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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浊气。 …… 二刻后,兖州街市上。 二人并肩而行。 街市不算大,十个铺子中有□□家门户紧闭,路上连行人都没有几个。 阳光滚烫地洒下来,街市两侧并无栽种树木,连处阴凉都不见,镇日炎热,空气中有股尘土被蒸干的热臭味。 季承宁幅度很小地蹙了下眉,旋即面上又变作一片淡定。 崔杳看着他的小动作。 手指微动,突然从袖中扯出条锦帕,在季承宁鼻尖虚虚一晃。 簇新的帕子,不知崔杳用了什么香,上面笼罩着股似檀非檀,似兰非兰的幽雅香气,好像还撒了薄荷水,轻嗅一下,满口凉丝丝。 季承宁一愣,而后立刻明白了崔杳的意思。 他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崔杳的动作,唇角却含笑,“崔大人这是做什么?贿赂上司?” 崔杳亦弯唇,柔声问:“上司竟如此好贿赂吗?” 丝帕刮过鼻尖,有点痒。 季承宁皱起鼻子,可眼底笑意越荡漾越浓重,“旁人不行,”他二指一曲,将崔杳的手帕勾入掌中,“若是阿杳,”季承宁尾音刻意拖得长长,迎着崔杳认真的目光,戏谑道:“也不行。” 语毕,不等崔杳,大步向前走。 崔杳一怔,立刻跟了上去。 不知何时,他竟也笑了起来。 季承宁环顾一圈,但见街市上开门迎客的多是米店。 他刚刚上扬的心绪瞬间下沉。 他选了家离自己最近的店铺,时局艰难,在破破烂烂的街市上,这米店装潢格外惹眼,足有三层之高,仿京中样式做了极精致的飞檐,屋顶俱用琉璃碧瓦,流光熠熠,华彩耀目。 他仰头,但见乌木牌匾上篆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錾金大字,曰:万年坊。 季承宁与崔杳对视一眼,一道迈入大门。 米店内很是闷热,伙计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听到脚步声也懒得起身招呼,不过朝牌子努努嘴,示意来人自己看价。 季承宁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只见个半人高的木牌子,上面拿炭笔写着什么,大约是米价,但被擦了太多次,早就糊成一团。 “这位小哥,”季承宁笑容和煦,“米怎么卖?” 伙计不耐烦地抬眼,刚想问一句你不识字啊,视线扫过二人,动作瞬间顿住了。 他眼睛一亮,殷勤道:“两位郎君登门,小店当真蓬荜生辉。” 不提品貌,单看季承宁和崔杳这幅打扮,就知道是肥羊中的肥羊——呸,贵客中的贵客。 伙计噌地起身,“您二位要看看什么?” 季承宁笑,“来你们店自然是买要米。” 伙计瞧着季承宁贵气逼人,简直将养尊处优五谷不分这八个大字写在脸上了,殷勤笑道:“郎君有所不知,这米也分胭脂米、碧粳米、珍珠米,”他蓦地压低声音,“再好些,更有御田里产的金玉米。”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面前一看就是富贵公子的季承宁却不为所动,只问:“还有什么?” 伙计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有,还有些没名字的杂米,不过都是平庸货色,配不上小郎君的身份。” 却不想,季承宁道:“我就要这样的杂米。” 伙计古怪地看着他,不过送上门的生意总归要做,语气不复方才热络,“杂米要多少有多少,不过我可先和你说好,一斤杂米五百钱。” 季承宁眼睛豁然瞪大了,“什么?!” 他倒吸一口冷气,满面震惊,下意识转向崔杳。 一千钱按官率可以换一两银子,五百钱就是半两。 一斤杂米竟然能值半两银子? 那杂米是喝仙露长大,吃了之后能延年益寿长生不死吗?! “五百钱,”伙计又重复了一遍,见季承宁似有计较之意,态度更怠慢,懒散地回答:“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店的价格是整条街去最便宜的,乃是我们掌柜的看百姓可怜,自己从中贴补,不然哪里来的这样低的价,不信您去看看其他米店,那里的米面比黄金都不如什么了。” 季承宁脸登时一沉,“荒谬。” 他说的倒不是伙计,而是兖郡粮价高得骇人听闻,官府怎么没有出面平抑粮价? 这小公子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面色一沉,却透出股浓浓的凶煞气,伙计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米价也不是我们店定的,你觉着贵不买就是了,犯不着冲我……” “掌柜的,掌柜的。”一个微弱的声音轻唤。 三人同时看去,只见柜台前不知何时站了个驼着背的老太太,牵着个才到人腰高的小姑娘,小姑娘虽不大,却已知道帮长辈拎东西,祖孙二人皆提着柳筐把手,小姑娘见三人看过来,局促地后退了两步。 “哗啦——” 柳筐里的铜钱碰撞作响。 老太太赔笑道:“这米价昨日还是,还是四百七十钱,今日怎么就涨到五百了?” 伙计冷笑,“我上哪知道去,臭叫花子跑这要饭来了,也不看看我们万年坊是什么地方!”一面说一面拿手拼命扇着鼻子,好像嫌弃铜线腥臭,“有钱就买,没钱就滚,别耽误老子做生……” “啪!” 话音未落,伙计只觉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上了他的嘴,他口内先是一冷,而后冷风裹挟着剧痛,瞬间从门牙处扩散。 “啊啊啊!” 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嘴,触手湿润黏腻,竟沾了满指鲜红。 伙计疼得面容扭曲,捂着嘴高声道:“快来人,砸场子的来了!” 崔杳将手轻轻搭在季承宁肩头。 季承宁顺手拍了拍他,好像在叫他安心,弄得崔杳既有些好笑,又…… 季承宁对那瑟瑟发抖的祖孙俩一笑,“无事。” 许是此人笑起来实在漂亮,她活了几十年都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的男人,又或许是这位小郎君身上自有种令人信服的魔力,老太太攥着孙女发抖的手,使劲搓了两下。 甫一开口,楼上瞬间窜下来三个高壮的大汉,墙似的堵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在米店内投下一片阴霾。 而后又有三人簇拥着个文生打扮的锦衣人慢悠悠地下楼来。 “掌柜的,”伙计含糊不清道:“掌柜的救命,这四个贼人要强抢!” 小姑娘缩瑟了下,一下将头埋进奶奶怀中。 掌柜皱眉扫了一眼捂着嘴哀嚎的伙计,目光落在季承宁身上时却多停了几秒,满面不耐顿时化作和善的笑,“看小郎君也是富贵人家出身,为何要搅和我的生意呢?” 季承宁也露出三分笑,“我来非为闹事,而是来买米,拿,”他朝着柜台上的东西微扬下颌,“一千斤。” 掌柜看出那沾着血的“凶器”乃是个钱袋,笑道:“方才小郎君也听到了近日粮价,这点钱……”他嫌脏污,隔着手帕随意拎起钱袋。 钱袋系得不严实,随着他的动作,宝光摇曳,照得他眼睛都亮了。 掌柜面色微变,忙双手扯开钱袋,只见内里不是银两,而是骨节大小的金锭子,个个大小相等,金锭饱满规整,他手指有些发颤,翻开一块金锭,果然看见下面篆刻了两个极规整的小字。 是官号! 掌柜见多识广,焉能不知这金锭必是宫中赏赐的,神色惊变。 他心中惊骇。 兖郡这么个小地方几时有此等人物了,莫非……掌柜再度看向季承宁,见年龄对得上,骇然心说,莫非是那位季将军? 他躬身,语气软得都要化成水了,连声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转脸,冷冷瞪了眼伙计,不知死活的东西,险些得罪了大人!他呵斥,“快去抬米,把最好的都拿来!” 祖孙俩人见掌柜方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却恨不得跪在那小郎君面前,又惊,又喜。 惊的是掌柜态度转变的太快,喜的是,好心为她俩出头的小郎君不会受责难了。 掌柜道:“郎君,这些米给您送到哪?” 季承宁拿扇子朝门口点了点,“那。” 掌柜诧异,“这……”犹豫几秒,“是,是,把米都给郎君抬到外面去。” 米皆拿十斤的小麻袋装着,不多时,就在店铺外堆出了个小山。 小姑娘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想跟出去看热闹,腿却吓得发软,米店门槛又高,她被绊得一个踉跄。 她下意识地闭眼,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有什么东西按住她的肩膀,往后一揽,旋即稳稳地让她站在地上。 她睁开眼睛。 她先看见的是一只手,修长,洁净。 她犹豫地抬头,正对上季承宁的眼睛。 青年眉眼含笑,粲然得她好像闻到了,桃花盛开的香气。 她伸出手,扶住季承宁的手臂,迈过台阶。 “谢谢,谢谢郎君。” 季承宁一笑,他偏头,却见崔杳立在门槛内,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看。 季承宁疑惑。 崔杳一动不动。 季承宁思忖几秒,试探般地向崔杳伸出手。 崔杳抓住他的手腕,越门槛而出。 季承宁:“……” 一道轻柔的声音划过耳廓,“多谢世子。” 季承宁干巴巴道:“客气。” 便转头对老妇人笑道:“阿婆,可还要买米吗?” 老太太犹豫道;“不知郎君要卖多少钱?” “京中米价是三十七钱一斤,此处不比洛京开销巨大,就,二十钱一斤,如何?” 老太太喜得都快掉眼泪,“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季承宁一把拦住她,眨眼笑道:“是我要谢阿婆照顾我生意。” 米店门口早围了一圈百姓,季承宁也不羞赧,乐颠颠地扬声道:“二十钱一斤,每人限量五斤!” 掌柜面色铁青,身旁的护卫欲要冲上前,被他一把拦住,咬牙呵斥道:“你要死别连累我!” 他死死地盯着正站在人堆内的季承宁,露出个冷笑。 朝廷特使又有何,天高皇帝远,他倒要看看,这位小郎君能靠自己支撑几日! 一千斤米卖得飞快,因百姓拿的多是碎银和铜钱,季承宁特意花半两银子买了祖孙俩的柳筐撞银两,又雇人把碎钱送回官署。 抬钱筐的是两个精瘦的少年人,各拿了季承宁两块碎银子,黝黑的脸蛋不知是晒的,还是什么其他缘故,从耳朵红到了脖子通红,都不敢抬眼看季承宁,忙抬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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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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