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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类服饰他穿过,是在他离开长安之前一年间,出席各类王公贵族聚会时。 那时穿多了也无法适应,遑论眼下过了近一年自由日子的他。 衣服太重,层数太多,他甚至无法像往常一样舒展弯腰,僵硬地走去凳子前坐下,挺直腰板等待。 门外阳光时明时暗,白云飘过,光影变幻,久到他压根辨不清过去了多久。 门再次被推开,王爷来了。 周珣一身玄色常服,乍看平平无奇,随着他走动步伐,光线流转,布料上以同色丝线掺杂金丝暗绣的蟒纹倏然浮现。 像是一道流光溢彩的金光,在乌云掩映下时不时闪现。 他的同色腰带下挂有一枚白玉玉佩,玉质如凝脂,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装饰。 然而,他仅仅走进来,整个房间空气似乎因他而变得凝滞,那股久居上位者浸润出的气势,无声彰显着他的存在感。 王爷逆光走来,云星起没来得及看清脸,光看身形便知道来人是王爷。 他当即站起身,不知是身上衣服过于沉重,亦或是身体记忆快过大脑思考。 “咚”一声沉闷声响,待反应过来,他已双膝跪在铺有厚毯的地板上。 跪都跪了,他只能双手在身前交叠,抵住额头,完整但缓慢地,对着来人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熟练得他不由在心底惊讶,原以为已经遗忘,没想到仍记得。 过去在长安三年间,王爷特意差人教导过他一套繁琐宫廷礼仪。 实际用上的场合很少,他虽说住在王府后院,一年到头遇到王爷的次数屈指可数。 凭一画成名后,王爷才时常召见他,特许他免跪,一整套礼仪,主要是面对皇帝。 这一次见面,是他夜逃京城后,第一次再次面见王爷。 他本应说些什么,辩解也好,请罪也罢,可是他脑子一片空白,斟酌好的话语临到头,全忘了。 是他擅自逃离长安,辜负王爷对他一路栽培。 歉疚与恐惧混为一体,让他几乎分不清他对眼前之人,更多的是哪一份情感。 周珣缓步走至他面前站定,阴影完全笼罩住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一向带有温和笑意的脸此刻面无表情,一双狭长的眼饶有兴致打量着云星起,像是一位工匠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沾染上不少尘土的佳作,眼中的光冷得彻骨。 “侯画师,”他语气平静,“抬起头来。” 云星起依言抬头,微眯了眯眼,一束白光从王爷背后射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仅能勉强看清一个模糊轮廓。 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却没法拒绝。周珣迫使他转动脸颊,左右仔细端详,片刻后,他像是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手。 “侯画师,别来无恙,请起吧。” 云星起轻舒一口气,听语气,好像王爷不是特别生气。手脚利索地爬起站好,始终垂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许久未见,礼仪规矩你倒是没忘,”周珣盯着他,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云星起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至极:“王爷特意派人所教,我......”他停顿片刻,“草民不敢忘。” 周珣嗤笑一声,音量不大,云星起听得清清楚楚,只觉背后冷汗涔涔,是不是说错话了? 在云星起面前渡步一圈,周珣声音平淡,“那一晚,本王在你身上下了一场赌注,你连夜消失,明明白白告诉本王赌输了。” 他负手而立,盯着云星起头顶,“不过,输了也无妨,本王输得起,你看,眼下这不是又把你找回来了。” 一抹笑意渐渐浮现,周珣脸上恢复了以往温和表情,视线扫过云星起乌黑发顶,落在肩侧。 他亲昵地拂去云星起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忽视了少年不知所措的一颤。 “毕竟,”他一手抓住云星起肩膀,垂首在他颈侧,声音压低,带有一丝笑意,“通关文牒,是本王亲自签发给你的。” 温热气息喷洒在脖颈间,这一动作太过亲密,几近耳鬓厮磨,激得云星起不由瑟缩一瞬。 脑子一片混沌,周珣靠得太近,云星起嗅到一缕不容拒绝的浓烈檀木熏香。 王爷提起通关文牒,不得不让他想起当晚一前一后到他手上刻有王爷封号的令牌。 通关文牒事小,令牌事大,大到说不定他会被满门抄斩,连累同门。 背后冷汗直冒,王爷提起通关文牒是为了什么? 他是靠通关文牒抓住他的吗? 不可能,他一定会来翠山找他,时间早晚问题,眼下是被撞上了而已。 难道是在暗示他令牌一事? 拼命回忆他以前是否拿王爷令牌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为防止自己假冒身份被旁人看出端倪,从而抓走他去领赏,他其实很少动用令牌,进出城镇,用得最多的是通关文牒。 令牌印象中只用过一次,数月前,他在河洛客栈,亮出令牌假借王爷之名企图威慑住另外两帮人,让他们放自己一行人走。 结果失败了,所幸最终仍是安然无恙逃出客栈。 他此举是为了连朔镖队,估摸连镖头不会往外去说。难不成是罗掌柜,或是那一批风雨来客,客栈着火死里逃生后四处打听,打听到王爷这里,被王爷本人知道了? 王爷是没去过河洛客栈,但他丢过一块令牌,令牌遗失在他侯观容的府邸当中。
第67章 去长安 日光正好, 山风徐来,周珣策马而行,围绕在他周身的是他的贴身侍卫们。 他此行目的, 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一位听闻已隐居于翠山, 先帝时期的前宫廷画师。 周珣对他印象不深, 他那时年岁小,依稀记得,他与皇兄周瑄一起住在皇宫中,尚未成为天子的皇兄与一位宫廷画师关系亲密。 他偶尔会遇见偷偷去学画的皇兄, 眉梢眼角是藏不住的开心雀跃。 后来,皇兄不再去偷偷学画, 反是心情低落, 愁眉不展,个中缘由从未向他提及。 待皇兄到了封爵开府之日,自请去了边疆,几年后,他也去了那片黄沙扑面的土地。 待在边疆打仗没什么好说,除年末家宴回一趟长安外, 他和皇兄大部分时候过着一种风吹刮脸沙飞眯眼的日子。 原以为会和皇兄镇守一辈子边疆, 直到某日境外传来消息,北边一国不明原因发生瘟疫, 瘟疫不可控, 致使这一规模不小的国家覆灭。 夏季炎热, 瘟疫逐渐得到控制, 冬季来临,瘟疫卷土重来,甚至跨过北方平原, 直指边疆地区。 军队与周边村庄有许多人感染,前期死亡人数众多,周瑄以身作则,亲自督促大夫熬制汤药,拿出他们王府中所囤积的珍品药材进行分发,组织未染病士兵与民众,隔离病患,深埋死者。 他跟着皇兄亲身涉险,奔赴在第一线,大大减少了瘟疫进入中原的可能性。 先皇朱笔御批,夸赞他们两人临危不乱,身先士卒,阻挡大疫于边疆之外,功在社稷。 来年开春,他与皇兄被召回长安,随后一切发生得仿佛迅如闪电,皇兄手段雷厉风行,一两年间,从一几乎不知名的边塞王爷夺得了至高帝位。 他呢,没什么野心没什么主见,习惯性跟在皇兄后头做事,对帝位不感兴趣,对当个闲散王爷兴趣很大。 说闲散不是真闲散,有时得替他的皇兄做一些光鲜外表之下,琐碎又麻烦的事。 比如眼下这次。 皇帝登基数年后,突然向他提出要寻找一位画师。 圣旨下到王府,表面大意是要寻一位民间画师,画几幅奉旨作画的画作,以招揽天下英才。 接下圣旨后,对着空荡厅堂,他想,皇兄是不是想寻回当年教导他作画的林画师? 林画师当年在长安名望不低,在皇兄去了边疆数月后,带着三个徒弟不知为何也走了。 没有大张旗鼓,仅有少数几位知情人士知晓他去往了何处。 周珣得了情报,几日后,为防引人注意,只带一支人数稀少、皆是心腹的队伍离了京。 山路崎岖,马蹄踏在枯叶碎石上,发出单调脆响,周珣骑在马匹上,无所事事欣赏着远山青黛。 旁侧山壁密林间,倏地响起一阵稀里哗啦树叶拍打声,像是大雨突至,可是天气晴好,没有雨水落下,紧接着,几颗果子从枝叶缝隙中接二连三落下。 有的闷声砸在路旁草丛中,不见踪影,有的径直滚落到他坐骑蹄下,马儿受了惊,不安地刨地。 他拉紧缰绳,弯腰安抚马匹,一旁亲卫们面面相觑,握住刀柄,虞瑛反应迅速,策马来到周珣身前,沉声下令:“来人,去那边看看。” 几名侍卫骑马前去查看,没等看出端倪,周珣好奇地勒马近前几步,“没事,说不定是果子熟了自然掉落。” “王爷,小心......”虞瑛的劝阻声在他背后响起。 话音未落,一片密集窸窣声自周珣头顶传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不等众人反应,一道人影已从树木枝梢上跌落。 像是一只不小心从树上摔落的雏鸟,裹挟草木与泥土,一路向下,正正好好落进骑马欲再往前进一步查看的周珣怀中。 不偏不倚,稳稳当当,落了个满怀。 顷刻间,四下里寂静无声。 那人跌进周珣怀中,一副意料之外的茫然模样。 这是自然,从山林树木上跌落,恰好摔进一个陌生男人怀里的事很少发生。 周珣不动声色伸手进袖中摸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率先撞进他视线中。 不对,不是刺杀,是意外。 最初讶异后,他松了摸刀的手,沉下心来打量。 来人一张灰扑扑小脸,发间沾染草屑树叶,唯独一双眼眸好似盛着一湾清泓,透亮澄澈。 从面容上看,完全是一个孩子,从单薄身形和绵软肢体来看,压根不会任何武功。 “唰——!” 侍卫们齐齐抽刀出鞘,刀锋闪过几道冷冽寒光,周珣抬眼止住了他们进一步动作。 周珣唇角一弯,垂眸轻声询问:“小孩,你是谁?” 声音压得极低极轻,生怕不小心惊扰了怀中这只受惊的离巢鸟雀。 小孩察觉到自己眼下身在何处,整个人蜷缩起来,不自觉窝在周珣怀中,嘴唇微微嗫嚅。 他手中死死捏着一颗半熟不熟微微泛青的果子。不同于之前那些掉落在地通体青涩的果子,这一颗熟了大半,透出淡淡红色。 哪怕从树梢坠落,惊慌下,也未曾松手。 “我...我,住在山上,”他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弱,“刚才摘果子时,不小心滑了......” 平日里的云星起自不是如此,他已十六岁光景,对民间江湖兴味盎然,师父让他下山去历练一番,他高高兴兴背上小包袱,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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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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