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冰冰沉甸甸的东西被从手中抽走时季承宁的掌心痉挛了下,但他很清楚,兵符于此刻的他并无意义。 他能调动中州军,仰赖的是皇帝。 但总有一天。 浓长的睫毛下压,遮住了他眼中晦暗的神采。 他能,无需借助任何外物,号令三军。 季承宁起身,余光瞥了一圈。 宣政殿不止皇帝在,还有几位文官也在,皆笑称“季将军。” 其中还有新科状元,才任翰林院编修没多久的虞秋深,也不知怎的竟不敢看季承宁,垂着头,也唤了声季将军。 季承宁一一还礼,看到虞秋深时目光停了几秒。 依稀想起,这位新状元仿佛送过他一支金丝牡丹花。 “你们都下去吧,朕和季卿还有话要说。”皇帝道。 众人称是,鱼贯而出。 正殿的门开了又关。 殿外太阳太大,刺目的日光划过皇帝的脸,转瞬之间,映得他面容惨白若枯骨,季承宁瞳仁一缩,下一秒,那张脸上的日光消逝,凝了一层晦暗。 “季卿,上前来,让朕看看你。” 帝王高高在上的声音传来。 季承宁收敛心绪,稳步上前。 一下,又一下。 是脚步声。 是他的心跳。 直至,站在玉阶之下。 “抬起头。” 他听见皇帝命令道。 季承宁依言抬头。 与上首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笑意、甚至,季承宁胃剧烈地抽搐了下,甚至还有种,深深的怀念。 就好像,透过他在看谁似的。 季承宁强忍着那种想要呕吐的冲动,表情依旧是顺从、仰慕的。 如果,皇帝真的如萧定关所说,害死了他母亲,又以他母亲的身份将他的舅舅囚困于宫中,现在,他面对他,怎么敢,怎么有资格,露出这种表情? 皇帝看着季承宁。 就如同看一杆笔直刚硬,被打磨得寒光熠熠的长枪那般。 从青年人微垂的眉眼,到紧绷的下颌。 鬓角青黑如鸦羽,就显得面容愈白。 皇帝有一瞬恍惚。 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季承宁,还是——思绪猛地顿住,皇帝后颈不知何时浮现出了层冷汗,黏腻腻的,令他坐立难安。 他拉起季承宁,笑容愈发深了,仔仔细细地欣赏着青年人,好像在欣赏自己亲自打磨的玉,“真不愧是季家儿郎,”他感叹,旋即,话音中多了几分伤怀,用力拍了拍季承宁的肩膀,“好孩子,你不辜负你父亲。” 砰砰砰砰—— 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我父亲? 父亲? 到底谁所言为真,谁所言为假? 心跳太快,连鼓膜都发颤。 如魂魄离体,季承宁看着自己立在玉阶下,帝王与他不过半臂之距,而他的神情,还是动容的,感激的。 “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皇帝语气中的惋惜更重,忽地,又想到什么,笑道:“你得胜的消息传到京中,贵妃也是高兴得很啊,可惜贵妃素来身体弱,不然,你今日也能见到你姑姑。” “是。”季承宁只觉喉咙干涩得发疼,头晕目眩,几欲呕吐,可他毕恭毕敬地回答,“改日臣去见姑姑,臣也想念姑姑了。” 皇帝笑,“你这样心系贵妃,总是没白疼你。” 他满意地夸奖,“你心思纯善,这很好。” 季承宁恭谨地垂首,“臣愧不敢当,一切皆仰赖陛下栽培。” “好好好!”皇帝大笑。 他转身上阶,忽地想到什么,一下又转过身,“季卿,前些日子,朕同你叔叔提过你的婚事,你叔叔说你年岁尚轻,功业未成为你推拒了,现下,朕看倒是很适合赐婚。” 他笑意更深。 什么? 季承宁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给我赐婚? 他今日经历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感官都有些麻木了,乍闻这个消息,他听来好似被赐婚的不是自己一般。 皇帝并非热衷臣下婚事的人,为何,为何非要给他赐婚,只是因为他所说的年纪够了,又建功立业,当成家了吗? “姑娘家你见过的,是寿王的三女儿,昭乐郡主,年岁比你小些,秉性最是沉静恭谨,”皇帝看季承宁的表情流露出了种令他毛骨悚然的慈爱,“你的婚事,和加封的典礼,正好可以放在一处,可算双喜临门。” 语毕,他才想起来要问季承宁这个当事人的意见,“你意下如何呢,季卿?” 季承宁能意下如何? 皇帝把话都说到这份上,还为他思虑得如此周全,他自当叩头,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但——这门婚事他绝对不能答应。 他又不喜欢女子,和郡主成婚岂不是白白辜负人家大好年岁,叫郡主守活寡吗?更何况,还有…… 季承宁下拜,道:“回陛下,昭乐郡主万中无一,能得郡主下嫁是臣的福分,但臣秉性鲁莽,德行有亏,配不上郡主。” 皇帝面上兴致勃勃的笑容瞬间淡了。 “哦?” 季承宁深深叩首,“臣修身不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盯着季承宁。 半晌后,蓦地一笑,“你不喜欢昭乐?”他也不要季承宁回答,探究的视线锋利如刀刃,利利地划过季承宁的脸,“郡主不可,”帝王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在头顶响起,“公主如何?” 却如惊雷炸起。 能得帝王赐婚,还是公主之尊,这是多大的荣幸,多大的恩宠! 殿内的气氛愈发紧绷。 偏偏,季承宁不识好歹,秦悯简直怀疑这位小侯爷在战场上被炮火打坏了脑袋。 季承宁无言几息。 皇帝所言,说的好似不是在娶亲,而是在娶她们的爵位。 分斤拨两,权衡利弊。 季承宁头垂得更低。 他的姿态极其驯服,可开口,“请陛下收回成命。” “唰——” 皇帝闻言,猛地转身。 龙袍下拜在空气中划出了一个凌厉的弧度。 整个宣政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秦悯震惊地看着季承宁。 这季小侯爷是疯了吧! 静。 令人窒息的安静。 季承宁叩首。 他能感受到,皇帝阴沉的目光划过他的脖颈,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 好像在思量他的脑袋经不经砍。 不知过了多久,季承宁只觉得双臂已麻得没有知觉。 皇帝才忽地一笑。 笑声冷冷,听得在场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啊,好,”帝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季承宁,语气沉沉,“照你这么说,皇室贵女没有一个能配得上你了,季卿。” 季承宁道:“臣不敢。” 而后,又是一片死寂。 季承宁忽地意识到,他该说点什么挽回局面,至少,他德行有亏这个理由实在太过苍白,听起来就是连脑子都不愿动的托词。 季承宁眨了下眼。 他双手紧紧地压在地上,地面寒意顺着他的皮肤疯狂涌向全身。 寒意砭骨。 却让他感受到,自己仍旧活着。 季承宁抬头。 帝王目光阴冷,压迫感十足。 于是季承宁说了一个无比真挚的理由,“臣知罪,臣拒绝陛下不是不知道陛下的用心良苦,只是臣早有心爱之人,既然陛下要为臣赐婚,请陛下成全,让臣与臣心上人成婚。” 语毕,重重叩首。 整个大殿彻底安静了。 连皇帝表情都浮现出点呆滞。 什么?
第106章 “阿杳,若是下聘,当送…… 两个时辰后。 季承宁快步从宫门踏出。 小侯爷步伐轻快,满面喜色,秦悯瞧着比方才入宫时可高兴多了,半是无语,半是探究,“侯爷慢走。” 季承宁摆摆手,“我还未袭爵,”复又嘿嘿一笑,“秦公公不必远送,留步,留步。” 被陛下申饬了一番荒唐,又被罚了俸禄,秦悯心道,这到底有什么可乐的! 难道真因为是他是个阉人所以愈发看不懂世间这些痴男怨女了? 小侯爷看着随性,怎么如此糊涂。 他腹诽。 目送季承宁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青年人官服绯红,璨璨若流金,衣袍随风猎猎飞扬,真是说不出的洒脱恣意,尽得风流。 甫一远离皇宫,季承宁脸上的笑意顿时散了干净。 急急回府。 刚踏入季府,老管家已带了一干下人预备着给他道喜,见他回府,忙齐声道:“世子大喜!” “恭喜世子凯旋。” 持正和怀德二人也满面喜色。 季承宁一摆手,唇角也露出几分笑意,道了句都赏,让持正去预备赏钱,大步往里走,“我二叔呢?” “回世子,二爷还在官署呢。” 季承宁挑眉,“这个时辰在官署?” 怀德挠挠头,“这半个月二爷回来得都极晚,还在宫中宿了一夜呢,仿佛,仿佛是陛下要和二爷下棋。” 季承宁哦了一声,面无表情。 折身回自己院落。 几百步,季承宁心绪疯狂流转。 二叔不在,也不知道崔杳在不在。 但无论在与不在……季承宁心道,罢了。 满腹心事不知能与谁说,入卧房。 怀德习惯性上前为季承宁解外袍,不料小侯爷却抬手,“不必,你下去吧。” 怀德纳闷地看着季承宁。 几月不见,世子竟然连衣服都不用他脱了,一时间竟然有点紧张,莫非,莫非是他哪里伺候的不好,世子要换了他? 他悬着心,却听季承宁继续道:“没我的吩咐,也不必让任何人进来。” “是。” 这才安心。 季承宁解了外袍,将官服随意地搭在衣桁上。 在军营虽没待多久,可已习惯了无人在旁伺候,总觉得有种被监视着的不舒服。 换上家常袍服。 揽镜自照,季承宁皱眉,果然黑了不少! 镜中郎君微微蹙眉,端的是美人含愁,看了几眼,又觉满意,忍不住笑了笑。 起身而去。 “啪。” 腰带上未解下去的扇子打了几下腿。 季承宁笑容稍滞。 出兵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如此“胜不骄”,纵然大胜归来,心头依旧沉甸甸地,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5 首页 上一页 1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