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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太医再次屏息凝神，指尖小心翼翼搭在谢知白冰冷纤细的腕脉上，眉头依旧锁得死紧，但仔细观察，那紧蹙的眉头间似乎略微松弛了一线——指下的脉象虽仍微弱如风中残烛，游丝般难以捕捉，却比昨夜那濒死前的狂乱躁动要平稳了些许，那被金针和猛药强行激发出的阴寒剧毒，似乎正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艰难地、一寸寸重新压回脏腑深处那不见天日的囚笼。 萧寒声已重新披挂整齐，玄色轻甲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伫立在窗边，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听着一名心腹禁卫以气声禀报外间的风吹草动。 “陛下昨夜移驾清凉殿后，即刻秘召了太医院院判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臣，详细垂询了时疫之事。院判不敢妄断，只回禀症状酷烈诡异，不似寻常伤寒温病，建议严加隔离，详加观察。陛下已下旨，将昨日所有赴宴之人，无论尊卑，皆软禁于各自宫苑，无特旨不得出入，等候太医逐一排查验看。” 禁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湮灭在清晨的寒意里。 “成王那边有何动静？” 萧寒声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枯寂的、覆着一层薄霜的庭院，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成王殿下回宫后便宣称受惊不适，闭门不出。但其府中长史于子夜时分悄然出府，马车绕了几条巷子，最终去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的府邸后角门，停留约莫一炷香时辰才离开。” 禁卫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们安插在王御史府外的人设法探听到，王御史今日早朝前，曾向陛下紧急递了一封密奏，内容不详，但据其府中下人碎语，似乎与……与近期西域商路屡遭刁难有关，言辞间颇为激愤，似有影射有人借题发挥、故意阻碍边贸、损国肥私之意。” 萧寒声眼底寒光一闪即逝，如同冰层下迅疾掠过的暗流。 果然，成王并未坐以待毙，反应极快。 他试图借清流御史之口，倒打一耙，将“时疫”引发的边境封锁与排查，扭曲解读为政敌别有用心、打击异己的阴谋，抢先一步在父皇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这浑水搅得恰到好处。 “陈录事如何了？” 他转而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已彻底清醒，但仍面色蜡黄，虚弱不堪，惊魂未定。反复向看守的内侍哆哆嗦嗦地念叨，说他昨夜离得近，恍惚间仿佛见到殿下身上有……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缭绕，定是冲撞了邪祟，或是……” 禁卫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与厌弃，显然不信这等怪力乱神之说。 萧寒声微微颔首，挥手让禁卫退下。 这些消息，分毫不差，甚至某种程度上，正精准地沿着谢知白昏迷前那惊人算计所划下的轨道行进。恐慌在蔓延，猜忌在暗处滋生，水面已然被搅浑，足以让许多藏在暗处的东西浮上来喘气，也足以掩盖真正的杀机。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内室。谢知白依旧深陷在昏迷之中，无声无息，但脸色不再是那骇人的死寂青灰，稍稍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生气，只是那苍白依旧刺目，如同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薄瓷。 沈太医正坐在榻边，用小小的银匙，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给他喂服参汤，然而那淡黄的汤汁大半顺着苍白干裂的唇角流下，能艰难吞咽下去的，少之又少。 萧寒声沉默地看着，目光在那张失去意识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确认那微弱的生机是否真实。 片刻后，他对沈太医开口，声音是惯有的命令式，却莫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每个字都压着千钧重量： “陛下已下旨隔离，此地暂时安全。你务必……竭尽所能，保住他的性命。” 沈太医沉重地点点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老臣明白。只是殿下此番元气大伤，五脏皆损，非寻常温补药石所能奏效，需得……需得虎狼之药，以毒攻毒，方有一线生机，只是这其间分寸，凶险万分……” “我知道。” 萧寒声打断他，目光再次落回谢知白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深处似乎翻滚着某种压抑的暗流， “我会让人送些‘东西’过来。”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但沈太医似乎瞬间心领神会，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惊悸与抗拒，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晰而恭敬的通禀声，皇帝口谕到。 一名身着绛紫色宫服的内侍恭敬地站在门外，并未踏入这被视为“疫区”的内室半步，尖着嗓子高声传达皇帝旨意： 着禁军统领萧寒声，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详禀北境军情及暖阁善后事宜。 该来的终于来了。 萧寒声整了整臂甲和腰间佩剑，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那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对沈太医沉声道： “看好他。” 语气简短，却重如泰山。 说罢，毅然转身，玄色披风在清冷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决绝而冷硬的弧线，大步离去。 御书房内，龙涎香浓郁，却压不住那凝滞沉重的气氛。 皇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龙案后，面色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积郁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与审慎。 几位重臣垂首敛目，恭敬立于下方，包括脸色苍白、额角冒汗的太医院院判。 萧寒声单膝跪地，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地禀报了暖阁的“疫情”已初步控制，人员均已严格隔离，所有器物尽数焚毁，并顺势呈上了关于北境军械流失线索的加急密报——自然是经过精心筛选、足以引起陛下高度重视却又不会过早暴露自身底牌和真实意图的那部分。 皇帝仔细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龙案上缓慢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依你之见，北狄此次异动，与昨日暖阁突发之事，可有牵连？”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且致命的问题，答错一字，便可能万劫不复，甚至牵连暖阁中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萧寒声垂首，姿态恭谨，声音却沉稳如磐石，不见丝毫慌乱： “回陛下，北狄蛮部，豺狼之心，狡诈凶残，其行踪意图向来叵测难料。无论其此次异动与宫中突发之事有无直接关联，军械流失、边关不宁乃是铁一般的事实，关乎国本，不容有失。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以雷霆之势彻查军械流向，斩断一切伸向我朝边境的黑手，以固疆土，安民心。至于宫中……”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微妙， “沈太医仍在竭尽全力救治七殿下，仔细排查疫情源头。一切真相，或许待殿下病情稍有好转，神志清明之后，方能知晓一二。在此之前，任何妄加揣测，非但于事无补，恐只会徒增朝野混乱，正中敌人下怀，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巧妙地将重点和皇帝的注意力完全引向北境紧迫的军务，并为宫中诡异的“时疫”留下了充足的、可进退的回转余地，成功地将所有焦点和压力暂时都聚集在了自己即将开展的北境调查之上。 皇帝深邃莫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穿透那冷硬的面具，看清其后的真实想法。 最终，他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朕准你所奏。北境军械流失一案，朕授你全权，许你便宜行事，遇紧急情况，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揪出蛀虫！” “臣，领旨！” 萧寒声垂首领命，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稍稍一松。最关键的第一步，成了。 “至于宫中，” 皇帝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太医院院判， “尔等需倾尽全力，配合沈太医，查明所谓‘时疫’真相。七皇子……若有任何闪失，” 皇帝的声音骤然变冷， “朕唯你们太医院是问！” “臣等遵旨！臣等万死不敢有负圣恩！” 院判吓得几乎瘫软，连忙跪地磕头，声音发颤。 退出庄严肃穆的御书房，萧寒声并未立刻离去，而是依例先前往禁军衙署，一丝不苟地交接公务，细致安排他离京期间京畿防务的各项事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冷峻高效地进行，完美扮演着一个即将奉命离京、奔赴险地的忠诚将领。 冷硬的面具之下，是飞速运转的、计算着每一步棋的思绪，和对远处那座被严密封锁的暖阁及其主人状况的密切关注。 午后，一队看似普通、运送日常用度的马车悄然驶入被隔离区域的偏门，送来了“必要的物资”。 其中，有两个格外沉重的、贴着玄色封条的樟木箱子，被格外小心地直接抬入了暖阁内室。 沈太医验看封条无误后，亲自打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白，手指都有些发抖，但最终还是指挥药童将其小心收置于药柜最底层，严加看管。 箱子里，是谢知白通过那条无人知晓的隐秘渠道紧急要求的、极其罕见且药性猛烈霸道的珍稀药材。 其中几味，甚至散发着诡异的色泽和刺鼻的辛辣气味，明显带着剧毒，正是用以以毒攻毒，强行压制甚至化解他体内那纠缠多年、根深蒂固的阴寒旧毒。 这是真正的兵行险着，是在悬崖边缘行走，也是眼下唯一的、绝望的无奈之举。 日落时分，一切准备就绪。萧寒声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奔袭的深色劲装，外罩御寒的斗篷，风尘仆仆，仿佛即刻便要挥鞭策马，奔赴北境烽烟。 他再次来到了暖阁外，这一次，他没有请求进入，只是隔着那道厚重的、隔绝了生死的锦帘，沉默地站了许久。 暮色四合，将他挺拔孤直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高大的宫墙上，显得格外孤寂，仿佛承载了无尽的重量。 最终，他转过身，面对守在外围、如同铁桶般的心腹禁卫，声音沉冷如铁，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守好这里。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无论其身份如何尊贵，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为凭，试图强行闯入或探视者，” 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每一位禁卫的脸， “格杀勿论。” 众禁卫凛然应命，甲胄碰撞之声带着森然杀气。 萧寒声最后凝望了一眼那紧闭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帘幕，仿佛能穿透其重重阻碍，看到里面那个正用生命与意志进行着残酷博弈的人。 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融入沉沉的、令人不安的暮色之中，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响起，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宫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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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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