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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像那刺客所说,这几乎是卫熹与张铭、张吉所通的全部信件了,不但有所收原件,还包括了卫熹所发内容的全部抄白——厚厚的一沓,用几层油纸裹着,塞在个带盖的陶罐里,埋在已经结冻的地底下。 “看吧,”后院厨房里暖和,魏顺半跪在地上看完了证据,抬眼告诉徐目,“埋在鸡食槽底下,要不是带西厂人来,没人会查得这么细,像你以前说的,正常脑筋的人根本想不到。” 徐目点点头,问:“有最近的吗?” “最近到八天前,”魏顺叠好信件,命手底下的人收拾带走,然后起身出屋,边走边说,“ 等不到明早了,咱们今晚就得走,我回驿馆给家里写信,你到时看着卫熹,顺便审审他。” “是。” 深冬未至,鹅毛雪盘旋下落的景致,这月份大约只能在这儿看到,出了卫熹住处,魏顺走得慢了,然后停了。 他身上裹着一件银貂皮斗篷,驻足回身,与徐目视线对上。 好半天的相顾无言,徐目懂得他是什么意思,就摸了摸他肩膀,说:“基本上尘埃落定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 魏顺一直笃定,可有了成果的当下,他却这么问。 “不是的,主子,”徐目摇头,“你听君令,行职事,这是万岁爷的意思。” 魏顺显得低落,再问:“你又不责怪我了?” 徐目仍旧摇头,让身后人在原地等着,而他陪魏顺沿着街往前走,说:“就像你说的,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法儿回头了,还是往前看吧。” 魏顺:“出来已经十来天了,也不知道京城现在天气怎么样,要是有太阳就好了,别下雪,下雪显得凄凉。” “才九月,”徐目说,“京里现在顶多下雨,要是真下雪,那也得是西山顶上,下不到城里来。” 纠缠的、矛盾的、无解的事,想来想去还是无解,当取舍有关于生死,一切都变得凄凉,人在持续的不安中抽去生机,从少年变成了大人。 魏顺踩着雪,想了想,忽然提:“不知道喜子好没好点儿,刀口还疼不疼。” “会好的,”两个人转身往回走,徐目说,“你都给他找好大夫了,咱们在宫里那会儿,哪里会有这待遇。” 徐目又说:“对了,主子,现在九月,十月要到你和渊儿爷生辰了,去年没过,今年也不过?其实除去张吉的原因,和所爱之人‘同生’,是很有情调的事儿吧?” 魏顺终于不为他这便宜生辰生气了,淡笑,说:“你还懂这个,没看出来。” 徐目:“想怎么过?回京我去安排。” “别了,”魏顺叹息说道,“待会儿到驿馆,我就给家里发密信。等这边儿证据和证词齐了,咱们快马赶回去,就该东窗事发了,再之后肯定一片乱,谁还顾得上什么生辰。” 徐目:“也是,而且万岁爷身子每况愈下,这关头,每个人的今后都没数。” 两人又回到了卫熹住处的门口,此时,底下人马集结收队,住所院落已被查抄。 魏顺上了车,示意徐目到近处坐,然后,面目严肃地把嘴贴去他耳边上。 他说的是:“先保证明面上不斩首,这是底线。” “难。”徐目用嘴型告诉他。 “不难,”声音极小的魏顺很是倔,继续说着悄悄话,“咱们能说得上话,张钧暂且干净,这很有利。” 徐目皱皱眉,动嘴,蚊子一样出声:“张钧都死了,别人会觉得是沾染上了才死的,而且如果西厂突然为奉国府说话,万岁爷会觉得咱们给他难堪。” 魏顺:“是为张启渊说话,又不是为张铭,说老实的,这事儿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判他很离谱。” 徐目生气:“你改了律法再说这话吧。” “你……”魏顺吐息,整理思绪,又问,“都察院呢?李如达能在万岁爷那儿说上话,是他的外孙子,他不会不管的。” “难说,”徐目忧愁地攥着手,说,“张铭如果坐实拥兵谋逆,李如达到时肯定离奉国府八丈远,丁点儿都不愿沾上。” 车里算暖,徐目一打量,发现魏顺的脸冷得可怕。魏顺沉默,重新转头看过来,说:“回京之后给我个能用的办法,你在京城很有名声,不会这么个主意都想不出吧?” “好,”徐目终究是硬着头皮应下了,说,“主子你别担心,我来想招儿。” 魏顺:“事成后我赏你。” “谢主子。” 徐目忐忑点头,挪去车门那儿坐,魏顺将车窗启开缝隙,立即,一阵风卷着雪钻进来。 脸被刮得生疼,魏顺望向远处。 真是:四方路,白茫茫,青女吹云碎,大雪覆辽阳。 / 魏顺启程数日过去,普通的一天,张启渊带着他那《醉惊情》的手稿,离开了奉国府。 这回不一样,不是焦灼的深夜,而是天清云淡的午后,张启渊顺着胡同往街口走去,听见麻雀唱,他再一拐弯儿,看见阳光掉落的石板上,有许多黄叶堆叠。 他没有去看病中的祖母,也未跪别牵挂的母亲,没人拦着他关着他,他便走了,走得如同平常出门,背着他那装了一沓书稿的布包袱。 他路过别人家院子,看见伸出墙外的枣树枝子,伸手偷人家的冬枣儿吃。 他轻松高兴,就这么一直走,这回真不一样了,不是“逃”了,而是“去”了。他想起前几日还见了汪家老四,对方念及张钧的事、张铭的风声,所以对他很是担忧,他却看得很开,说不求事事圆满,只有一方天地就好。 姓汪的于是没多说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劝他。 到了提督府,张启渊自然而然地进去,他跟那看门儿的、几个护院的打招呼,完全不像客人,实在就是主子。刚进外院,迎面撞上了柳儿,他居然从西厂回来了,还穿戴一新,看着像是个大人了。 他问候张启渊,说督主走之前提了他要来,自己一直在等着。 张启渊看他穿了新衣裳,说:“你这袍子不错,跟之前感觉不一样。” “因为我来给我们督主管家了,王公公年纪大,歇着了,”柳儿穿得精神,可看起来怏怏的,说,“所以徐大人才给我做新衣裳了。” 张启渊盯着他看:“怎么板着脸?是不是管家太累了?这其实是好事儿,代表你们主子器重你。” “不是累,”柳儿陪着张启渊往里院走,说,“是……前些日子家里遭贼,那杀千刀的,拿刀把喜子捅了,我一直照顾着他养伤。” “遭贼!”张启渊显得惊讶,需要回神儿,他问柳儿,“哪里来的贼啊?” “我也不知道,徐大人给送到官府去了,”柳儿不说真话,是因为没人告诉他真话,那晚上发生的少有人知道,刺客的身份更是秘密,柳儿说得眼睛红,“反正肚子被刺了个口子,疼得不行。” “这么严重……” “可不是?”柳儿心有余悸,“幸亏主子他机警没出屋,才躲过一劫。” 张启渊抿着嘴琢磨了会儿,问:“那人……不会是来杀你们主子的吧?” 柳儿摇头:“不会,就是贼,说是官府已经审出来了。” 前边就是书房,见张启渊不再出声,他便示意:“爷,书房您用着吧,我们一直在打扫,睡的话,哪儿都行,晚上吩咐小刘他们给铺床就是。” 张启渊点头,说:“我放了东西洗个手,你带我去看喜子吧。” “成,”柳儿说,“他一开始睡在督主那院的厢房,后来搬到楼里去了,主子对他好,说是那儿安静,适合养着。” 张启渊进书房,把书稿放进柜子里,又把那块稀奇的甘黄玉掏出来,拿给柳儿看。 说:“我打算找人雕个黄财神。” 柳儿:“若羌的甘黄玉?” “有见识啊,”张启渊摸着那玉,说,“我这次就带了点儿零钱,别的没什么,除了这个。” 柳儿眼睛发光:“这很贵的。” 张启渊笑,把手放到水盆里去,说:“你不是不知道他什么样儿,便宜了肯定嫌弃。” 柳儿问:“送给督主的?” 张启渊:“是啊,他让我等他回来,说去买鱼,还做元宵。” 柳儿:“好啊,到时候我帮你们弄。” 馨香整洁的、华贵的屋里,再是长了一棵石榴树的屋外。晚秋沉寂,可这几日的午后极晒,似是等不及了,要将这一年最后的暖意挥霍了。 张启渊洗了手,进来小厮把水端出去倒,柳儿带张启渊往宅子后边走去。这时辰,日头已经西斜,提督府的屋舍往上,树叶暮年,层层叠叠,有黄的、褐的、红的。 树冠下传来张启渊闲聊的声音。 / 九月庚子深夜,魏顺一行从辽东边镇回到京城,他们来不及歇息,先是将卫熹押去西厂下狱,然后围坐议事,互相通传了张铭案、奉国府案的最新情况。 深更半夜,西缉事厂内灯火通明,魏顺已经疲倦到极点了,可还是没法子歇息。议事的属下散去,徐目去后边屋里拿了片毛毯,劝魏顺待会儿上马车睡个觉。 “就这么短的路,睡不着。” 回到京城了,车窗外不再是接天的积雪了,魏顺盖着毛毯看供状看案卷,说完前边儿那句以后,就没怎么说话。 徐目在身旁掌灯伺候着。 过了会儿,车快到宫门了,魏顺说:“我真怕是今晚。” 徐目听错了,附和:“盼是今晚,大概就是今晚,看着吧。” 魏顺继续看供状,没应声。 徐目又说:“也就是奉国府了,才这么谨慎,要是别人,咱们回来就派人抄家,省得连夜进宫,麻烦。” 魏顺把状纸翻得脆响,还是不说话。 徐目举着灯低下头,清楚地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徐目也心烦、也无奈,想叹气,又不愿意戳破魏顺此时此刻的伪装。 他只能憋着,装作这一切都稀松平常,与之前办的重臣要案没差。 车停在了东华门里。 没下车,魏顺忽然问:“你觉得万岁爷会留下张吉吗?” 徐目干脆地摇头,低声说:“别的不说,储君的事儿,万岁爷肯定忌惮他、恨他了。” 魏顺表情平静,取下身上的毯子,说:“那就好。” “您放心,他是张铭的亲爹,又对拥兵一事知情不报,横竖都是活不成的,”徐目下了车,也将魏顺扶下车,继续说,“别人死不死不一定,张吉、张铭一定。” 魏顺冷笑:“真该感谢那个蠢钝怕事的卫熹,要不是他背着张铭派人杀我,这案子肯定没这么顺利。” “这人真是……”徐目说,“自己留证据,派没经验的暗杀,容易招供,擅作主张——怎么想都是挺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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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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