看见元簪笔眨眼就觉得对方想要骗他,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总是准的。
乔郁半点戏弄人的快乐也无,无趣道:“因为你。”
“因为我?”元簪笔重复了一遍,“原来如此。”
乔郁扬眉,对元簪笔如此平平无奇的反应不满,他就算不受宠若惊,也得满怀歉意吧,“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事已至此,要是元簪笔说他和皇帝联起手来算计他,他只能承认自己棋差一招了,因为元簪笔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他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因为乔相先前就想与我亲近,让陛下疑我。”元簪笔认真回答道,半点都不作假,“现在陛下因为你我亲近而疑你,这并不奇怪。”
乔郁:“……”
乔郁猛地起身,差点没把被子甩到元簪笔脸上。
元簪笔往后退了退,道:“乔相有什么事?”
乔郁悔不当初,“本相当时应该为公主作证才是。”
他用力一拽元簪笔的头发。
元簪笔仰头,尽力让自己的处境舒服一点。
“所以你当日并没有拒绝,”乔郁冷笑道,他用拨弄掌心的一把头发,出乎意料地发现了两根白发,“你只是顺水推舟地接受了。你在赌,赌我和你陛下究竟会对谁更不满意一些。”他一边说一边看元簪笔,元簪笔用乌黑的眼睛看着他,简直像什么无害的动物。他眼睛太亮,让乔郁忍不住想起别人送给他的鹿,只是鹿眼中有惊恐,元簪笔没有罢了。
谁能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会撒谎?
他把白发挑出来,绕在手指上,轻轻一动,将头发扯了下来。
元簪笔只觉得头皮针扎一下,他忍不住看向乔郁。
乔郁意外地觉得元簪笔看他的眼神有点谴责。
他一吹,把两根白发都吹了下去。
“你还没回答本相的问题。”
元簪笔道:“我的头发。”
乔郁绕着圈玩他的头发,“本相的问题。”
元簪笔救不回自己的头发,只好眼睁睁地看它们沦落到乔郁的魔爪中,“是。”
“为何是本相 ?”
“因为……”元簪笔微微皱眉,“你先放手。”
乔郁道:“本相不。”他撑着下巴笑,“你想告诉我的无非是本相近来锋芒太过,陛下想压一压本相的锐气罢了。”乔郁眯起眼睛,笑容更粲然了,“陛下想告诉我,也想告诉朝臣,我就算权倾朝野,还不过是他手边的一条狗,他若喜欢我,便可让我平步青云,他若不喜欢,我马上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又躺了回去,脸压在元簪笔的头发上,不让他抽走。
“我们这位陛下啊,”他不知是讽刺还是感叹地说:“可是很喜欢训狗。”
乔郁半张脸露在外面,压在黑发上,愈发显得皮肤白皙细腻,他眼中似有落寞,又好像只是一团雾气。
元簪笔踌躇一会,道:“乔相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乔郁都被他气笑了,道:“本相说本相自己是狗了吗?”
他拿脸蹭了蹭头发,有几分困倦地说:“你为何现在来了,本相才睡下没多久。”
元簪笔似乎在看他。
乔郁半睁开眼睛。
元簪笔果然在看他。
乔郁伸手往他脖子上一揽,元簪笔一震,想往后退又忘了自己的头发,被扯一下才知道停住,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元璧。”乔郁开口道。
元簪笔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乔郁。
乔郁声音低柔懒散,叫元簪笔的语调与撒娇无异。
“元璧,”乔郁声音黏甜,让元簪笔忍不住想起少年时逛夜市吃的糖,他只吃了一口,因为太甜了,乔郁手臂虚虚地揽住元簪笔的脖子,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元簪笔忍着眨眼睛的冲动,“没有。”
多亏了乔郁,不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撒谎时喜欢眨眼。
“真的没有吗?”
乔郁房中烛光很暗,他大半张脸都在光中,难得少了几分锐气,看起来柔和而美丽,脖子却在阴影中,喉结在影影绰绰里上下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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