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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下,既是要亲自申饬,也是在一槌定音。
既然只是年轻人一时气盛的打闹,就不会再有教子不严家风不正德行有失的指摘,颜相自然而然地从此事中摘了出去。
韩国公没有说话,在他要承认韩澄邈也有参与斗殴之前,苏阙和萧温琮就朝他递了眼色,让他不要开口。恩科主考官的最有力争夺者一共就三位——纯臣们推举的韩国公,世家党的代表文信侯,还有就是颜党和寒门共同举荐的颜相,如若韩国公和颜相的家里人都犯了事,文信侯自然就从中脱颖而出了。
——这不是纯臣和颜党想看到的结果,同样也不是御座上的皇帝想要的。
宣政殿大朝会散后,永安侯萧温琮有件要事急着去办,没有在太微城中多留,路过端门的时候,他恰好与颜懋打了个照面。
颜懋要去趟大理寺,同永安侯并不顺路,两个人平素没什么交情,略说了几句话便擦肩而过。
萧温琮走出几步,转过身看了一眼颜懋的背影。
旁观者清,作为朝中少有的中立者,永安侯总能发现一点别人觉不出的风向。
九州皆知,颜懋秉性锋锐,善弄权术,与皇帝时有不和。但朝中只有极少数人看得分明,陛下与颜相之间一直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们似乎谁都想再进一步,但与此同时,他们在面对对方的时侯,又不约而同地保留着一丝隐秘的克制,这种克制并非源于对待敌手的谨慎,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颜懋有才有能,善于权衡大局,懂得民生利弊,他于九州而言或许是个不错的丞相,但对帝王来说,他绝对不是个好的臣子——能而不贤,这种人遇明主才能显,否则很难有好下场。
纵观古今,很少有皇帝会重用颜懋这种有反骨的能臣,帝王喜欢的是懂得顺从的臣子,可在颜懋身上,几乎看不到“顺从”二字的影子。
但是宣熙帝很奇怪,永安侯看着颜懋的背影,他有一种奇异的预感,在恩科主考官上,皇帝真正瞩意的人,是颜相。
不过现在,萧侯没空仔细想这些,圣旨想必已经传到府中了,他必须得去哄一下他那即将炸毛的儿子。
第70章 吃亏
帝都腊月的天说冷就冷,午后天气转阴,未时正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
韩澄邈收了伞,踏进敬诚殿长廊,廊房里当值的殿前侍卫和他认识,见状连忙将他拉到一边:“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侍卫朝殿内看了一眼,愈加压低了声音:“里头正罚跪呢,陛下方才发了火,你要是没急事赶着面圣,就先回去等会再来。”
韩澄邈听言便知其中缘由,徐劭被打的事都闹到宣政殿了,虽然他的名字没有被点出来,但是该在陛下这儿担的责,韩澄邈没打算避。
于是婉言谢过殿前侍卫的好意,通传过后进了殿门。
皇帝在正殿里批阅奏折,御案前摔碎了一只茶盏,跪了几个人。
云非还被扣在大理寺,除了一个不知所踪的楚珩——据说陛下甫一下朝回到敬诚殿,就把御前侍墨单独罚了——其他的,主犯、从犯、打掩护的帮凶,凡是和套麻袋打徐劭这件事有关的,现在全都在这了。
韩澄邈走上前和他们几个跪在了一起,“臣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没应。
宣政殿上已经论出了结果,这件事就只是萧高旻、云非、苏朗、叶书离、楚珩五个人一起做的,在这里也不会改口。
韩澄邈请罪的话不能明说,但该跟他们几个一起受的罚还是免不了。
不过皇帝到底心有偏颇,寒冬腊月,没依照宫规让他们出去廊外跪着,敬诚殿里烧了地龙,膝下金砖除了硬了点,半分都不凉,不会跪坏膝盖,也免得寒气入体伤身。
——皇帝对他们这些人一贯如此,只要不触及底线和原则,小错就睁只眼闭只眼,万一闹大了便高拿轻放,敷衍着罚一罚,做个样子给外面人看,顺便也告诫一二,让他们长个记性。
但是能体会圣上用意是一回事,心里的气儿顺不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萧大世子上午正在书房里查阅宜崇的庶务案卷,一道宣召的圣旨就突然落到了头上。
萧高旻同旁的世家子弟不一样,他身上承着世袭罔替的爵,有随时进宫面圣的殊荣,平日里皇帝就算有事召他也不过是遣个人说一声,用不着大张旗鼓的宣旨。
适逢永安侯夫人今日新做了几味甜汤,过来让儿子帮她试味道。萧温琮和萧高旻父子二人口味相似,永安侯夫人本打算让儿子逐一尝过后,挑出个味道最好的,她中午多做些,好犒劳一下萧侯。
两拨人碰巧在正厅遇上,于是传旨的内监就当着永安侯夫人的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萧高旻讲了一遍。
世子爷千想万想怎么都想不到,他竟然会被自己的爹给坑了。
永安侯夫人更是冷笑连连,他们家萧侯可真是有能耐,在朝堂上三言两语就凭空给自己儿子安了个罪名。虽然这对他们永安侯府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事,但萧侯的态度却十分有问题。
于是等萧侯回到家里,就只见到了一干二净的甜汤碗,连一口都没有给他留,并且一直到午后萧高旻进宫,母子两个人谁都没搭理过他。
不过即便拗着气,萧高旻心里还是清楚,他爹此举是应了陛下的暗中要求,在朝堂上故意搅浑水。世子爷哪怕再气也不会拆他们的台,到了时辰还是遵旨进宫,帮他爹将这场戏唱完。
世子想的很好,只是等他在敬诚殿外遇到叶书离,又拌了两句嘴后,心气就不太顺了。
萧高旻本就是被无辜拖下水的那个,现在听完了训,还得和叶书离一起罚跪,怎么都觉得亏。
他只想看着叶书离挨罚,可没打算和他同甘共苦,横竖殿里除了他们几个没旁人,彼此心里都明镜一样,世子爷便直接开了口:“陛下,臣冤枉,打徐劭的事臣没参与。”
“打掩护视同共犯。”凌烨抬眸,淡淡道,“况且不是你自己在大理寺承认的么?”
“我……”萧高旻一噎,他当时那样说,完全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为了让叶书离蹲大狱。结果没能如愿就算了,现在还把自己搭了进去,和叶书离成了难兄难弟。
吃了亏的世子侧头剜了身旁的叶书离一眼,又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叶书离察觉到萧高旻的眼神,朝他不善地弯了弯眸子,转过头就道:“陛下,臣作证,永安侯世子确实在大理寺认了罪,他不冤。”
凌烨:“嗯。”
“……”
世子爷伸冤不成,假戏成了真做,于是只能被迫和叶书离同甘共苦。
彼时他们的另一位共犯午觉刚醒。楚珩没过去敬诚殿正殿,凌烨让高公公暗中传了点流言,说御前侍墨被罚了,因而楚珩这会儿不便出去,用过午膳后,就留了在书房暖阁里。
凌烨走的时候让他从书房的笔架上挑几支自己喜欢的新朱砂笔,也不知是要做什么用。
楚珩没多想,起身醒了醒神,便依言照做。他正仔细在书案笔架前择选着,书房的门忽然“咯吱”一声被人突兀地推开——
楚珩转身回头,就见门后探进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看见他独自一人站在里面,大白团子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望着面前的人,略带疑惑地发出了一声——
“嗯?”
正殿里的罚跪在半个时辰后结束,凌烨合上手边最后一本奏章,又稍稍训斥了他们几句,开口叫了起。
大理寺明日正式结案,除了没被牵出来的韩澄邈,他们几个都要被上门收罚金。
萧高旻从来不是随便吃亏的主,他既然受了罚,就必然不可能让自己白跪白交钱。
永安侯府的家将正在崇极门等候,世子爷一看见人,避也不避,当着叶书离苏朗韩澄邈三人以及几位撑伞内侍的面,直接就吩咐道:“等徐劭什么时候出来晃了,派几个人把他套麻袋打一顿,我不是还得登门致歉吗,行,那就让他连除夕宫宴都别想去。”
第71章 是否
书房内。
清晏左看看右看看,没寻到他父皇的身影,眼睛又重新回到站在御案前的楚珩身上。
楚珩抱过这只团子好几次,但都是以漓山东君姬无月的身份,认真说来,“楚珩”与清晏,这算是第一次见面。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大白团子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颠颠地跑进来。
楚珩回身放好笔,清晏已经走到了他身前,仰起头睁着一双乌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楚珩脸上微微露出点笑意,低头与他对视。
清晏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雪天风紧,门楣上挂着的棉毡帘栊挡住了寒风送来的冷气,却还是被风吹得往里凹陷了些许,打开的半扇门在风里晃荡了两下,突然“砰”的一声重重地阖上。
大白团子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靠在了楚珩腿上,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衫。
楚珩眉眼笑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以作安抚。
团子显然是才从外面回来,厚实的小斗篷还穿在身上,此刻进到屋里,地龙和熏笼一烤,倒是有些热了。
书房里就他们两个人,楚珩没有唤东宫女官进来伺候,俯下身将大白团子捞了起来,抱到一旁的坐榻上,亲自给他解斗篷的系带。
清晏一只手犹然抓着楚珩的衣衫,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困惑地盯着楚珩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是东君叔叔吗?”
楚珩手一颤,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清晏。小孩子心灵纯粹,眼睛也格外澄澈,像是一汪清透的泉,倒映着楚珩略带错愕的脸。
而清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问到了一个重要的秘密,见楚珩不答,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有些困惑地继续道:“东君叔叔也会抱我,也会揉我的头,除了父皇,其他的人都不会,嗯,还有……”
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清晏却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好扑闪着圆溜溜乌漆漆的眼睛,继续盯着楚珩的脸看。
楚珩回过神,虚惊一场后,立刻又冷静下来。
民间常言说“贱名好养活”,可皇子公主们身份贵重,就算再小,也不好取个不雅的乳名,有失皇家体统。于是宫里就有个不成文的惯例,皇子公主们正式入学以前,日常见面,外臣不必大礼参拜,以免孩子尚小承不住贵气折了寿数。但清晏是皇帝祀天地谒太庙正式册立的大胤储君,未来的九州之主,就算年龄再小,旁人也得敬着让着,不敢真把他当成一般孩子看,即便是长辈,在他面前自居的时候,也会谦恭三分。除了他父皇,平日里确实没人敢轻易揉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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