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人说话时带着点恼人的暖风扫在耳垂上,荀还是像个雪人般僵在原地,听着那人继续指控:“都已经废物成这样了还作?靠得这样近都无知无觉,五感想必衰退的更厉害了罢,看来荀阁主是抱着必死的心了。” 嗖—— 羽箭铺天盖地而下,荀还是还钉在城墙上发愣,直到听见头顶叮的一声他才恍然回过神,顺手往旁边一摸才发现他起初带着的那把剑早不知道被扔到了何处,因着习惯空手行动,一时没能想起,现在再想用时只有衣襟里的玉扇。 只是那柄扇子—— 感觉到耳边又呼啸而过几根羽箭,荀还是只能一咬牙拿出玉扇做武器,流淌于经脉中的内力再次开始运转,他周旋于箭间,在又一次堪堪躲过之际胳膊猛地被人拉住,随即听见那人低吼道:“走!” 荀还是看着自己胳膊上青筋暴起的手,上面还有几道纵横交错的血痕,不由地抿了抿嘴,一面抵挡着羽箭,一方面又被拉着走。 好在这到底是东都,因着先前江湖人的事情,东都界内对武器把控极为严格,落到各处的羽箭着实有限,而这些侍卫又大多是公子兵,会用是一码事,准头又是另外一码事。除却最开始铺天盖地的箭雨尚且存有威胁,往后就有些后继无力。 在荀还是被谢玉绥拉下城墙时,那些箭已经变得零星几个,在空中打着旋后落到了城墙里面,荀还是突然开口:“现如今你这样把我带走可不是一步好棋。” 谢玉绥此时一肚子的火气,不过是看着荀还是现在狼狈的样子着实可怜,才强压着没有发出来,可荀还是的察言观色此时全都喂了狗,在走过一个拐角之后用力甩开了谢玉绥的手。 “你听见我说话没?” “听见了,所以呢?”谢玉绥同样停下脚步,因着错开了一个台阶,谢玉绥此时看向荀还是要仰着头,可即便是这样的姿势,却也没让他周围的气压有所好转,抬眸看过来时里面的风暴几乎将荀还是卷进去,“你想怎么样,再回到墙头跟着那个老头手拉手一起跳?” 荀还是一愣,他没想到谢玉绥会这么说,虽然他确实…… “我没有。”荀还是下意识否认,反正现在这个情况打死都不能承认,“至少没想手拉手。” 谢玉绥直接被荀还是气笑了:“没想手拉手,那准备一个一个跳?你当这是做什么,小孩子之间的跳房子吗?” “跳房子是什么,我没见过,听不懂。”荀还是一扭头。 明明是闹别扭的反应,可是只是这样一句话却直接将谢玉绥心中的怒火敲得烟消云散,此番情景落入眼里已经不只是耍赖,还带着点可怜。 荀还是儿时自是和寻常人不一样,他还是孩童的时候最先学会的就是怎么去杀人,而不是一般小童间常玩的跳房子。 谢玉绥叹了口气:“我之前就说过了,你先跟我回去。” “去哪,我无处可归,更谈不及回这个字。” 谢玉绥有些无奈:“你非要跟我这样讲话吗?” 荀还是:“……” 其实当他听见回这个字的时候内心何尝不曾动摇,有多久未曾有人跟他说过“回”了……只可惜时机不对,这个人出现的时机不对,说这话的时机不对,还有……他动心的时机不对。 仔细想想,荀还是这一生好像就没有“恰逢此时”的感觉,每次遇见的都是“可惜”,可惜当初没能早日遇到谢玉绥,可惜直至今日,已然没有了回头路。 荀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是换了一个极为轻佻的表情,垂眸看着错了一个台阶便比他低上半个头的人,提起嘴角道:“王爷是舍不得我这张脸呢,还是没睡够?” 荀还是这人搓火有一套,谢玉绥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蹭蹭蹭地冒了起来,若不是涵养在这压着,恨不得直接将人扛在肩上扛回去。 “你到底还在作什么?”谢玉绥问。 荀还是抿嘴笑着,而后眼皮一抬看向谢玉绥身后的方向:“哦,来了。” 话音方落,荀还是一手压在谢玉绥的耳朵上,将他的头用力往旁边一压,紧接着一道剑风擦着荀还是的手背飞驰而过,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看,就算你想走那些人也未必会放。” 卓云蔚此时正站在窄小的楼梯口处,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荀还是低声道:“王爷的目的是搅乱邾国的局,如今阳宁已然落入手里,剩下的就是一点点蚕食,没必要大动干戈,若是您现在因我和邾国闹僵,且不说您能不能全身而退安然回到祁国,就算一切顺利,最后少不得要大战,劳民伤财的事情着实不划算,您不如现在直接离开……” “你身体还能坚持多久,硬杀出去有几成胜算。”谢玉绥没等荀还是的话说完强行开口打断。 荀还是一愣,下意识答道:“七成。” “那够了。”谢玉绥转身,“我给你的那柄扇子可不是个摆设,虽说不可能像是一般武器那样有杀伤力,但也不会简单坏掉,放心用便是。” 荀还是立刻明白自己先前的犹疑落到了谢玉绥的眼里,无声地笑了一声:“好。” 玉扇流转于白瓷般的手指间,荀还是道:“既然王爷想要硬闯那便硬闯吧,希望太子此时能多带些人去给他亲爹哭丧。” 谢玉绥轻笑:“肯定要去哭,毕竟是城门口,如今天都亮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不得去演演戏?” * 皇帝死的突然又决绝,太子措手不及之下早没了精力去管荀还是,也就卓云蔚时刻惦记着才出现在那,没有其他人多纠缠,只一个卓云蔚着实不够看,所以当谢玉绥带着荀还是离开宫墙并未有太多的阻拦,一路顺利得诡异。 马车早已候在深巷中,谢玉绥发狠地将荀还是狠狠摁在了车厢里,负责看马车的邬奉见人来后只负责开了马车门,随后又一声不吭地将马车门关上,全程做了个哑巴一言不敢发,只在荀还是上马车时眼角小心地瞥了眼,心里嘀咕着这妖孽又不知道干了什么倒霉事。 妖孽被掐着后脖颈掐了一路,整个人刚被塞进马车未能坐稳,紧接着另一个身影紧跟着进来。 这辆马车不大,为了不那么明显,邬奉特意找了个小的,所以两个大男人在里面坐着怎么都有些挤。 荀还是双手放在腿上,乖巧端正地坐在里面,双眼直视前面嘴巴闭得很紧。 谢玉绥进来后就在一旁的包袱里翻找着东西,很快掏出个白瓷瓶,将盖子打开后从里面倒出两个药丸置于手心,放到荀还是面前。 荀还是看了一眼,而后没有多问一句,直接将药丸放到嘴里咽下。 谢玉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倒是乖觉,不怕我给你下毒?” 荀还是笑道:“今日除夕了罢,现在算算我连一年的活头估计都未必还有,还怕毒吗?你便是给我砒霜我都会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他总是能这样好似毫不在乎地说着自己命不久矣这件事,就好像死不死的于他而言都不要紧,活着就做着活着该做的事情,死了便找个地方一躺睡个天荒地老。 看着这样子的荀还是,谢玉绥心里五味杂陈,他有些闹不明白荀还是当真是没心没肺,还是从未把他当回事,是不是只有他父亲才能在荀还是的心里扎根,其余的都可有可无? “如果我方才不来你想怎么办。”谢玉绥神情淡漠地问,“准备就那样死在箭下还是准备跳下去一死了之?你到底多想死,吃毒药没反应,被陷害无所谓,最后还要带着一身莫须有的罪状自尽?” “谁说那些罪状莫须有。”荀还是面色突然凝固,目光沉沉地看着谢玉绥,“谁说那些罪状是莫须有。” “难道不是?别告诉我你确实就是祁国安插在邾国的奸细,为此刻意搅乱邾国政治,蛊惑皇帝残杀忠臣良将……”谢玉绥越说越不对劲,他看着荀还是面露讽刺的表情,“你……” “我什么?”荀还是问,“你看不出来我正在把整个邾国送给你吗?” 谢玉绥眉头紧蹙,荀还是却在这时突然笑开:“我这聘礼怎么样,王爷有没有心动。” 谢玉绥:“……” 荀还是砸吧砸吧嘴:“要不嫁妆?反正我无所谓,我原本就没有家,去哪都一样,如今我背着这么大的罪名,更是没地方去了,王爷肯收留我吗?” 谢玉绥擎看着荀还是嘴里还能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结果眼看着这人浪了一半身子突然弯了下去,紧接着整个上身都趴在自己的膝盖上,谢玉绥恍然发现荀还是额头不知何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歪头看向过来时似乎想笑,可是怎么用力嘴角都提不起来,最后的表情着实有些难看。 “王爷你不会为了灭口真给我下毒吧,那可糟糕。”荀还是头重新埋到自己的膝盖间,整个身子都在细微地颤抖。 谢玉绥想要过去扶他,刚碰到他肩膀却感觉手下一片冰凉,似乎比外面大雪的温度还要低上几分。 谢玉绥心中一惊,用力将人拉到怀里时却发现对方早已没了反应,好在胸口起伏极其细微。嘴角殷红,薄薄的嘴唇上印着极深的齿痕,想必是疼极了又怕出声,故而强忍时留下的。 马车在街巷里缓慢驶着,谢玉绥敲敲门扉:“马车快些,他快挺不住了。” 马车外的人应了一声,而后明显提起了速度。 * 荀还是这段时间一直精神紧绷着,若非真的忍不住,却也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晕过去,毕竟他还想再调戏调戏王爷,或者再吃点豆腐,好不容易再见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分开,趁着有限的相聚里应当顺从本心多做些想做的事情。 然而最后荀还是只来得及说出自己想送给谢玉绥的礼物,却是什么好处都没占到,当真是亏了。 可是再算回来,荀还是本来也没想要什么好处,送邾国是真的,但不是将一个国家打下来送给谢玉绥做礼,荀还是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以一己之力想要颠覆整个国家绝无可能,就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自己能做的事情,所以他将邾国搅乱了,即便太子景言峯即位,邾国已然大伤元气,这段时间足够谢玉绥做很多事情,包括得到更多的土地。 可惜的是这些事情荀还是估计自己是看不到了,他的计划到现在并没有完全结束,还差最后一步整个闭环就能彻底完成,若是谢玉绥再晚来那么一会儿,这个计划会最终结束在宫墙之上。 但现在也没什么差别,只是时间拖得久点,或许是上天怜悯,想让他在最后这段路里再随心做点什么。 他不知道谢玉绥给他吃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总之原本还能隐忍的疼痛突然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席卷全身,意识时断时续,模糊间感觉自己一会儿似乎还在颠簸的马车里,一会儿又好像躺在了一处温暖干燥的床上,身上好像扎了许多针,一会儿又好像泡在水里,总之一刻都没有歇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6 首页 上一页 1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