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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茶杯,周珣转而揉搓起手上白玉扳指,“本王猜是奚自,”他抬起深褐眼眸,定定看着坐在对面的人,“疯人奚自,你认识他吗?” 燕南度坦率承认:“认识。” “本王知道你认识他,”周珣平淡叙述起过去,“当年武林大会,你们二人在会场山下一场轻功比试,至今在江湖中仍是一段佳话。” 他问,不代表他不知道。 燕南度咬了咬后槽牙,笑着说道:“王爷,你什么意思?” 周珣慢条斯理回道:“本王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偷走本王辛苦栽培的画师。” 一触即发火药味在两人之间蔓延,云星起坐在一边脑子没转过来,不是在聊皇宫失窃一事,怎么一下撂到他身上来了? 燕南度缓缓收回与对面人对峙视线,拿起茶杯,喝下一口温热茶水,压下火气,“人是自愿跟我走的,”他放下杯子,“怎么能说是偷?” 周珣莫名其妙轻笑出声,“你想带人走,可以。” 惊得云星起瞪大双眼看向他,王爷咋了,要放他走? 周珣没理会他,自顾自说道:“燕帮主,你将奚自带来,本王放侯画师跟你走。” 一丝戏谑自燕南度眼中闪过,“我听说,你们朝廷手中有一份名单,上面有挺多和我一样轻功了得之人,怎么,目前确定是奚自偷走的了?” “疯人奚自,一直是首要目标。”只是如泥鳅一般滑溜,好几次被他给逃脱,“何况,他为救治女儿,全天下寻找有关奇珍异宝之事,何人不知?” 桌底下,燕南度的手悄然攥拳握紧。 王爷找奚自,不过是为了点萤石,而点萤石,不在奚自身上。 他从西域回中原,驿站休整碰见奚自,对方给了他一个木盒,当时真不知盒中圆石头是闹得沸沸扬扬、宫中失窃的点萤石。 事情发生时他人不在中原,消息不通,没处知道去。 后面是不想知道也得知道了,走到哪哪蹦出人来抓他。 如今,点萤石不在他身上,在翠山客舍中。 他当然可以直接告诉翎王点萤石下落,换取云星起自由,可他答应过奚自,别管点萤石是不是如传闻所言能疗治百病,答应了好友的事,他得做到。 也有几分纯粹看翎王不爽,不想给的心思。 他沉默思索之际,一旁云星起有些急了。燕南度去找奚自,岂不是他要留在泰山上继续完成壁画。 他猛地站起身,说:“我和阿......燕帮主一起去找!” 周珣掀开眼睑,瞥他一眼,“你安心留在泰山上。” “我认识奚自!”他决定在真话基础上,撒一点小谎,“之前在芳原城,我见过他,他和我说过他要去哪。” 这下,燕南度也得抬头疑惑地看他。奚自去过芳原城见过云星起?怎么没有来见他? 燕南度问:“你见过奚自?” 云星起佐证道:“真见过,奚自年纪较大,灰白头发,黑眼睛,高鼻深目,所以一眼能看出是异域人。” 他顿了顿,皱眉回忆,“而且他官话讲得很好,”边说边想起一个关键细节,“你们不是说他为了女儿寻找全天下奇珍异宝,他女儿是不是叫艾拉?” 当王爷提及要找奚自,他以为是巧合,越听越熟悉,好像自己在何时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再一听,有些像是他在芳原城遇见的灰发乞丐。 不怪他记得奚自女儿叫什么名字,芳原城时,人直接把画有他女儿画像的项链交给他保管了一夜,又给奚自画了一幅画。 没曾想,对方把不知怎么弄来的徐老爷日记给了他,一解太岁之谜。 论起奚自女儿,燕南度知道,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了。 周珣平静地与云星起对视,“奚自和你说他要去哪儿?” “我没法告诉你们。” “嗯?” “他在知道我是画师后,曾给我看过一幅地图,说如果我见多识广,应能认出图上所绘所在何处。” 云星起语气坚定道:“幸好,那一处我曾去过,刚好能认出。” 全是胡诌,他说得是信誓旦旦,内里多少有些害怕。 给奚自画完画像后,两人一人交画,一人送日记,从此两不相欠,他怎么知道人后续去了何处? 可他不能留在泰山,壁画一事他交代清楚,有他没他区别不大,怕留下来,没有这么一个逃走的好机会了。 周珣问:“他怎么知道你是画师?” 云星起扶桌坐下,意味深长道:“说来话长。”
第78章 离巢 周珣表情不变:“长话短说。” 太岁一事, 云星起下意识隐瞒了,挑出与奚自相遇的前因后果,加以润色单独说了。 他与奚自相识起源于一场巧合, 巧合得听来像是一个故事, 然而现实如此, 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 燕南度坐在一边不言不语,端起茶杯喝下一口茶水。 他根本不知道此事。 当时两人同在芳原城,云星起没和他说过遇见一个人叫奚自,奚自也没来找他拿暂且保管在他手上的点萤石。 周珣不知道云星起去过芳原城, 算一算时间,那时他应该忙着满江湖跑, 领命去抓偷走点萤石的贼, 抓回侯观容被他疏忽了。 但是看云星起表情,不像是在撒谎。 他不认为,少年会刻意编造一个故事来欺骗他。 何况关于奚自的部分,他说的是对的。 他曾见过一回奚自,在得到的情报中,奚自女儿确实叫做艾拉。 要说是之前燕南度在他面前提及过奚自过去, 方才燕帮主的疑问不似作伪。 看来, 半年多来,云星起是在外经历了许多。 周珣沉默思索, 长叹一声, 说:“本王凭什么信你, 走了, 还会再回来吗?” 成了! 王爷要放他走了! 云星起心中不说是十拿九稳,七成把握多少是有的。 回来?他自然是不会再回来了。 压住心中喜悦,嘴上给出一个他早已准备的建议:“王爷, 你可以私底下派人监视我们,等我和燕帮主给你找回点萤石,好有个接洽的人。” 他话说得实在,好像是在为王爷着想,实则是一个逃脱的借口罢了。 先别管三七二十一,先人走出泰山再说,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其实,云星起一直隐约猜测王爷在派人监视他。 要说为什么,或许是某几次深夜时分,他眼角余光瞥见蹲在屋顶房梁上的身影,一转头去看消失了。 说是幻觉,不至于仅在长安、泰山,他进入王爷视线内才出现。 以前游荡在村庄客栈、山野丘陵,一次没瞥见过。 反正他不说,王爷照旧会派人监视他,不如他拿上明面来说,一表他的“忠心”。 周珣定定看着他,眼神平和,其中有一丝不知名的光在流转。 最后,他侧过脸,将视线投向窗外漆黑夜色。 他说:“你走吧。” 声音细微,云星起这一次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问为什么,果断起身,没有犹豫,心中雀跃溢出,拉住身边燕南度的手臂,说道:“好,王爷,那我们走了。” 燕南度被他从凳子上拉起,尚处于惊讶状态,没料到王爷竟然会如此轻易放他们走。 他甚至已经在脑中将所有可能发生的坏情况过了一遍。 万一王爷让云星起服下慢性毒药牵制,他做好了替人服药的准备。 或是王爷一口咬定云星起在撒谎,他刀不在身上,估测可不可以带人跳窗而逃。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屋内气氛与最初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同,王爷一句话将他们两人放走了。 云星起不多言语,拖着燕南度,直接推开门,拿回刀,走了出去。 夜风裹挟山间草木湿气吹进屋内,鼓动起周珣垂在桌边的衣袍。 他坐在桌前,示意门边侍卫不用关门,注视二人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拿起桌上茶杯送至嘴边,微凉茶水润入喉咙,沁人心脾。 他知道云星起吐血了。 少年日日夜夜在侧殿画壁画,庭院再没回过,他怎么可能不派人去监视? 云星起趴跪在木架上咳出血的当天,消息当即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前来告知他寻求帮助,他不会主动去予以援手。 休息一天后,云星起绘制壁画不再亲力亲为,反是专心致志教导起学徒来。 夹了中药的面纱,是他差人给学徒们送去的,特意嘱咐他们不要告诉侯画师古法颜料有毒一事,面纱他默许了。 既然已经吐血,最好的办法是不要接着画了。 最好远离侧殿,好好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可是,云星起不说,他不想强硬阻止。 祈福仪式结束后夜宴,他是喝了酒,自认没醉。 他劝云星起别画画了,接着做宫廷画师,免不了要用古法颜料。 他让他跟自己回王府,少年不理解他的苦心,反过来质问他为什么。 长安有什么不好?初次踏入京城时不是很开心吗? 一时气急,酒意上涌,桂香催人,他抓住云星起手腕,顺从心意亲了下去。 下一瞬,云星起蹲下躲过了。 这一动作,让周珣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果然不愧是他,果然他确实是不喜欢他。 第一次在翠山遇见,云星起从天而降跌入他怀中,他知道,那时他已经动心。 耐着性子装出温柔模样询问,即使云星起告诉他他不是林壑清徒弟,他一样会带人回长安,不过是多找一个借口。 他是他在树下捡到的离巢雏鸟,理应由他负责。 同时,他知晓,云星起向往自由,不会甘心永远被他拘于一隅。 曾经他起过把人送入“金丝笼”的念头,被少年表现出的惊人才华给压下。 云星起是一个有天赋的人,不应被埋没。 所以他费尽心思去培养,捏造一个与云星起过去完全不同的“侯观容”身份,刻意切割开少年过去与现在。 能走进他内心的人,只会是他。 到了后来,他不是在单纯完成当初皇帝颁布下来的旨意,是在打磨一个独属于他的作品。 作品完成,他的贪念起来了。 他的小鸟长大了,歌喉嘹亮,羽毛鲜艳,光彩照人,总有一天会离他远去,与另一个陌生人筑巢,孕育后代,想得他险些捏碎手上扳指。 辛勤浇灌的果实熟了,凭什么要任由他人采摘,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他? 他不甘心,几近遗忘的念头被他重新拿上台面。 年初,云星起在生辰宴后瞒着他逃了,他生气,但随即安慰自己可能是年轻人叛逆,寻求新鲜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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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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