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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符,不要恨朕。”庆元帝神情肃穆,“你我当日结义,约好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为兄时日无多,很快也会与你和三弟团圆。” “人固有一死,臣倒是活得太久了。”严玉符的声音里没有幽怨或悲戚,他客观地陈述,“这几日我时常想,若我也像三弟那样早早地为你牺牲……大哥只会记得二弟的好,二弟也只会知道大哥的好。” “玉符,我从没有一刻怀疑过你对我的心。可如今只有熠儿能承大统了,为了这郦朝千秋万代,朕没得选。”庆元帝风霜纵横的脸上一派平静,“谢家已除,煜儿再翻不出什么浪花,但还有那些跟随朕打江山的开国元老。他们服朕,却未必服熠儿,一旦朕去了,这一个个德高望重盘根错节,熠儿的性子是治不住的。有他们占了重臣的位置,朕为熠儿选的心腹新秀也难以出头。唯有朕昏庸多疑地下狱几个,抄家几个,杀几个,等熠儿上位后,或是大赦天下,或是平反冤屈,他们才会念熠儿的好。” 严玉符知道,庆元帝口中的“他们”,也包括他。他人缘太好,儿子太聪明,唯有他名节受损,严家有了污点,才能叫庆元帝走得放心。 这位年迈的天子并不如外界所想那样因衰老和疾病而变得残暴糊涂,相反,他理智到了极点,也凉薄到了极点。 严玉符抬手在认罪书上签上了龙飞凤舞的姓名,他这右手,在若干年前曾咬破了,与义兄义弟歃血为盟;而在今天,他再一次咬破,在庆元帝准备的认罪书里按下了血色指印。全忠全义,他做到了,他为郦朝、为这义兄付出了所有,学问、才能、心血,乃至名节。 从此千秋万世,史书竹简里,只会记载他是不忠不义的一代奸臣。 “朕对不起你,可朕也只能这样。”庆元帝拄着盘龙金杖,缓缓转身。 坐在监牢内的草席上,严玉符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窗处窄窄漏出的一轮明月,以往每年中秋,他都在宫宴中与庆元帝一同度过。第一杯桂花酒由帝相领衔百官一同举杯,敬天地,祝安康。 依旧是中秋,依旧是美酒。然而逝者如江川,盈虚者如明月,一切已是新的一年。熠儿仁善,会是一个好君王;木峥嵘勤奋,会是一个好丞相。这是新的中秋,新的月光,一切会迎来新的、与大哥二弟三弟再无关系的如愿和团圆。 聪慧如严玉符,此刻也已经明白,他和庆元帝能为郦朝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退场。 只是,只是,今夜的明月实在美丽。 严玉符轻声念道:“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随即,便怜惜地举起装着鸩酒的白玉八角杯,仰首,饮尽。 彼时正是皓月当空,万里如洗,相隔数里的东宫内,对此一无所知的赵熠正邀了木峥嵘一同赏月,用过胡饼与桂花酒,又划舟至湖心亭,在水面放莲花样式的浮灯祈福。 花灯里按习俗要写祈福人的心愿,赵熠一手执笔,看向身旁:“木先生,你写了什么?” “风调雨顺,万家安宁。”木峥嵘脸上因酒意而染上一抹霞色,亦转头与他对视,“殿下呢?” 赵熠看向湖面挨得极近的两道倒影,在碧波荡漾之中满心欢喜,偷偷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八十八章 千钧一发 天还没亮,楚颐便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打扰了清梦,昨夜闹得荒唐,他浑身还酸软着,只发出含混的哼声:“去哪?” 已经穿戴整齐的贺君旭坐回床上,指腹理了理楚颐额前的乱发,“皇上召我入宫,你再睡会,回来给你带酸枣糕。” 楚颐眯着眼,闻言又重新睡回去,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不吃那个,要撒糖霜的桂花酪……” 纵使不是君王,这一刻贺君旭实实在在感受到那些昏君不愿早朝的心情,实在是春宵苦短啊!他百般不舍地将手从楚颐脸上抽出来,又在那象蛇的鼻尖上点了点,这才起身出了门。 一路上,贺君旭心里都不由嘀咕,大清早的召他觐见,莫不是自己装病卖惨被发现了,也要发落他? 等进了宫,看见神色凝重的庄贵妃、赵熠、木峥嵘、冯太傅几人守在庆元帝床前,他才渐觉不对。 庆元帝眼睛已经睁不大了,只露出浅浅的一条缝,透出浑浊的眼珠,凹陷的面容瘦得如同一具人皮骷髅。他握住赵熠的手,说得很慢,很慢:“熠儿,别怕。” 他的嘴张着,眼睛那一条缝也仍睁着,于是赵熠与贺君旭都静静地等他继续交待后事,然而过了许久许久,寝殿内落针可闻。庄贵妃在他鼻下探了探,一怔:“皇上……驾崩。” 赵熠瞬间红了眼,被庆元帝仍握着的手颤抖不已,彷徨,不安,痛苦,恐惧,席卷了他四肢百骸。他哑声号啕:“不,父皇,父皇!” 父皇让他别怕,可他怎能不怕? 庄贵妃脸上心疼,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安抚道:“熠儿,别辜负了你父皇的嘱托。” “没错,”御前总管涅公公揾了把泪,“臣去传布哀诏,很快三省六部便会入宫觐见,请殿下节哀,做好即位的准备吧。” 涅公公边抹着泪边往门口走去,却被一座小山似的身躯挡住去路,他抬头,见是一直佩剑侍立在旁的仪鸾统领胡法天。涅公公疑惑:“胡统领这是什么意思?” 胡统领一言不发,一手许握着尚在鞘中的剑柄,一手缓慢地打开了门扉。 偌大的静心殿外静得像一座鬼城,原本宫女太监全都不见了,只有穿着红衣的仪鸾卫,厉鬼般一层层围密了帝王的寝殿。 众人面色一沉,贺君旭最先反应过来,将涅公公一把拉回,目光凌厉地射向胡统领:“你想造反?” 胡统领站在门中央,仍不开口,门外一道声音代替他答道:“是你们想造反。” 闻见声音,胡统领往后一退,微微垂下头,露出门外一身戎装的光王赵煜。他笑意阴冷,目光淬毒:“太子赵煜谋逆,仪鸾卫听令,助本王清君侧!” 听到这里,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赵煜竟与仪鸾卫勾结起来,要趁庆元帝驾崩时谋逆夺位!此时敌众我寡,若赵煜把他们这几个知情者全杀了,隐瞒庆元帝的丧期,往后的史书还不是随他乱写! “三哥,”赵熠擦干泪,平静道:“你放他们走,这皇帝我不做了,你杀了我吧。” 赵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心聚起浓浓恨意:“你根本没资格把皇位让给我,因为这天下是我自己抢回来的!” 看着入魔一般的光王,木峥嵘冷静道:“殿下别求他,臣等决不会背主求生。” 贺君旭上前一步,以行动表面了态度。他英姿勃发,凌厉眉眼中仍有戎马倥偬时残留的血煞之气,他挡在众人面前,竟有一人成城的气势。 胡统领慎重地盯着他,嘴上并不愿认输:“别装模作样,廷杖你那日我探过你的脉搏,你早已内力尽失,我不怕你。” “那你尽管来试试。”贺君旭步履不停,八风不动地向他逼近。 胡统领后退半步,咬牙对身后手下道:“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给我上!” 他正要让开门口的位置,贺君旭却已经大步跨到他的面前,扫堂腿虚晃一招,继而是疾如风的一掌劈向命门!胡统领登时冷汗直冒,下意识用双手抵挡,继而恨不得骂娘——好一个贺君旭,整得那么吓人,结果这一掌还真就只有力气大,啥内力没有啊! 自觉丢人,胡统领恼羞成怒,反手扣住贺君旭手腕,正要给他点厉害找回场子,便听见金石裂帛之声,胡统领愣愣低头,便见一支黑色箭簇从贺君旭袖中射出,破开自己的护心甲,直直插入胸膛之中。 真搞笑,谁没了武功出门还不带点暗器防身啊!贺君旭也算是体会到楚颐以前嫌弃武夫没脑子时的优越感了,他顺势一腿将重伤的胡统领踹出静心殿,猛地关上殿门和门栓:“快拖些重物来挡门!” 不过静心殿门窗虽然结实,却敌不过外头人数众多,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气氛僵持之时,庄贵妃忽然道:“涅公公,你瞧外面那些仪鸾卫,怎么尽是生面孔?” 涅公公打了个激灵:“是呀,洒家伺候先帝起居,可不曾见过外头那些人。” 贺君旭与木峥嵘对视一眼,都反应过来:“仪鸾卫是天子直接任命的,光王再厉害,也不能叫他们全部叛主。” 木峥嵘点点头,“恐怕是他与那胡统领勾结,让自己的私兵穿上仪鸾卫的制服混进了宫里。既如此,只要我们能冲出静心殿,便能引来真正的仪鸾卫作救兵。” 话虽如此,可门外已被层层包围,他们这一群老弱妇孺,加一个重伤初愈又没了武功的贺君旭,如何冲出去? “此殿可有暗道?”贺君旭看向赵熠,连贺府都修了机关暗道,以庆元帝更加多疑谨慎的性子,皇宫内不可能没有。 赵熠欲哭无泪:“有是有,但暗道图纸一直只有父皇知道,他刚刚驾崩前才告诉我图纸藏在紫宸殿的牌匾内,如今我也不知道机关在哪里。” “那完了,”涅公公面如死灰,“等死吧。” “或许也有办法的。” 众人齐齐抬头,看向声音来源——贺君旭神色萧索,面沉如水地说道。 虽然他如今经脉气机被体内的尾生蛊压制而无法施展内力,但贺家还有一道家传秘学《祝赤真经》,其第十一重境界“灵台烬”,能够在短时间内强行爆发出不可阻挡的威力,足够他带着赵熠闯出这里。正如他父亲贺凭安当年便是在经脉堵塞之时开启了灵台烬,从而救下了遇刺的庆元帝。 代价是命火燃尽,人死灯灭。 此事,庆元帝心知肚明。 他驾崩前,清楚了所有位高权重的王公将相,唯独贺君旭,即使御前不敬,即使官位不低,却因为庆元帝念着当年贺凭安舍身救驾的情意,一直安然无事。 原来他连这一劫也已经算好了。 他为他的太子真正铺好了所有的路。 诚然,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就算他不开启灵台烬,赵煜的人也会冲进来把他们杀光,横竖是死,自然是当英雄而死更划算。 作为一个武将,他并不吝惜自己的命。可是,贺君旭心中彷徨,可是楚颐还在家里等他买撒了糖霜的桂花酪回来,他亲口答应的。这一生楚颐被许多人欺骗,难道他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员吗? . 静心殿门被撞开的时候,赵煜的叛军鱼贯而入,彻底占领了这座天子寝宫。然而除却龙床上庆元帝已渐凉的尸身以外,殿内再不见人影。 赵煜拧眉,难道真让他们摸索到机关,从密道里逃走了?他面色凝重:“派一队人到宫内四处查看,其余人仔细搜。” 叛军四散搜捕之时,提前爬上横梁的贺君旭凭空跃下,朝赵煜的方向射去一支袖箭,擒贼先擒王,若能抓住光王这造反首领,或许他便有一线生机。然而赵煜四周围着的都是有真材实料的武林高手,贺君旭空中的攻势迅速被刀光剑影遮盖,他没有了轻功,但仍然灵活,脚尖飞快在几个叛军肩膀上踩了几脚,借力稳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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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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