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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堕

作者:逐渐忘记标题   状态:完结   时间:2025-10-14 00:00:03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这“闲散无用”指的是谁?“彻查账目”、“严惩靡费”的由头,又会落在谁头上?福来今日敢如此明目张胆,难保不是嗅到了什么风声,或是早已埋下伏笔。

  谢知白沉默了片刻,将茶盏轻轻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望向窗外,庭中那株老梅枝桠被积雪压得低垂,仿佛不堪重负。

  “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依旧温和,却似乎比方才更轻了些。

  阿瓷将最后一块像样的炭添入火盆,那炭火挣扎着,冒出更多浓烟,却依旧驱不散这层层渗透的寒意,也照不亮殿内愈发沉重的气氛。

  福来最后那句“没根没基”,和阿瓷此刻的“闲散无用”、“彻查严惩”,像冰冷的炭渣,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了下来。那袋被随意丢弃、质量低劣的炭,仿佛也不再仅仅是今日的取暖之物,而成了一个冰冷的预示,一场针对他这些“无用之人”“无用之物”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第3章 医者

  接连几日,雪虽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得厉害,吝啬得不肯漏下一丝暖阳。西偏殿的火盆日夜不息地烧着,吞吃着那些质量低劣的炭块,吐出浓烟,却始终将将只能维持一种不至于让人冻僵的温度。

  谢知白染了风寒。

  前日夜里起,便有些低热,咳嗽也渐次加重起来,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一种耗尽力气的空洞感。脸色更是白得几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仿佛水墨洇染开一般。

  阿瓷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按例,皇子有恙,需上报内务府延请太医。但她去了两次,内务府管事的太监都只推说太医们皆在各宫主子处请脉,不得空,让她回来“好生伺候着,先用些姜汤驱寒”。

  姜汤喝了两碗,热度却未退反升。

  第三日午后,谢知白咳得几乎喘不过气,伏在榻边,单薄的肩背剧烈地颤抖着。阿瓷替他拍着背,触手一片滚烫,吓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

  “殿下,您等着,奴婢再去求!他们若再不管,奴婢就……就去跪在永巷口!”阿瓷带着哭音,转身就要往外冲。

  “不必了。”谢知白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制止,“跪也无用,徒惹人笑。”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不同于福来那种惯常的推搡。

  阿瓷一愣,警惕地看向门口,擦了擦眼角:“谁?”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清朗,却又透着些许谨慎的年轻男声:“在下太医院医士陈喻言,奉院判之命,循例至各宫请脉,不知殿下此刻可方便?”

  太医院?循例?阿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猛地看向谢知白,眼中又惊又疑。

  谢知白也微微蹙起了眉,眼中掠过一丝不解。太医院的人,尤其是生面孔,绝不会无故“循例”到他这偏僻冷寂的西偏殿来。

  他掩唇低咳了两声,对阿瓷微微颔首。

  阿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上前打开了殿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医官,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目光清澈而沉稳,手里提着一个古朴的药箱。他见开门的是个眼眶发红的宫女,殿内光线昏暗,药气混杂着劣炭的烟味扑面而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踏入殿内,目光快速而恭敬地扫视一周,最后落在榻上面色潮红、气息不稳的谢知白身上。他立刻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臣陈喻言,参见七殿下。听闻殿下微恙,特来请脉。”

  他的礼节周全,言语清晰,与这殿中常来的那些怠慢之人截然不同。

  谢知白微微抬手,声音虚弱:“陈医士不必多礼。有劳了。”

  阿瓷连忙搬来一个绣墩放在榻边。陈喻言道谢后坐下,手指轻轻搭在谢知白露出的手腕上。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十分专业稳重。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下谢知白压抑的咳嗽声和火盆中炭块轻微的噼啪声。

  陈喻言诊脉的时间不短,神色专注,时而凝神细察。良久,他收回手,沉吟片刻,方道:“殿下是积郁于内,感寒于外,邪气客表,未能及时疏解,已有入里化热之象。需尽快用药疏风散寒,宣肺解郁。”

  他打开药箱,取出纸笔,一边书写药方,一边温声道:“殿下且宽心,并非重症,只是万不可再拖延。臣这就将方子呈送御药房煎制。”

  阿瓷在一旁听着,又是欣喜又是担忧,忍不住低声道:“陈医士,内务府那边……”

  陈喻言书写的手并未停顿,声音依旧平和,却压低了些许,仿佛只是寻常交代医嘱:“今日恰是臣轮值巡查各宫,记录脉案,亦是分内之职。殿下之恙,臣自会如实禀报院判大人。”他顿了顿,补充道,“御药房见方用药,皆有章程。”

  他的话似是而非,既未承诺什么,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一切会按规矩办事的意味。他没有直视阿瓷,写完药方,吹干墨迹,恭敬地递给谢知白过目。

  谢知白并未看药方,只深深看了陈喻言一眼,轻声道:“多谢。”

  陈喻言垂下眼帘:“此乃臣之本分。”他收拾好药箱,起身行礼,“请殿下好生休养,臣明日再来请脉。”

  他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举止间透着一种不欲多留、避免瓜田李下的谨慎,但那份专业的素养和基本的尊重,似乎是一道微光,能短暂地照亮了这冰冷的偏殿。

  阿瓷送他出去,回来时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殿下,太好了!总算来了个明白人!这位陈医士看着就是个好的!”

  谢知白靠回引枕上,疲惫地闭上眼,并未言语。陈喻言的出现太过蹊跷。在这深宫里,太医院的人向来只围着得势的主子转,何时会“循例”巡到他这无人问津的西偏殿?

  这说辞本身,便是最大的漏洞。

  他这般冷灶,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哪会有太医无缘无故来沾一身晦气?

  这般殷勤,反倒令人心惊。背后必有缘由,只是这缘由,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忽然想起阿瓷前几日关于“节流”和“清查”的听闻,心头莫名一沉。

  陈喻言的到来,或许并非关怀,而是……某种讯号?

  就在这时,殿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多人脚步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方向……似乎是朝着西偏殿而来。

  阿瓷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变得惊疑不定。

  谢知白猛地睁开眼,看向那扇依旧残留着陈喻言离去时带进的、一丝微弱光亮的殿门。

  那喧哗声,越来越近了。


第4章 清查

  殿外的喧哗声并非错觉,如同冰锥砸落在寂静的冰面上,尖锐而刺耳。

  脚步声杂沓,伴着不容置疑的呵斥与盘问声,最终停在了西偏殿门外。不同于福来那种带着怠慢的推搡,这次的叩门声沉重而急促,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仿佛敲打的不是门扉,而是囚笼的栅栏。

  “开门!内务府清查用度!”门外响起一个尖利而陌生的声音,毫无敬意,只有不容抗拒的命令。

  阿瓷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手下意识地揪紧了衣角,惊慌地看向榻上的谢知白。方才陈医士带来的那点微末暖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凛冽阵势冻得粉碎。

  谢知白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病中的氤氲,更多的却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间翻涌的痒意,却引来一阵更压抑的低咳,单薄的肩胛随着咳嗽轻轻震动。他勉力抬了抬手,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平静:“阿瓷,去开门吧。”

  门闩落下,殿门被从外大力推开。

  刺骨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火盆里冰冷的烟灰,肆意飞扬。门外站着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一名面皮白净、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太监,穿着象征内务府管事身份的藏青色缎面袄,身后跟着几个拿着账册和丈量工具的小太监,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里透着执行公务特有的冷漠。

  那管事太监目光如探照灯般,在殿内快速扫视一圈,掠过那简陋得近乎寒酸的陈设、空气中弥漫的劣质炭烟味,以及榻上面无血色、深陷在厚重旧被中的谢知白,眼中闪过一丝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的轻蔑。他草草躬了躬身,语调平板无波:“奴才内务府管事太监赵鹏,奉上命清查各宫用度账目,惊扰殿下休养,望殿下恕罪。”

  他嘴上说着恕罪,语气里却无半分请罪之意,那躬身更像是个过场,腰板旋即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

  谢知白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将脸偏向内侧,掩唇又是一阵低咳,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耗尽了力气,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赵鹏仿佛没看见他的不适,直起身,目光不再停留在他身上,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被清点的物品。他朝身后一挥手,声音冷硬:“都仔细着点!一应器物、份例,皆需核对清楚,记录在案,不得有误!”

  小太监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散开,动作麻利却粗鲁。他们翻开本就空荡的箱笼,敲打检查着桌椅家具的成色,甚至拿出尺子,一丝不苟地丈量那褪色窗棂的尺寸,仿佛在评估一件件废品的残值。动作间毫不顾忌这是皇子寝殿,器物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阿瓷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随意翻动本就少得可怜的家当,气得嘴唇发抖,眼眶泛红,却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出声。

  赵鹏踱步到墙角,用靴尖踢了踢那袋福来今日送来的、尚未用完的炭,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带着讽刺的弧度:“啧,这就是七殿下日常用的炭?”

  阿瓷忍不住冲口而出:“是……内务府每日送来的份例就是如此……”

  “份例?”赵鹏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声音拔高,“内务府记录在案的,送往昭华殿西偏殿的,白纸黑字,可都是上好的银骨炭!每月十斤!这黑乎乎、尽是碎石渣滓的东西,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莫非……”他话音一顿,目光锐利地射向阿瓷,又似无意地扫过榻上似乎闭目忍咳的谢知白,言语间的毒刺毫不掩饰,“是底下哪个狗奴才胆大包天,暗中调换了?嗯?”

  “你胡说!”阿瓷又急又怒,声音带了哭腔,“从来送来的就是这些!哪见过什么银骨炭!殿下病得这般重,就是被这烟呛的!”

  “哦?”赵鹏挑眉,拖长了语调,像猫戏老鼠,“那就是说,内务府有人持续克扣殿下用度?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他故作沉吟,步步紧逼,“不知殿下以往可知情?又可曾向哪位主子禀报过?这若是知情不报……或是无人可报……呵呵……”

  这话恶毒至极。句句都将人往绝路上逼。

  谢知白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赵鹏,因咳嗽而泛红的眼尾,衬得他那双眸子越发黑沉,里面仿佛结着千年的寒冰。他的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异常:“赵公公今日莅临,是为清查,还是已预设了罪状,特来问罪?”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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