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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洛京城破,无伤百姓。 伪帝周昀引火自尽,是为史笔收梢。 马蹄踏过地面,夜空之下,季承宁望着熊熊燃烧的殿宇,忽地想起那场梦。 他偏头,身边不见崔杳,忽地想起他是率领军队从另一侧入城的。 “将军,寻到太……太子殿下了!” 季承宁猛地抬头,“在哪?” …… 自然不是在太子寝殿,而是季承宁从前最喜欢参加宫宴的安平殿。 早不复昔日华丽。 季承宁抬手,示意众人等在殿外,自己则迈上台阶。 “嘎吱。” 门开了。 殿内虽然凌乱,但燃着千根红烛,整个安平殿亮若白昼。 他走进其中。 他先看见了跪坐在案前,好像在等他喝茶的周彧。 而后,是苍白的一张脸,污浊黑血恣意流淌,将这张秀丽的面容分割成一块块。 相识近十载,季承宁从未见过周彧这般狼狈的模样。 季承宁只觉满身血气疯狂上涌,旋即,是无穷无尽的冷。 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殿下!”他猛地转身,“我去叫大夫。” 周彧轻柔一笑,望着季承宁的目光怀念又怅然。 他的小宁穿甲胄真漂亮,可惜,他身体虚弱,不能和他一起征战沙场,樽俎折冲。 “小宁,嘘,”他艰难地抬起手,“是我自己喝的毒酒,毒发入心脉,就算华佗在世也没有办法,你就别叫人了。” 声音愈发轻,“咱们两个安安静静地说会话,好不好?” 季承宁剧烈地喘了几口气。 他上前,一把抱住他。 周彧被他抱了个满怀,几想回抱,奈何身体无力,手根本不听使唤。 恨,恨自己多病,又恨旁人康健。 能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和他的小宁长长久久。 他倦怠地阖了下眼,却感受到了一点湿润。 “吧嗒。” 是,他抬头,正对上一双赤红的眼,那双天生多情美丽的眼此刻红丝密布,竟愈发像盛放的桃花了,是,眼泪啊。 他很少见到季承宁哭成这副模样。 他印象里的小宁素来是骄矜的,桀骜的,张扬的。 于是,周彧满心怜爱,满心欢欣,愈发觉得自己该死了。 他艰难地伸出手,想为季承宁拭泪。 却碰不到。 季承宁一下垂头。 可他却畏惧着什么一般,手无力地垂落。 他手上有血,怎么能弄脏小宁的脸呢。 “小宁,别哭啊。” “你不要为了我哭,人生无百年,生死本就是常事,哭什么?” 可他看见眼泪落得愈发厉害了。 周彧闭上眼,感受到脸上的湿润,心中几乎是得意的。 至少此刻,至少此刻,小宁抱着他,满心满眼的都是他。 但有一刻这样的光阴,就算让他死一万次,都是值得的。 他想开口。 他想说永宁侯之死是我父皇对不住你家,天道轮回,合该如此,今日你肯见我最后一面,于我而言是人生大幸,可思来想去,又不知如何开口。 喉咙嗬嗬作响。 对不住。 他闭上眼。 “我与你相识近十年,于你实无好处,反而频频令你忧心。” 话音未落,他感受到季承宁抱住他腰肢的手愈发紧了。 季承宁双手都在嘎吱作响。 “我没想……” 没想杀你! 事已至此,他从未后悔过起兵,但要周彧死,从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他日改朝换代,身为先朝王室,周彧会作为一个仪式上必不可缺的角色,既昭示新帝的仁慈,又,是他的私心。 他会将周彧留在京城,给周彧一个封号,无论周彧恨他与否,他都会让周彧活着,好好地活着。 而不是,而不是死在他眼前! 感受到季承宁剧烈的颤抖,周彧反倒觉得安全。 安心。 如尘埃落定,那最后一点怨恨都没有了。 “做人何其辛苦……” 汲汲营营,终其一生,不得其所。 手指一道一道地划过季承宁的衣衫,留下道道赤红的痕迹。 周彧声音沙哑得已不能听了,“若有来生,我情愿做你的一把雕弓,一柄宝刀,你生时与你相随,死后,为你殉葬。” 季承宁闭上眼。 眼泪簌簌滚落。 他想说闭嘴,不要再说了。 可他又想听周彧继续说下去。 他听见周彧气若游丝的声音继续道:“小宁,我知你信任崔杳,可崔杳曾经是皇太孙,一人之下而已,帝位之于他明明唾手可得,现在,却要屈居人下,以其多年筹谋隐忍,又怎能甘心? “小宁,杀了他,”人之将死,他几乎在劝慰,在循循善诱了,“在你对他无可封赏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别让他,反过来害你……” 至于小宁说了什么,他已听不清了。 他感受到宫室的门推开,可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到底是谁进来了。 他身体无力地下滑,最好倒在季承宁怀中,下颌抵在季承宁的膝头。 像是他们少年时做过的一万次那样,静静阖上双目。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季承宁,小侯爷在宫宴上喝多了果子酒,偷偷溜出来,竟躺在白石上睡着了。 那时贵妃的贴身宫女们正在找狐狸,是赤红的,毛茸茸的一只。 季承宁也红衣猎猎如火。 就好像,他真是那只狐狸变的。 小宁。 小…… -------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结局。
第121章 正文结局^…… 暮春三月。 自入洛京后,季承宁和崔杳已是半月未见。 百废待兴,诸事繁杂,旧势力需拔除,新制度亦要确立,纵然季承宁提拔了不少人,每日亦深夜才回。 他不是事必躬亲的性子,崔杳则不然,加之政事纷乱复杂,他歇得时辰就更少。 好不容易二人能同桌用膳,季承宁听李璧说了几件事,朝崔杳略一点头,起身就又走了。 李璧从头至尾都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崔杳的表情。 可纵然不看,崔郎君身上那股鬼气还是冷飕飕地往他身上漂,弄得他从脖子一路凉到后背。 将军勤政和他有什么关系,弄得好像是他将人勾出去的! 季承宁刚迈出台阶,忽地想到什么,扭脸朝崔杳一笑,刹那间人比花娇,眉眼灼灼生辉,“别等我了。” 崔杳停下筷子,不阴不阳地嗯了一声。 季承宁思量几秒,又快步回来。 不等崔杳问他作甚,捧着崔杳的脸快速往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后者一愣。 刚抬起手,季承宁衣袍的下摆却如流水般划过他的掌心,他人亦如流水,迅捷地抽身,不过几秒,人就不见了。 只有空气中淡淡的暖香浮动,昭示着人曾经在他身边。 崔杳面无表情地收手。 五指缓缓收拢。 越攥越紧。 那边季承宁听着皇帝曾经命令暗探监视百官,将百官言行汇集成册,皇帝死得突然,这些事根本来不及料理,现下这些文书按照各部分门别类地放在他眼前,足有七十多箱。 季承宁看了一眼便道:“烧了吧。” 他自觉并非光明磊落的君子,但还不屑于以这种阴私手段操控百官。 “是。” 之后的事务关乎京中布放,季承宁一面听着,思绪却有些飘远。 表妹近来很不对劲。 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细致,偶尔流露出三分别扭,也很有情致可爱——这话放在旁人眼中恐怕要大吃一惊,季承宁竟然觉得崔杳那阴森森的戾气可爱?白生了那么大的一双眼睛! 季承宁神色有些苦恼。 崔杳最奇怪的地方就是发愣的时间远远多过之前,目光冷冷地看着一个方向,仿佛在看什么人,大多数时候是面无表情,唯有一次,季承宁难得早早回去,忽起了玩心,不叫人通报,自己悄无声息地在窗纸上戳了个窟窿,既想看看崔杳在做什么,又,想看看自家表妹被吓到了会流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先看见了一个静静坐着的人。 在看文书吗? 季承宁心说。 但马上,季承宁就意识到了不对。 因为崔杳的脸是面向他的方位的,崔杳安静地跪坐着,目光凝视着虚空,面上毫无表情。 他是清净秀丽的长相,眼仁天然的半透明,眉眼美则美矣,不做表情时,就显出了种毫无生机的死气。 旋即,他唇瓣微动。 于是,这张清丽而淡静的面孔就变了,一缕狰狞之色爬上他的脸,半是怨愤,半是不甘,浓烈的感情扭曲了他的面容,狞丽如鬼,搭在膝上的手用力攥紧,许是用力太过,季承宁甚至听到了指甲刺入肌肤的声响。 “噗嗤。” 就像一颗植物破土而出那样。 令人毛骨悚然。 季承宁愕然。 阿杳怎么了? 他玩闹的想法瞬间被担忧打断,推门而入,快步进入卧房。 可当他再度看向崔杳时,表妹正笑弯着一双眼看他,“今日难得回来的早。”柔和的话音与幽冷的香气一道扑在他唇角,“怎么了,承宁,为何怔怔地看着我?” 一双手贴在他面颊上。 冰冷,锋利,坚硬。 是一双完完全全的,男人的手。 季承宁顺势拢住了他的手背,低下笑道:“政务繁忙累得头晕眼花,你倒好,在这里躲清闲。” 崔杳亦笑。 他眼眸弯起,其中不见丁点阴霾。 仿佛方才种种,都是季承宁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因为崔杳掌心内拿道深深的红痕,在主人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落入他眼中。 季承宁的眼眸猛地缩紧。 “将军,将军?” 季承宁回神,“哦——说到哪了?” 李璧小心翼翼地奉上奏疏,“回将军,这是庾太保送来的奏疏,谨身殿的大人们不敢代为批阅,特请将军示下。” 谨身殿内的文臣是季承宁临时塞进去的,政事太过繁忙,一些官员的折子却没有实际内容,无非是溜须拍马试探上意,季承宁在连看了十五道请安奏疏后终于忍不住了,一面明发邸报叫官员们都给本将军有事说事没事闭嘴,一面找了十几个办事练达谨慎的翰林院官员去谨身殿办差,将每日送来的奏疏先过滤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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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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