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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道:“大殷近年历战太多,也需要休养。姑且行事温和一些,稳住刚纳不久的几处郡县,能提升国力呢。” 他微微点头:“嗯,说得也不错,阿珉的谏言很有益。” 见有希望,我接着说:“另外,休养的这两年,也可逐步将国内峻法缓和一些,既要一统天下,律法也应包容天下之民……” 元无瑾打了个大哈欠,手臂将我脖颈一勾,腿再夹上来,呈熊抱之姿:“好好好。阿珉的进言寡人知道了,这些阿珉无须担忧,寡人心中有数。睡吧,别说话了……” 我只得“嗯”下一声,搂着他,与他一起闭眼。 虽模棱两可,不过这次,他至少没起什么厌恶于我的反应。但愿这回,真能奏效。 第二日朝会,周国使臣被提到四海归一殿中间来说事,期间百般嘲讽,多番羞辱,而他只有称是点头的份。在吾王提出割地后,使臣不敢反驳,也只是点头,说会尽快将殷王的意思传回给他们大王,一定催促大王早日定夺。 最后,吾王唤我:“靖平君,寡人请周国使臣上殿一次不易,你去跟他聊两句吧。” 这是叫我近前威胁。意为如果他们胆敢不识相,下次就派我攻打周国。 我应下,走到使臣面前,顿了顿说:“你周国兵力本就不多,还有三万将士羁押在野阳,没有回家。让周国王上早日签下和约,割让太行郡,对所有人都好。” 使臣抬目看了我一眼,微微意外,赶紧低头答应:“是,是。靖平君的话敝臣晓得,一定给我王带到。” 我这边讲完,回头再向吾王拱手行礼,顺便瞟了一眼他的神色。九旒之下,他无怒无笑,似乎有些莫测。 散了朝后,我正欲按过往几月的习惯,去书房陪伴吾王批阅奏呈,却不想刚往那方向走出两步,便见着中贵人过来,将我拦下。 “王上今日又安排了小公子兵家的课业,需要靖平君教导。您暂不必往王上那去了。” 我觉得奇怪:“……突然安排的么?此事,王上似乎并未跟我商量。” 中贵人低下头:“奴婢能说的,都说了。” 他原是在暗示。 我便了然:“我明白了。稍后我自去见王上,看个究竟。” 我假装离去,拐个弯,行至四海归一殿后的书房外围,找了个难以被发现的角落等待。 未过多时,小全捧一份王旨出了殿来,脚步匆匆,看样子是要赶紧送去哪里颁下。经过我时,我将人拦住:“拿来,给我看看。” 小全大骇:“靖平君?您怎么……这是王旨,不能在这打开的。” 我瞧见,他手中托盘旨意上的封条,写明了,是送往野阳。 我问:“里面写的什么,你方才在殿里应有听到。告诉我。” 小全瑟瑟发抖,却不住摇头。 不想叫我知道。所以,今日才将我支开。 小全传旨是职责,我不能多拦,何况拦他也没用。我只能去问他。 我先让寺人通报,再进殿。通报得很快,进殿也极顺利。殿内点着幽幽熏香,吾王好整以暇地斜倚在案后的王座上看奏疏,案头上还摆着点心瓜果。 他双眸微眯,神情悠然,我进来时,一手还去轻悠悠拈了个李子吃。就仿佛方才他本打算瞒着我颁下去的,不过一普通旨意而已。 元无瑾见我,却不意外:“阿珉,不愿意乖乖去教琅轩?” “王上根本没打算理会臣的谏言,甚至做与臣谏言相背之事,也没打算真的瞒臣,”我一步步走近他,“王上只是……给臣一个台阶,给臣一个不与您撕破脸的面子。那王旨里面写的,是全部坑杀,对吗?” 元无瑾慢慢坐起身,振了一下袖:“阿珉被寡人警告过一回,却到现在还锲而不舍。你仁善太过,只能寡人做这个恶人,自行处置了。” 我立在王案前,按捺下来,温声地劝:“……王上,个中缘由,臣昨夜与您解释过。杀降太多,列国惧怕,一定会再图合纵。大殷今已疲于战事很久,此战以后需休养生息一段时日,最好,不要扩大没必要的事态。” 元无瑾仰面望我:“可说到底,寡人杀得越多,六国的兵力才越少,他们国力才越弱,不是吗?” 我感觉自己有些恍惚了,不由得再近一步:“纵然……如此,这些人,至少这一次的降兵不算多,我军完全可以看管并接纳下来,带到大殷境内,比如,让他们做苦力,也可以的。” 元无瑾上挑一下眉毛,依然仰头望着我,用那种仿佛纯粹的眼神:“这得白白耗费多少工夫和粮草?如此多的周国人,还都是男丁,万一哗变没有按住,岂非得不偿失?” “那……可以愿意留下的收下,不愿意的放回。” “放回?”元无瑾作出怪样,扇了扇手,“放回去又被周王召集起来,重新跟寡人作对?那这仗可白打了。” 我已经不知道该劝什么了,不晓得该怎么劝了。他是我的王,我喜欢了他十几年,这是头一回我看着他这张脸,觉得有些犯恶心。 我耐住最后几丝理智,一字字说:“王上,大殷东出,不只是为攻城略地,最后更是要一统天下。不顾天下人心,臣以为,这样下去,即便您将来灭了六国,大殷也绝不能够长久。臣是……代国人,设身处地,倘若臣的父兄为殷国坑杀,臣的国家也为殷国所灭,殷国暴戾,臣一定会……每时每刻,憎恨殷国,即便代人只剩三户,臣都会发誓,终有一日,臣要带领他们攻入崤山。” 元无瑾微微一怔,片刻后,站起了身,圆溜的眼睛重新眯起,弯出狐狸一般的弧度:“若真如此,寡人——更应该多杀才对呀。杀到六国再无男丁,再灭其国,不就连三户敢与大殷作对之人,也凑不出了吗?” 我喝道:“元、无、瑾。” “寡人已送出的王令,绝不会收回。”他抬了抬下巴,不可一世地高傲,“阿珉,寡人,就重新给你个明白话。此事你不配置喙,不过三万而已,即便十万、二十万,他们也还是蝼蚁、贱民,敢与寡人作对,寡人照样全部杀光!” 他是我的王,我立誓效忠一生的主上,我始终期待能成为的天下新主。我没有办法再忍耐,他说出这样的话。 等不了多想,我的动作已经出去了。 元无瑾被我这一剐,扇得重重跌回王座,头冠歪斜,发丝凌乱,原本白皙秀美的脸颊斑驳通红。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都比较长,下章周四0点更~
第29章 重刑 我看着自己的手,看我手指发抖,愈来愈剧烈。 而元无瑾披头散发地歪在王座上,瞳孔骤缩,瞠目僵住。 一时沉寂。 直到呛了两口血,他整个人才逐渐应回来,捂住脸,手背上青色血筋开始凸起。 我跪下去,叩首伏地:“臣犯死罪。” 下一刻,吾王的愤怒倾泻而来,依然是一个爵杯狠狠砸在我头顶。我稳住了,没动。 “——靖平君,你好大的胆子!!” 我叹了口气,继续埋着。这一巴掌下去,我已无法辩驳任何话,也没必要辩驳。 有些事,我与他之间,平静相安再久也没有用,假的就是假的。甚至今日我怒上心头对他动手……可能都是必然。 反正,早该结束了。 我只能重复:“臣犯死罪,无可饶恕。请王上惩治。” 我听见他静默一阵,断断续续地笑出声:“哈、哈……靖平君,你打我,你胆大包天,敢打寡人,却连解释都懒得给自己解释吗?” 我缓慢坐起身,垂目道:“按大殷律法,篡逆只看行为,不论意图。臣……不敢解释。” 元无瑾又摔了个铜盘下来:“寡人就知道,你根本从没有真心拜服。你今日胆敢动手,可见你对寡人的不满,早已积压不知多厚了!是也不是?” 回答这话,我不需要犹豫:“是。” 我此话后,他微顿,笑声伴着呛咳:“咳咳……好,你犯一次死罪,寡人忍了,不想你竟敢屡教不改,你要按律法,那寡人今日就给你依律处置,来人!” 来的不止是寺人内侍,还有四个披甲执锐的侍卫。中贵人也过来了,见状惊愕:“这?王上?” 元无瑾一拂衣袖:“传寡人王令,靖平君以下犯上,证据确凿,着立刻押入廷尉大狱,杖责八十!” 八十杖。 话落在头顶了,我倒不觉得什么。 中贵人惊道:“王……王上,不对吧,八十杖绝对是会打死人的,即便靖平君身板刚硬,也顶不住啊!”又小跑来扯了扯我,“靖平君,你这又是怎么惹着王上了,您快些道歉,说点软话也就过……” “休得碰他!”元无瑾暴喝,“吃里扒外的东西,敢给他求情,寡人连你一起打!” 中贵人噎住了话,手还紧紧揪着我一角衣服,不肯放。 我轻轻抚开:“中贵人顾好自己,不必多言了,这是我应得的。”然后,向吾王重重叩首,“罪臣领杖,谢王上厚赏。愿吾王长乐,大殷万年。” 这倒是我第一次进廷尉狱。以前我不曾想过我会死在这里,毕竟我这种功臣,即便要杀,一般也会给足脸面,就像之前那样,一杯毒酒,留个全尸。 大家都没想到我会来这里。 所以这一路往里走,我受足了禁军侍卫、狱卒、其余犯人,乃至廷尉李驷本人的围观。连走到最内间的牢房后,被拆了一身养在宫里的繁复衣饰、换上罪服、手脚扣起枷锁,这个过程,亦被无数双眼睛看着。 那头,李驷与中贵人低声商讨了很久。我坐稻草上歇息了近半个时辰,李驷方才进来,向我行礼,一脸难色:“靖平君,下官跟中贵人再三确认,王上亲口所罚,的确是杖八十,而且、而且不能轻打,要用重杖,立刻行刑。您……” 我苦笑一声:“已拖延半个时辰,再不立刻,这八十下怕就要打在李大人身上。” 李驷面色惨然:“王上这是……要杀您吗?这件事下官真的……” 我摇了摇手:“按王令执行便是。我最终是死是活,看命吧。” 李驷躬下身,不似行礼,倒像送别:“那……下官这边已备好,请靖平君出来吧。” 行刑之处,又在另一间牢房。此处密不透风,里面陈设,唯一条供我趴下的长凳、两位身强体壮的狱卒而已。狱卒一人手中一条大棍,五尺长手臂粗。两人俱深深垂头,不敢看我。 回头,李驷站在门口深揖:“靖平君,下官不会观刑,这里也不会有旁人看见,可以尽量保住您的……体面。下官先出去了。” 我回揖,李驷再一躬,关上了门。 我俯身趴上长凳,左右两人替我将手脚捆好,其中一人将一条木楔塞进我口中后,过片刻,第一杖重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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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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