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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口银牙遭他咬得嘎吱作响,季承宁怒气冲冲地问:“又来做什么!” 崔杳隔门道:“回世子,民女来还书。” 哦,季承宁不耐烦地心说,崔杳来还—— 等等谁来还书!? 季承宁精神瞬间绷紧。 他也说不出自己在紧张什么,大约是为羞辱了崔杳的歉疚。 季承宁扔下铁签,干巴巴地说:“你,你过来罢。” 崔杳轻声道:“是。” 推门而入。 他先看见的是一把黑漆漆的长枪管。 火枪架在桌案上,得益于用枪人爱惜,这把枪被保养得极细致,枪身刚刚上过油,日辉洒落,凝成了片黑金似的冷光。 此刻,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单膝跪地,枪托抵住心口,顶得那块皮肉微微有些下陷,将娇贵的衣料都揉蹭得皱巴巴。 长发被季承宁高高束起,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蛰得他眼底微微发红。 他不适地眯起眼,却一动不动。 寒冽、凌厉、又杀气腾腾。 远胜掌中凶器。 崔杳掩衣领内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下。 他下意识按住了扳指。 然而下一秒二人视线相接,季承宁蓦地笑开了,身上逼人的煞气瞬间烟消云散。 乍见崔杳,他想到先前的所作所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世子。” 季承宁利落地起身,朝崔杳露出个灿烂的笑容,“表妹。” 小侯爷情态娇憨讨喜,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居然很像——扳指被崔杳攥得更紧,很像他养过的一只小狗。 用力太重,连骨头都被硌得生疼。 名为季承宁的小狗似乎想到他身边来嗅嗅嗅嗅,又因为之前的事情,五分良心发现,五分愧疚,不好意思上前。 崔杳垂眼,避开了季承宁的视线,他将装书的盒子轻轻搁到案上,朝季承宁福身见礼便要离开。 季承宁定睛看清书封,不由得惊道:“表妹为何把书送回来了?” 清乐堂第九卷那么厚一本,崔杳就算生成个十八爪的蜘蛛,半日也抄不完全本。 难道是他找错了书? 季承宁懊恼心道。 在小侯爷尚不足二十载的短短一生里,还从未有他主动低头而对方不给台阶的事情发生。 故而,他全然没想过这是崔杳不愿同他扯上关系的拒绝。 他情态茫然困惑,下颌微微扬起,毫不设防地露出截单弱的颈线。 崔杳垂眼,周全应答道:“多谢世子,只是此物过于贵重,民女无功不受禄。” 但凡长脑子的人都听得出这是托词。 可小侯爷这颗艳丽无俦的人头好像只起装饰作用,他不解地问:“你不喜欢?” 崔杳未期他会如此发问,静默一息。 旋即微微笑道:“非是不喜,而是民女恐污损了书页,还给世子,我方可安心。” 季承宁嗤道:“再贵重的书写出来不过是给人看的,有什么不敢碰?” 语毕,他忽地意识到自己在赔罪,强行放软语气,“我本想直接命人给你抄书送过去,但又怕他们粗手笨脚,或弄坏了书,或缺字漏页,只得劳烦表妹亲自抄了。” 崔杳被他腻歪得心烦,笑容愈发淡,正要再度拒绝。 季承宁却上前几步。 难得有一回俩人相距不远,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于是季承宁悚然发觉——自己竟然不能和崔杳平视! 季小侯爷瞳孔巨震。 他虽算不上多高壮,但好歹也是身姿修长的八尺男儿,不料面前玉容雪肌的美人居然如此高挑。 他贼心不死,道必是崔杳发冠太高的缘故,定睛去看。 崔姑娘今日只简单束了个堕马髻,如云乌发俱在颈后,非但不显个子,还平白把身量往下压了几寸。 对比过于惨烈,季承宁下意识要后退。 崔杳抬手,自季承宁身后虚虚一拦,“表兄怎么了?” 这声表兄不知打开了季承宁什么开关,小侯爷神魂回身,下意识应道:“表妹。” 他忽地意识到崔杳换了称呼,再顾不得拉远距离,立刻顺杆爬,软声道:“好表妹,只当我求求你,我千辛万苦吃了好顿挂落才求来的,你若不收,我岂非白白挨骂了?” 崔杳心中雪亮,以季承宁的身份,除却皇帝无人敢叱骂他,这样说无非是装可怜罢了。 既要认错,又要邀功。 心思浅薄得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那双明澈的桃花眼盯着崔杳看,连跋扈上扬的眼尾都蔫蔫地下垂,可怜巴巴地唤他:“杳表妹。” 心高气傲的小侯爷难得放软身段,做小伏低,百般示好,落入旁人眼中,简直要受宠若惊。 崔杳静默一息。 与季承宁交好不在他计划之内,然而—— 这条惯于栖息在暗处的毒蛇扬起唇,终是柔声应下:“世子厚爱,民女惶恐至极,”一点鲜红的舌尖若隐若现,“那就,多谢表兄了。” 然而有百利而无一弊,他为何要拒绝? 季承宁眼睛腾地亮了。 “当真?” 他问得太雀跃,以至于崔杳怀疑自己若回答当真,这条小狗就要扑上来舔他的脸。 崔杳轻轻点头。 不待季承宁再开口,他目光摇曳,正落在火器上,“世子,这是何物?” 提起爱物,小侯爷登时顾不得崔杳的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只为自己心里过得去,崔杳收下礼物,就等同于默认原谅他。 季承宁神采飞扬,“这是长火枪,”他怕崔杳听不明白,又解释道:“是兵器的一种,就像,就像匕首一样。” 崔杳被他引着上前细看。 修长苍白的指仿佛漫不经心地擦过枪杆,崔杳轻声问:“此物可以用来上阵杀敌?” 季承宁正要点头,又晃了晃脑袋。 “表妹你看,”他点点长枪内,崔杳定睛看去,是根细长的引线,季承宁语气有些烦躁,“引火太慢,又极易熄灭,若带着这种火器上战场,还没引燃火枪,敌人已冲到眼前了。” 他说得入神,不经意间偏头,与崔杳视线相撞。 后者正极认真地注视着他,眸光荡漾,泠然生辉。 季承宁话音滞了几秒。 崔杳笑,温声道:“世子说得我不懂,但很愿意听。” 季承宁揉了揉发痒的耳朵尖。 他甚少与人说这些。 一则时风崇文,尚清谈,像季承宁这样亲自摆弄军械的官宦子弟少之又少,毕竟造火枪属是奇技淫巧,传出去有失身份,不如入仕来得清雅体面。 二则小侯爷眼高于顶,很有些以貌取人的毛病,旁人就算有心借此讨好他,容貌平平者,季承宁也懒得应对。 “世子,我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武器,不知我能否拿起来细看?” 他态度温婉有礼,季承宁:“表妹自便。” 崔杳上前。 他没用过长火枪,不得要领,只伸出两条手臂去生搬,微微伏下身,两手都握住枪管,好像用了大力气,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愈发显得骨节嶙峋,利若刀裁。 季承宁旁边看着,暗暗心惊。 他这表妹力气可真不小! 而后,这摆出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崔小姐手腕不堪重负似地抖了抖,来不及放下火器,身体就被带着往前,狠狠一个踉跄。 季承宁见状大惊失色。 我的枪! 他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火器。 崔杳反手撑住桌案站稳,语带惊意,“好沉。” 季承宁小心地将枪杆扶正,“十七斤三两,实在算不上不轻巧,我方才竟忘记告诉表妹了。” 崔杳摇头,笑道:“是我笨拙,先前世子送的火枪无论如何也学不会,现下见着这把长火枪不考虑自己斤两就敢去碰,险些弄坏了世子的爱物。” 他不提那把火枪还好,提了季承宁面皮又有些发烫。 他摸了摸鼻子,“我教你。” 而后才想到二人男女有别,“表妹觉得可好?” 崔杳垂首,“能得世子亲自指教,是民女大幸。” 季承宁被这话虚伪得直呲牙,他拍了下桌案,“表妹,过来。” 崔杳也不矫情,直接学着季承宁方才的姿势跪立在枪边。 他跪姿挺拔,腰背极直,一点都不打弯。 季承宁俯身,虚虚地罩在他身后。 二人相距足有一尺,是个很守礼的姿态。 季承宁拿起旁边的铁签点了点崔杳的手臂,“手抬起来,抵住枪托。” 崔杳依言去做,手臂绷得极直,僵硬得好似块石头。 季承宁难得为人师长,心情雀跃,一面专注地巡视着崔杳的行止,一面道:“头不要低,莫要往下看,表妹你一直垂着眼,地上莫不是有谁丢的银锞子吗?” 崔杳极听话,循规蹈矩地将手搭在枪上。 火枪用不好容易伤着自己,季承宁耐性地摆弄他,“不对,手臂抬起来,再抬,我是要你用力,不是松松垮垮搭在上面。” 季承宁看崔杳生疏笨拙的一举一动,简直想扼腕长叹。 他这位表妹白生得张秀丽□□的脸,怎么能笨成这样! 季承宁眉头直打结,“不对。” “铛——” 崔杳许是太紧张,掌下用力,火枪剧烈地一颤,重重地磕到桌上。 季承宁忍无可忍,俯身越过崔杳,一把压住了他的右臂,二指隔着衣料点了点他的手腕,“用这,把火枪攥紧。” 崔杳动作一滞。 少年人血气旺盛,身上烫得好似一盆炭火,更别说还有季承宁惯用的熏香盈鼻,又热又香,烧得人呼吸都有些燥热纷乱。 他蹙了下眉。 季承宁浑然未觉,只是诧异他这表妹皮肉比寻常人更紧实些,用劲时硬邦邦的硌手。 “知道了。”崔杳低眉顺眼地说,调整姿势,五指收拢,紧紧攥住了枪。 得益于小侯爷手把手教导,崔杳进展简直可称神速,方才还笨拙得连手放哪都不清楚,现下却能有模有样地摆出个漂亮的花架子。 季承宁深感满意,手腕一动,火折子从袖袋里滚入掌中。 “噗!” 火光瞬时灼脸。 崔杳余光瞥过,但见火折子在季承宁指间灵巧地转了两圈,“别看我。”小侯爷沉声道:“看靶子。” 他教崔杳时目不斜视,只当自己环着个格外漂亮景致的偶人,全无先前的轻佻放纵。 崔杳缓缓转脸。 就在他平视前方的刹那,季承宁将火折子怼进内膛,引线瞬间被引燃,命令道:“按。” 崔杳眯眼,手指插入孔洞,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绚光气势汹汹地从枪口涌出,裹挟着惊人的热力,直直向数丈开外的稻草人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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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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