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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堕

作者:逐渐忘记标题   状态:完结   时间:2025-10-14 00:00:03

  那手掌温暖而干燥,宽厚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却令人心安的老茧。

  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下来,谢知白身体本能地微微一僵,随即又在那沉稳的温度和气息中缓缓放松下来,紧绷的肩线悄然塌陷。

  他听到萧寒声低沉而稳定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承诺:

  “我守着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誓言与保证都更有力量,直接撼动了他冰封的心防。

  谢知白紧绷到最后的精神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浓重的、无法抗拒的睡意迅速吞噬了他残存的意识。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极轻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气息微弱得如同叹息:

  “……别走……”

  覆在他眼上的手掌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指尖似乎蜷缩了一瞬。

  然后,他彻底沉入了黑甜的、毫无梦魇打扰的深度睡眠之中。

  这一次,没有冰冷的过往与阴谋纠缠,只有一片安稳的黑暗,和眼帘上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度与重量。

  萧寒声保持着那个略显僵硬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直到确认谢知白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胸膛规律地微微起伏,真正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他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手,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没有离开,只是重新坐回榻边那张坚硬的圆凳上。

  目光落在谢知白沉睡后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稚气的苍白面容上,那双总是盛满了超出年龄的冰冷算计、深沉痛苦与倔强恨意的眼睛此刻安然闭合着,只剩下浓密纤长的睫毛和一道脆弱而优美的下颌线条。

  他就这样沉默地守着,如同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石像,也如同一个无声却坚定的陪伴者。

  暖阁外,依旧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不知何时便会再次爆发。

  但在这方寸之地,在昏黄摇曳的烛火微光笼罩下,却仿佛从残酷的命运指缝中偷得了这一段短暂而珍贵的宁静时光。两颗同样被冰冷外壳包裹、背负着沉重过往与血腥秘密的心,在这片孤岛般的微弱温暖里,悄然地、试探地靠近,无声地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与生机。


第29章 冰刃燎原

  谢知白在猛药与极度身心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沉睡了整整六个时辰,如同沉入不见底的深潭。

  当他再次挣扎着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只是被厚重的锦绣帘幕严密遮挡,过滤成一片昏暗朦胧的灰白色,如同他此刻苏醒的意识,模糊而不真切。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体内那股熟悉得如同自身一部分的、纠缠不休的阴寒剧毒,似乎被一股更霸道、更凶猛的外来药力暂时强行压制了下去。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得如同被彻底掏空,每一根骨头都泛着酸软无力,但那种日夜不休、蚀骨钻心的隐痛却减轻了许多,让他难得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然后,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侧那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萧寒声并没有离开。

  他依旧如同雕塑般坐在那张硬木圆凳上,背脊习惯性地挺得笔直,保持着军人姿态,但头微微低垂,冷峻的眉眼被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遮挡,似乎陷入了浅眠。

  几缕微弱的晨光顽强地透过帘隙,在他轮廓分明、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刻痕,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阴影,下颌也冒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无声地诉说着连日奔波的风尘与极致疲惫。

  但即便是在这难得的片刻小憩中,他周身上下依旧散发着一种如同淬火刃锋般的、高度敏锐的警觉,仿佛一头假寐的猛兽,随时可以暴起,给予任何靠近的危险以致命一击。

  谢知白静静地侧头看着他,目光在那张疲惫却依旧不减锋锐的脸上流连,心中涌动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而措手不及的、温热的情绪暗流。

  这个人,为他从北境那片尸山血海中拼杀出一条血路赶回,为他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座孤岛般的绝地,甚至……放下身段,笨拙而固执地做着那些伺候人的琐事。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道专注的视线,萧寒声猛地睁开眼,眸光在睁开的瞬间锐利如电,如同最精准的武器,瞬间便锁定了谢知白。

  但那锐利如鹰隼的光芒在触及对方已然清醒、带着复杂情绪的视线时,几乎是本能地稍稍缓和了些许,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专注。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平稳,

  “感觉如何?”

  问的是身体,目光却仔细巡弋着他的脸色。

  “死不了。”

  谢知白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声音刻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疏离,试图掩盖住心头那一瞬间翻涌的不自在与悸动。

  他挣扎着,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坐起来,然而虚软无力的手臂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只是微微一动,便控制不住地向一旁踉跄。

  萧寒声几乎是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单薄的肩膀和清瘦的后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不失小心的力道,帮助他妥帖地靠坐回厚厚的软枕上。

  那双手稳定而有力,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传递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巨大支撑力。

  “沈太医。”

  萧寒声朝外间沉声唤了一句,目光却并未从谢知白苍白的面容上移开。

  沈太医应声而入,端着温水和一碗新煎好的、散发着浓重苦涩气味的汤药。

  看到谢知白的气色似乎比昨夜那骇人的青白要好转一些,虽依旧苍白得透明,但总算有了点活气,老太医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懈了几分,暗自松了口气。

  服过药,谢知白闭目凝神,努力调息了片刻,试图将那股霸道药力引导至四肢百骸。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所有因刚苏醒而产生的迷茫、以及昨夜残留的脆弱和情绪波动都已消失不见,被彻底摒除干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冷静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仿佛昨夜那个因恐惧失去而短暂失控的人,只是幻觉。

  “那个试图硬闯的死士,”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讨论天气,

  “尸体处理干净了?”

  萧寒声答道,语气同样冷静,

  “已彻底查验过,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印记,用的兵器也是市面上最常见、最普通的款式,彻底断了线索。但出手手法狠辣老练,目标明确,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

  谢知白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冰冷而充满讥诮,

  “再专业的死士,也不过是听命行事的刀。能在京畿重地、皇城之内找到并驱动这种级别的死士动手,且有胆量这么做的,放眼朝野,屈指可数。”

  他的目光转向萧寒声,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

  “北境那次所谓的‘伏击’,内鬼是谁?伤了你哪里?”

  他问得直接而犀利,不容闪躲。

  萧寒声沉默了一下,坚毅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并不想多谈这些血腥的细节,但在谢知白那不容置疑、不容回避的的目光紧紧锁定下,最终还是简略地回答道:

  “副将周崇,跟了我五年。左臂一道箭伤,擦着骨头过去,无碍。”

  他语气平淡,说得轻描淡写,但谢知白何其敏锐,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场背叛与厮杀的血腥与惨烈。

  五年心腹,骤然发难,冷箭突袭,若非萧寒声自身身手与警觉性都远超常人,恐怕早已埋骨北境荒原,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周崇……”

  谢知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庞大的记忆库中冷静地调取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

  “我记得,他的家眷,似乎都安置在京城西郊的那处皇庄附属的庄子上?妻子,一双儿女,还有个老母亲。”

  萧寒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声音沉了几分:

  “知白,祸不及父母妻儿。这是军中的规矩,也是……”

  谢知白轻声打断他,那轻柔的语调里却带着能冻伤人的刺骨寒意,

  “萧统领,周崇对你放出那支冷箭的时候,可曾讲过半分规矩?那些死士试图闯进这里,将你我置于死地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祸不及家人的念头?”

  他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虚弱得需要倚靠软枕,但那股逼人的、冰冷的压迫气势却丝毫不减,

  “这不是江湖恩怨,不是意气之争,这是你死我活、不见硝烟的战争。对敌人心存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边人的残忍。”

  他提到“身边人”三个字时,目光极快、却极其清晰地扫过萧寒声受伤的左臂位置,那眼神深处,有什么极其冰冷的东西一闪而过。

  萧寒声与他对视着,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片不容动摇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决心。

  他知道,谢知白是对的。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冰冷城墙里,心软、规矩和道德,只会成为敌人用来杀死你的最好武器。

  “你想怎么做?”

  他不再反对,沉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已然接受了这将行的不义之举。

  谢知白缓缓靠回枕上,眼神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古井,井水冰寒刺骨:

  “周崇死了,他的上线一定会急于切断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首要之事,便是灭口他的家眷,以绝后患。我们……不妨‘帮’他们一把,做得更‘干净利落’些。”

  他示意沈太医取来纸笔,忍着胸腔的不适和手臂的虚软,极其缓慢却笔划清晰地写下几行冰冷的指令,然后递给萧寒声。

  字迹因虚弱而略显漂浮,却依旧带着一股锐利的锋芒:

  “让我们的人,模仿‘那边’灭口的惯用手法和痕迹,‘帮’周崇的家人‘提前解脱’。做得要干净,像专业的死士所为,但要刻意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却又具有明确指向性的破绽痕迹,让‘那边’的人事后查验时,会以为是自己人下手不够利落,意外留下了活口或线索。”

  这是一条极其毒辣的一石二鸟之计。

  既残忍地报复了叛徒的家人,斩草除根,又能巧妙地将祸水引向对方内部,在他们本就疑神疑鬼的联盟中埋下猜忌和清洗的种子。

  萧寒声看着那纸上冰冷无情的字句,眼神沉静无波,仿佛看的只是一份寻常的战报。他接过纸条,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谢知白继续道,声音愈发冰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相互撞击,

  “王御史那个据说得了‘痘症’的宝贝幼子,缠绵病榻也够久了,该‘病重不治’了。记住,场面要做足,用最好的药材,最昂贵的山参,让太医院的人都看到我们是如何‘尽心竭力’抢救的。然后,顺势把那位伤心欲绝、痛失爱子的父亲,‘请’到一处足够安静偏僻的地方‘休养’,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清净,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写奏章,才最符合……陛下的心意和朝廷的利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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