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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阙

作者:枫桥婉   状态:完结   时间:2022-12-08 20:37:28
  凌启应是。
  刚往外退了两步,皇帝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凌启,从袖里拿出一枚白玉印章,“也带过去,言在此中,他会明白的。”
  影首领命而去。
  凌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回白玉兵兰前,他命人将武英殿藏剑阁里那把来自漓山的剑取了来,听叶书离讲,它叫“明寂”,是楚珩过去的剑。
  “因为小师叔的死,臣很久没见过作为漓山东君的他再度拿起剑了,上林苑春猎是这些年头一次,只因为陛下。”叶书离正色说,“陛下,您是他的救赎,只有您能把他从深渊里带出来。”
  ……
  楚珩呀。
  凌烨在心里默念,抬手抚了抚兵兰上的明寂,窗外半轮圆月斜斜地穿过树梢洒下一地清辉,他轻轻地抬了抬唇角。
  *
  三月廿三,广陵鹿水。
  楚珩抵达这里已有大半日了,鹿水春意来得早,三月底就已近暮春时节,小镇上满街飞花柳絮,路旁随处可见叫卖枇杷的摊子。
  他来这里算是突然,但并非偶然。
  楚珩已经可以肯定,两年前他在帝都长街上撞见的那个像极了小师叔的人就是燕折翡;除夕在广陵他们第二次相遇,他那样熟悉而肯定地叫他“东君”、叫他“阿月”;再是师父师娘提及这位“故人”时的讳莫如深,复杂而悲哀的神色;最后是紫宸殿夜宴,方鸿祯出手试探时,燕折翡挡在他面前的身影……还有暮春时节如期而至的枇杷。
  一条又一条,支撑着楚珩心底那个荒缪的念头,让他不得不来鹿水陵园亲眼探一探虚实。
  本打算三月世家朝觐后,他和凌烨说一声再来的,却不想那日在上林苑被凌烨看破身份,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足无措,慌乱之下拔腿就跑了。到了露园恰好瞧见了燕折翡派人送来的枇杷,慌不择路地索性就来了鹿水。
  后来等出了京关,渐渐平静下来,又觉得草率,实在不该就这样跑了。此等大事欺瞒这么久,已经该狠罚了,还“潜逃”,陛下一定气得好多天不理他了,没有原谅,不给抱,更别说亲。
  楚珩徘徊许久,最后咬了咬牙,错都已经犯下了,干脆犯到底,去趟鹿水陵园探过虚实再回御前,一路也想想怎么向凌烨认错。能进敬诚殿还好,到时候就往凌烨身旁一跪,先招认一遍,认错的态度有了,等他松动再抱上去缠着,就怕气得连殿门都不让进了……
  一路上楚珩想了许多办法,始终择不出一个最好的,到了鹿水还是没有理出头绪。
  他静了静心神,往陵园去。
  小师叔死于他手,当年他做主将明远葬回故里,在鹿水建了这座陵园。这些年楚珩来过鹿水很多次,但却从未进去过墓园。
  如果不是燕折翡的出现,楚珩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里。
  实在太像了。
  容貌,声音,甚至叫他“阿月”时的声调语气,以及对漓山的熟知程度……迫使楚珩走了进去。
  风吹树摇,陵园里静悄悄一片。
  “漓山青囊阁主明远之墓”。
  楚珩闭了闭眼,俯身在碑前跪下,凝视着墓碑上这列字,久久不能回神。
  一直到日头西移,他才想起自己此行的来意,申时的日光映在陵前的石碑上,楚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刻着的名字,指尖才刚碰到墓碑,却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传来尖锐的刺痛。
  楚珩心中一凛。
  变故陡生。
  石碑像是无端蒙上了一层水幕,漾起圈圈涟漪波纹,与此同时,如水雾气瞬间蔓延环绕了楚珩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同周围的花草石木一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再加上天入地,开休生三门全被堵死,十方俱灭,退无可退。
  俨然一个专程等着他的绝杀之阵。
  燕、折、翡。
  楚珩口中低念。
  天霜台前他亲自出剑,明寂当胸穿过,绝无活的可能。哪有什么死而复生的小师叔,是他囿于其中太深,执念成妄便是障,反着了别人的道。
  楚珩咬了咬牙,阵中杀意紧逼,燕折翡下了血本,专成设了这个局等他。偏巧他来鹿水时走得急,连半梦昙都没有带,他压境封骨,以现在的动力无疑死路一条,只能自损八百强行破封了。
  ……
  鹿水陵园里,写着妫海明远名字的青石墓碑轰然倒塌。
  楚珩跪倒在破碎的杀阵外,半身衣裳已然被血染透。外头忽然有成队的马蹄声传来,楚珩心中一紧,从地上拣了根树枝强撑着站起身。
  马声渐止,有人直奔陵园而来,为首的人映入楚珩眼帘,是天子影卫首领凌启,楚珩眼皮一沉,直接昏了过去。
  ……
  再醒来已是两天后,凌启守在他身旁,见他睁眼,吊在心头的气总算松了下去,继而皱起了眉,沉声斥道:“简直胡闹!”
  楚珩眼睫垂着,没说话,面色苍白如纸。
  凌启也不指望他应声,伸手扶他倚着引枕坐起身,外头下人端着清粥进来。待楚珩吃完,唇上勉强有了点血色,凌启方上前,再次为他调息。
  楚珩摇了摇头。
  凌启没听他的,然而输进的内力如前几次一样,依旧石沉大海,进去经脉就没了踪影,数道紊乱的大乘气劲依然在楚珩体内肆意横行,将七经八脉、丹田气海冲的一团糟,凌启原以为是楚珩昏着的缘故,却不想人醒了也还是控制不住,凌启皱紧了眉,“这几道内息……”
  楚珩再次摇摇头,哑着声音道:“是我自己的,不碍事,等我缓一缓……大统领是不是传信给陛下了?”
  “嗯。”凌启颔首,冷着脸道,“飞隼传书和八百里加急都派了,日夜兼程,这会差不多已经到帝都了,你这样子,还指望能不被陛下知道吗?”
  楚珩张了张唇,没发出声音,抓着被子的手却一紧。
  凌启瞥他一眼,从蹀躞带荷囊里拿出了那块玉佩和白玉印章,放到了楚珩手里,缓声道:“陛下让我带来的,言在此中,问东君愿不愿回去。”
  楚珩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手上的偕行灵玉和那枚印章。
  印章上写“属楚珩也”。
  言在此中。
  ——他早就原谅他了。楚珩眼底酸涩,握紧这枚凌烨亲手刻的私印,是他不该,欺瞒在先,还跑了。
  太该罚。
 
 
第178章 东君(三)
  转眼又过去两日,楚珩人虽然彻底清醒了,但体内的真气还是如同一团乱麻。他先前压境封骨,那日在十方杀阵中几乎到了九死一生的境地,不得不强行破封,最后虽然从阵里走出来了,却也气血翻涌,真气逆流,破封的大乘内息不受他控制,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将丹田气海搅得一团糟。
  非大乘境制不住这些乱窜的大乘内息,所以凌启之前给他调息数次,始终不见成效。楚珩自己又因强行破封而伤及元气,一时半会儿也调动不了内力,于是只能任由着那几道大乘气劲反噬其主,时常疼得满额冷汗。
  他不欲让他们徒增担忧,便没有声张,只打算缓两分力气,过几天再借助偕行灵玉强行调息。房里他更没留人守着,每每察觉凌启过来看望,他便先拭净汗,打起精神说话,一连两日过去,倒让凌启以为他好些了,稍稍放了点心。
  这日晚间,楚珩正盘膝坐在榻上试着给自己调息,忽听得外头有纷乱的脚步声疾疾往这里来,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当影卫有急事,草草擦了擦额上疼出的冷汗,只来得及将帕子掩到身后,门便被迅速推开。
  傍晚的春风携着院中花香穿堂而入,来人站在门槛外,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直至看到安然坐于榻上的人,攥紧的手心才终于松开来。
  楚珩怔了怔,眼神微微闪躲一瞬,又仿佛松了口气,轻声唤道:“陛下……”
  凌烨默然不语,解下披风,连同马鞭一起递给侍立在侧的影卫。
  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凌烨走到榻边,看着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鬓角已被冷汗濡湿的楚珩,心里疼得像是被锥子狠狠凿穿,呼吸都带着气音。
  宣熙十一年三月廿五,卯时初刻——凌烨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时辰,他在明承殿里,接到了楚珩在鹿水出事的消息。
  那封飞隼千里加急的密信,只在一瞬间,就让御极多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宣熙帝汗透重衣。他站在窗前,整个人都在抖,双手颤得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信纸,寒意与惊怕从头袭到脚,夜里的风一吹,身上心上全是彻骨的冰凉。
  五年前齐王宫变,大雨倾盆,他坐在太极殿里等待成王败寇、鹿死谁手的时候,都没有过半分这样的紧张和慌乱。
  几乎毫不犹豫地即刻前往,所幸三月述职已经过了大半,他只简单交代了一下,对外称病,便告知了叶书离和叶星珲,动身去鹿水。
  一路上他又怕又悔,心急如焚,直到现在,他颤着手触及眼前人的脸颊,感知到了铭心的温度,方才觉出一丝真实。
  ——他的楚珩还在。
  楚珩一颗心霎时揪了起来,实在太不该,他抬头望着凌烨眼底的青黑,心头满是疼悔。他脸颊在凌烨掌心蹭了蹭,轻轻呼出口气,忍着内息紊乱的疼痛,抬唇露出个笑,“陛下怎么来了?”
  “你问我?”凌烨看着呼吸都疼却还在强装无事的楚珩,“该谁问谁?”他眼眶泛红,开口已有气音。
  一个尾音上扬、几近哭腔的“嗯?”字,听得楚珩心口酸涩,再装不下去了,朝他伸出手,仰头道:“疼,抱抱。”
  “活该。”凌烨颤声说,他坐下来,轻轻将楚珩揽进怀里,不敢抱得太紧,生怕再动疼了。他额头抵着额头,在楚珩唇上啄了啄,眼角的那滴泪缓缓划下来,也沾湿了楚珩的脸。
  话语似是严厉,语气却远不够,“犯了错还想娇气,不许,回去先从欠下的二十杖打起。”
  楚珩闻言便笑了起来,眼眶有些发热,点头莞尔道:“好,这回是‘如有下次’了。”
  凌烨轻哼一声,像是并不买账,再度亲了亲楚珩的唇,又低下头伸手去探他的脉,内息果然还是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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