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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王理应宽宏大度,元无瑾决定继续自己寻觅。现在他找到阿珉后又多了一件事要做:嗔怪他,居然不主动出来见寡人。 不过他并非没个目标。阿珉哪哪都没有,九成可能是在卧房睡大觉。他便轻车熟路,径直往阿珉卧房方向走去。 他印象中这屋院并不远,这次却不知为何,绕了极其之久。他转过十几个院子,找到主屋,里面都只有床铺案桌、各种摆设,无一有人。渐渐元无瑾没了耐心,便抓路过的下人来问,可每个下人都只顾着掉眼泪,呜呜咽咽,什么都说不清。 又绕过数圈,才总算有一个说不清话的下人,替他指了路。 就在前面院里。 元无瑾推开了这里的门。 终于,看陈设,这儿总算是阿珉的卧房了。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卧房的中间,被布置成了灵堂。中间,是一方金纹黑漆大棺。灵堂左右跪有许多人,最前面的是魏蹇。好好一个大男人,哭得异常惨烈。 元无瑾意识似被一层纱蒙住了,忽而模糊、忽而断节。见着此景,他总觉得自己应当想起一些事情,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但很显然,将军府中有人过世,是很重要的人。 他便步至最前,摇了摇魏蹇肩膀,问他可知内情、棺内是谁。 魏蹇仰起头,睁圆了泛红的眼,似不敢相信君王能有此问。 “王上,棺木内的,是靖平君。” 元无瑾也微微愣住:“是……阿珉?”他抬目扫了一眼,摇头,“怎么可能。” 魏蹇更加惊异:“王上觉得……怎么就不可能?” 元无瑾道:“这棺封得那么严,阿珉若在里头,早喘不过气了。他待不住的。” 魏蹇扯了扯他的王袍,跪行上前:“王上,您病糊涂了吗?将军……靖平君会躺在里面,当然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变成了一具尸首。” 元无瑾哼声,不信:“好端端的,阿珉怎么会死。” 魏蹇缓缓低下头:“靖平君,他是您亲口赐死的。” 元无瑾又哼一声:“那更不可能。寡人怎会赐死阿珉?阿珉是寡人至爱之人,寡人喜欢他都来不及呢。”他略想了想,骄傲地捂住胸口,狡黠地宣示着,“当然,这话寡人可不会当面告诉他,否则让他恃宠而骄起来,肯定就不听寡人话了。” 这么做的效果一向不错,阿珉始终又乖又顺从,只偶尔桀骜一下。一般这种时候稍作敲打,他便又会顺从回来。 一直是这样的。 魏蹇却继续说:“王上,那日议政,您说将军不愿再做您的臣子,意欲前往他国,可他这样的将才,被哪个敌国所用,都会对大殷极为不利。为此,宗室文臣纷纷跪求,让您杀了靖平君以绝后患。这您还记得吗?” 伴着这话,脑海中有几缕原本迷蒙模糊的画面,似乎真的清晰了起来。 阿珉悖逆,不愿出战,还欺君罔上,给自己下了套。他用这个套威胁自己,放他离开大殷。 彼时他面对这样的阿珉,整个人都是懵的,之后在朝上,面对群臣,还是懵的。印象中他意识混混沌沌,只记得自己是王,肩负整个国家的安危,不能给大殷留下任何隐患。 然后……然后就怎样了呢? “然后,您……当庭下令,让将王剑赐给靖平君,命他自裁。” “回来的内侍禀报,将军接剑以后,并不辩驳,也没有耽搁。他……他将王剑横在颈上,便重重划下去了。” 魏蹇说,阿珉死了。 是真的。 元无瑾跌跌撞撞走到棺前。他命令,开棺。 棺盖被几人缓慢推开,一寸寸露出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棺中人神色平静,眉目如生,仍是俊朗却温柔的一张脸,唯一美中不足,是这副面庞已灰白得毫无颜色。 元无瑾颤抖着,伸手去描,从额头沿着脸廓往下,抚过鼻尖,掠过嘴唇,无一不是冰凉,再没有他们欢愉的夜里熟悉的温度。 描至下颚,指尖剧烈发抖,继续往下……他不敢再碰。 阿珉的颈间,虽已经过清洗,仍可见一道长长血痕,从前延伸至后。这一剑生生割断了半个脖颈,让任何后悔都无用,必是立时药石难救。 但不应该这样的。 他的阿珉,应该……只是睡着了。 元无瑾俯下身,唇几乎要碰上棺中人的鼻尖。他压住喉头哽塞,柔软亲昵地呼唤:“阿珉。” 没有任何回应。 元无瑾一手挡住棺中人颈间骇人的伤痕,带起笑容,继续呼唤,当看不见就没有。 “阿珉,醒醒呀,寡人在这。” “寡人来你府中,到处都找不着你,谁知你躲在这睡觉。天……已经很亮,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你已经到家了,阿珉。你看看寡人……看看寡人。” 没有回应,他便一直在唤。视野变得模糊不清,他也不敢擦拭,更不敢让泪滴落下,生生包着,继续。 这么过去很久,他说得嗓音都哑了,棺中人还是毫无动静。元无瑾在这一声声呼唤中,半身都攀上了棺椁一侧,像一片枯叶挂在这里,勉力维持着阴阳相隔的距离,再经不起任何一丝风动。 身后,魏蹇锐利的声音蓦地刺过来:“王上,您看上去……仿佛很难过?很受不了?可承将军,不正是您亲自下令杀的吗??” 元无瑾如遭一道寒雷,浑身僵住。 “臣还以为,王上除掉了一个宗室口中可能会祸害大殷的隐患,会很高兴。” “王上,您当真相信,承将军会反过来祸害大殷、祸害王上吗?” 元无瑾慢慢移开了手,棺中人颈上那道深痕,再度显露出来。 若非见到王剑后,心生最决绝的死志,怎么会割出这样深的伤口。 一滴润色从他眼中坠下,落入伤痕。 “……阿珉不会。阿珉……宁可伤害自己,都不会伤害我。” 魏蹇也笑起来,笑声凄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因为有可能,王上,您就把他杀了。将军自小陪伴您身侧,受您救命之恩,别无他主,他为何会与您走到今日境地,您当真不清楚吗?” 元无瑾怔怔地望着棺中之人,怔怔地回答:“他……他跟寡人说,他从没受过寡人一点点真心的好,连一点怜悯,都没有。一日日下来,终于对寡人彻底失望了。” 那声音像箭一样刺耳,分不清是魏蹇,还是别的什么在说话:“看,您其实是知道的。” “可、可阿珉他特别喜欢我,曾经,我怀疑他,他宁死也要证明对我的喜欢,我以为……以为……”元无瑾本能地辩解,辩词却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声音愈来愈虚哑下去,愈来愈听不到。 身后的声音替他强调:“王上,他的喜欢,已被您消磨成灰,他已经彻底失望了。” 元无瑾不敢回头,只听到那声音不断回荡。 “王上是听不懂何为彻底失望吗?上一次,他的确只是用死来证明,但这次,他是真正的宁死也要离开你。” “若他尚且有知,他一定也会觉得自己的尸首躺在这,比自己活着站在您面前,更好。” 元无瑾感觉到,脑海里胸腔里,那层纱蒙住的东西顷刻间被撕开了,一切都变得无比明晰。胸腔里涌出的痛楚灌透四肢,他攀不住棺壁,摔了下来。 但顾不得疼痛,也顾不得四周景色已退为一片雪白苍茫,他立刻踉跄爬起,四处呼喊:“太医,太医在哪?传太医,传太医!!” 没有人,周围什么人都没有,苍白的天苍白的地。 “要救活阿珉,阿珉他不能死,他绝对不能死!太医,太医在哪……太医在哪?!” “有没有人能把他救活……是谁都好,把寡人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拿去,只要能救活他!……救救他……救救他……” 只是再没有声音应答。 回头,苍茫之中,那棺椁的一角也开始不断消散。见到这变化,元无瑾几乎喘不进一口气,简直要疯了,他赶紧冲回去翻入棺里,将承珉冰凉的身躯抱住,想这样阻止天地间他仅剩的东西消失,却仍是徒劳。 怀中人越来越轻,逐渐摸不着实体,最终散去,变成了一片空。 他醒了。
第50章 疯乱 元无瑾醒了,他一下就从王榻上坐了起来。 喉咙发苦,耳畔嘈杂,他身边围了无数太医和内侍。元琅轩趴在床前握着他手,开心得哭:“王兄!哥,哥,五天了你终于醒了!你晕过去后太医诊断急火攻心,说得好骇人,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有太医递上药碗,元无瑾一把扫开,环顾左右:“阿珉呢?靖平君在哪?!” 元琅轩抚着他手背安抚:“哥你别激动,太医说你现在最忌动肝伤脾,会损及根本。承将军那边……你跟他吵架,生他气,把他打发到南郡去做士卒了。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他话音刚落,元无瑾又觉一阵头昏胀痛,几乎又要晕过去。再缓过一会儿,他接着问:“之后呢?先前在朝上,我最后做了什么,怎么说的?” 元琅轩松了口气:“还好,我那时在边上听政,那些看承将军不顺眼的宗室朝臣说承将军的坏话,让王兄你杀他,不过王兄你一直在帮承将军说话,最后你昏过去前,也只是说把王剑送给承将军。” 殷王剑。 他已下令,把王剑送到阿珉手中。 元无瑾只觉轰然,慌忙撑直身,往右侧墙壁看去。墙上的剑托空空如也,没有了。 内侍令上前解释:“王上,您昏得太久,又要即刻把剑送出。奴婢等了三天,怕耽误王令,只好让小全先把剑给靖平君拿过去了。” 元无瑾顿时连自己呼吸都要听不到:“送过去了?” “是……” 他发了疯一样冲下王榻,揪住内侍令的衣领:“不能送过去,不能送过去!!给寡人去追,去追回来!绝对不能让阿珉接到那把剑你听到没有!!” 元琅轩一脸懵然,不懂其中缘故。内侍令晓得,低声说:“王上,小全已经出发,用很快的脚程,现在去追,恐怕难以追得上……” 元无瑾吼得嗓都裂了:“寡人不管!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必须把王剑追回来!不能把那把剑交给阿珉,绝对不能!……咳咳……” 少顷,他又眼前一阵发黑,站立不稳。一众人慌忙将他扶回王榻:“王上,身子要紧。您先躺下……” 躺回床上后,元无瑾呛咳不止,肺腑中如灼烧般地发疼。恍恍惚惚间,他听见内侍令慌忙点了两个人,让以最快的速度去追回王剑。 那两人接了令走了,内侍令这才回过来,小心翼翼躬身站在旁侧解释:“王上,您别太过担忧,您先前在朝上未能言尽,没……直言让靖平君自裁,靖平君完全可以讲,不明白王上的意思。这件事小全也会提醒靖平君,想必、想必靖平君领会之后,定能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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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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