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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贺君旭骤然拧起的眉,楚颐半是嘲讽半是冷笑:“你还是不明白,人的一切归宿,都是咎由自取的。一锭金固然是好物,你将它给予一个商人,可以助他发迹变泰;但你将它给予一个赌徒,亦可以诱致他越陷越深,最后倾家荡产。当你任用丁磊去抄地方贪官,他的命就已经注定。” 贺君旭似乎听明白了,缄默起来。 “丁磊是个死心眼硬骨头,若是没本事就罢了,偏偏他一到蔚州就查出二千石贪污粮。你猜其他州的贪官,会选择坐以待毙,还是选择把丁磊做掉?抄检官死在途中不好交代,自然比不上害他被革职查办。” 贺君旭胸膛深深呼出一口戾气,“这群狗官。” “他们固然是狗官,你好,却自有错处。那些地方官吏自己也身在灾区,看着妻儿亲眷濒临饿死,有几个真的能两袖清风?他们不过是凡夫俗子。”楚颐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何况,也并非只有伯夷叔齐才配做官。你一上任,既要抄查他们,又要他们全心助你抗灾,这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了。如今各地州县的贪官,要么联合起来对付你,要么卷铺盖逃亡,谁都没心思管饥民死活,你可知你上任的这一年,民怨民怒比往年更重?” 贺君旭脸色愠怒,但又无法反驳楚颐,他只知道历年赈灾贪污严重,他不甘与那些狗官同流合污,却不曾想到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晦暗不明地盯着楚颐,平复下心绪,难得虚心请教起来:“那我应该怎么办?” 楚颐仿佛被逗笑了,“还来问我,不担心再被我骗一回?” 贺君旭却坦然:“我都被革职了,你骗我也没好处了,没好处的事情你不会做。” “是啊,你都被革职了,还问来做什么?横竖也没机会施展了。”楚颐一哂。 “世事无常,若还有下次,我一定做得更好。” 不过,贺君旭觉得楚颐也未必会教他。还是那句话,没好处的事情楚颐不会做。 但楚颐神色复杂地盯了他一会儿,竟意外地开了口:“可以查,但不能抄,查是为了抓住把柄,查而不抄是为了笼络人心。查到对不上的缺口,只要他们自行补足就不再追究。给个台阶先稳住人心,等事情办完,要不要对这些狗官兔死狗烹,就看你自己了。” 贺君旭醍醐灌顶,贺君旭刮目相看。 虽则楚颐办事似乎并不怎么光明磊落,但或许世间本就并非只有灿烂白昼,他不得不承认楚颐这副手段是更能成事的。 同时,贺君旭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自方才那古怪的缄默之后,这象蛇对他的态度似乎没那么阴阳怪气了,这夜他一连问了好多问题,原没想着能得到答案,不料楚颐都一一解答了,听其条条是道,还不像是诳语。 如果他选择辅佐的不是景通侯而是自己或太子,他们之间或许……可惜了。 贺君旭没有再想下去,他从不为没有意义的假设花耗心神。
第五十三章 中隐于市 自河东灾区一路往北,萧条逐渐减褪,及至龙气汇聚的京畿一带,便又回到纸醉金迷的另一个世界。王侯将相的琼楼玉阙,富商豪绅的朱门紫院,依旧是梅花吹雪雨带香,依旧是烹龙炮凤酒酣浓。 有生意的地方就有商人,就在河东人人煮树根、咽糟糠之时,源源不断的商队正扛着一箱箱一箧箧的货物运往京师。珍珠米、玫瑰盐,熊掌鹿筋,雪莲古参,种种连梦也梦不到的珍馐络绎穿行于海岱门。 作为商货进出京师必经的城门,海岱门永远车水马龙,永远人声鼎沸。还未到城门开启的辰时,护城河岸就已经熙熙攘攘。贺君旭换了微服,买了架马车装着孱弱的继母,赶在晨光熹微之前抵达了城门。 城门尚未开启,贺君旭便四处转了转,他虽然高头大马,但混迹于商队的西域客、昆仑奴之间,倒并不引人注目。 护城河畔,聚满了歇脚的商人,某根护栏上挂着半截鱼纹布带,破破旧旧的,谁都没在意。 贺君旭扫了两眼,回身拂起车厢帷幔,对里头的楚颐说道:“京城到了,下车。” 帷幔罅隙漏入的光令昏昏欲睡的象蛇半眯起眼,眸色迷离:“到贺府了?” 贺君旭道:“为免惹人闲话,我们分开进城。” 楚颐软若无骨的身子倚着车壁,单手撑着腮,似笑非笑道:“你是没人闲话了,我一个守寡郎君被‘山贼’劫走两日,还不知要被编排什么风流秘闻。” “跟着景通侯,你在京城的风流秘闻还少吗?”贺君旭不客气地回道。 二人说话间,不觉已到了辰时。城门如期开启,早已等候多时的商贾队伍立时挤作一团,纷纷赶着进京卸货。 “站住!把货箱都打开!”就在商队赶着进城之时,驻守城门的士兵高声喝住了他们。今日守值的官兵比往时多了一番,声色俱厉地拦下商队,要逐一查检货物。 一个商人亮出通行批文:“放我进去,我有商货出入凭证!” 官兵审视一眼:“蔡大人说了,有批文也得搜!” 当下商贾们的脸色纷纷一变,平日里只要有出入凭证,货物都是通行无阻的,因而他们偶尔会往货箱里捎带一些旁的东西。有些是朝廷明令禁止贩售的药散,有些是来路不明的禁书,有些是为了避税的商货……可不兴见光啊。 人群中一个善察言观色的茶商暗中将一锭碎银塞到相熟的官兵手中,赔着笑问道:“官爷,今儿是怎么回事啊?” 士兵拿衣袖遮着收下了碎银,脸色稍缓:“我们京兆尹蔡大人下了令,要彻查进出京城的可疑人物,为防止有逃犯藏在货箱中蒙混进城,所有大货箱都要打开检查。” “大人断案,咱们小的本该支持,”茶商面露难色,不停用衣袖抹汗,“可我这一大箱都是极品的安溪马骝搣,此茶最是娇贵,必须得密封保存,若是现在打开查验,茶叶被清晨的霜露潮化陈化,这价比千金的宝贝可就废了呀!” 官兵横眉冷目:“茶叶我不懂,我只知道奉命行事。” 茶商咬了咬牙,忍痛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一边作揖一边道:“官爷,你我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我怎么会窝藏罪犯呢!能不能……通融一下?” 那银票的数额令官兵眼睛都看直了,终于相信他的茶叶价值千金。趁四处乱哄哄的,官兵低声对茶商道:“好吧,快叫你的车队过来我这边……啊,大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茶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城内大道处,八个轿夫抬着一顶官轿缓缓行至。 “蔡大人竟然亲自来海岱门监工……”官兵不禁咋舌,“兄弟,这回我是爱莫能助了。” 蔡荪亲自前来,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自从河东传来丁磊逃亡、贺君旭倒台的消息,光王党就一片欢歌,景通侯那群谢氏族人更是得意忘形,纷纷向光王邀功。蔡荪却并没有放松下来,雪里蕻一案时,他就领教过贺君旭以及他那个发小严燚的厉害,因此不敢轻敌。 丁磊逼死雍州府尹韩渊一案,皇上交给了大理寺审断,严燚正是大理寺少卿,因此蔡荪提议在押送丁磊途中将他杀人灭口,再安上一个畏罪自杀的名头,不让严燚有翻案的机会。 结果人没杀成,反而失了踪。若丁磊真是畏罪潜逃还好,一旦他暗中偷跑回京寻求太子党的帮助,到时恐怕又要后患无穷…… 因此,他在各个城门都设了搜查关卡,就算丁磊真的偷回京城,他也可以第一时间将其扣押回自己京兆府的牢狱里,将主动权握在手中。 众城门之中,海岱门是商货进出之地,最为鱼龙混杂,他今日亲临现场监督,就是为了滴水不漏。 蔡荪在城门口盯着,谁也不敢做小动作,进城的商贾只得自认倒霉,纷纷打开箱箧任人检查。 茶商看看他,又看看马上的大木箱,不住地抓耳挠腮。 “大人。” 蔡荪正指挥着手下,忽地听见一道温润阴柔的声音在背后喊自己,他转身一看,不禁讶然:“楚夫人?” 来人正是楚颐,他下了贺君旭的马车后,便独自走向城门,正巧见到蔡荪在此坐镇,总算可以请他帮忙雇顶轿子送自己回府。 蔡荪古怪地问道:“景通侯不是派了车夫和仆从送你回京么?怎么只有你一个,还弄成这副样子……” 楚颐垂下眼,手护住被扯松了的衣领口,轻声道:“路上遇到了山贼,我和他们走散了,好不容易才走回京城。” “山贼?”蔡荪眼睛放肆地在他身上打量游移,只见这象蛇眼含春水,发冠松垂,慵懒的脸上尚带潮红,像吸饱了霜露的熟葡萄。还有那明显被撕扯过的衣裳和娇软虚浮的步姿,蔡荪可以笃定,楚颐被劫的这几天,恐怕被整个山寨的山贼都奸透了。 蔡荪不自觉地磨了磨后槽牙,啧了一声。这骚货一看就是个尤物,他还没找到机会玩一玩,结果现下也不知道被多少野男人骑过了,真是扫兴。 楚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大人,此处风大,可否借一步说话?” 蔡荪瞧他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倒也觉得别有一番风情。何况楚颐即使不能狎玩,其才能智谋也可堪一用,蔡荪乐得卖他个人情,于是便亲自扶楚颐上了自己的轿子躲避严寒,另吩咐手下去弄套干净的衣物回来。 眼见蔡荪进了轿子,原本满头大汗的茶商心思又活络起来,撞了撞相熟官兵的手肘:“官爷,趁此机会,可否……” 蔡荪暂时不在,蠢蠢欲动的不止这一个商人,就在众人纷纷找关系之时,一驾马车直接越过把守的士兵,往城门飞驰而去。 “停下!我们还没查你的车厢,快停下……”搜查的士兵尝试截停,却被驾马的人吓得生生住了口。 贺君旭坐于马上,目光不怒自威:“本将军有军务急报,谁敢阻拦?” 城门下,无一士兵敢拦他。虽然蔡大人下令来者必查,可他们只是小人物,怎么敢强出头? 贺君旭正要策马入城,忽然听见一道声音:“贺将军是被革职回京,能有什么军务?假报军情,不知军法该如何处置?” 蔡荪不知何时已从轿子里出来,好整以暇地说道。 他早猜到这海岱门外鱼龙混杂,是以假装陪楚颐进轿,引蛇出洞,果然被他钓出了大鱼。 蔡荪向手下使了个眼色,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士兵立即聚集过来,将贺君旭团团围起。蔡荪皮笑肉不笑道:“贺将军,本官正在抓逃犯,劳你配合一下。” 贺君旭瞥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后厢,冷声道:“你怀疑我的马车窝藏罪犯?” “本官可没这么说,不过贺将军若真的没有窝藏罪犯,不妨将车厢打开,让我们看看。” “车厢里有机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贺君旭侧身挡在车厢门前,“好狗不挡道,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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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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