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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张问之垂首,毕恭毕敬道:“将军公务繁忙,我们能够在此等将军是我等的荣幸,岂敢妄称久等?” 此言既出,众人心中都有些不快。 季承宁身份高不假,但未免太桀骜了,连三皇子殿下都礼贤下士,待他们彬彬有礼,季承宁再尊贵,难道越得过真正的皇子龙孙? 更让他们不舒服的是,季承宁居然毫无愧色地应了。 他下马。 张问之殷勤上前,“将军请。” 季承宁一笑,扬声道:“众将士听令,守好道观大门,不许放任何人出入!若有人敢擅闯,不问缘由,有先杀后奏之专权!” 那片如同乌黑潮水的铁甲下发出斩钉截铁的回应:“是!” 众人惊惧不解地望着季承宁。 张问之深吸一口气,“将军,这……” “我与张大人一见如故,很想与大人多聊聊,”季承宁一把抓住张问之的手腕,很开怀似地将他往空场领,一面热情地拉着他,一面笑道:“又怕有人没有眼色地打扰,大人不会介意吧?” 崔杳长得罕见的睫毛颤了下。 张问之嘴里心里都发苦。 簇新的官服紧紧贴着后背,又湿又黏,张问之赔笑道:“能陪将军,是下官的荣幸。” 他满面堆笑,连眼尾的细纹都菊花似地炸开了。 殷勤至极,连被调教得温驯得体的娼妓怜人都不会比此刻的张问之更谄媚。 崔杳闻言眼皮半掀,看了眼张问之,又平静地收回视线。 好冷! 张问之倒吸一口冷气,强忍着挡住后颈的欲望。 众人先后进入空场。 一直躲在内门看热闹的小道童被师父拍了下,吐了吐舌头,忙抱起早就准备好的蒲团颠颠送过去。 “大人。”小道童细声细气地唤他。 季承宁笑,“多谢。” 先取了一个给崔杳,自己方又拿起一个。 布面半新不旧,但是极干净,极厚实细致,显然编织人极用心。 张问之紧随其后,也朝小道童笑了笑。 蒲团是拿干苇草编织的,正面缝了一层蓝灰色的土布,硌得张问之手掌生疼。 众官员平日养尊处优久了,免不得嫌蒲团粗糙,奈何季承宁已安稳地跪坐下了,他们面上不敢流露出丁点不满。 被硌得倒吸一口凉气也能生生吞咽下去。 崔杳规规矩矩地跪坐下,腰背挺立如竹,但丝毫不显刻意,好像这些雅正的规矩章法已经深深篆刻进他的骨血中。 季承宁一撩衣袍,坐在蒲团上,一条腿曲起,胳膊懒洋洋地撑在膝头,虽散漫,却自有三分别样的风流洒脱。 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季承宁。 烈日如火。 众人坐在蒲团上但觉如同置身碳炉,烤得皮肉发疼,满头满脸热汗,一呼一息间沉重而迟缓。 季承宁余光一瞥,正落在身侧的崔杳脸上。 后者脸上一滴汗都不见,好像是拿整块冰精雕细刻出来的。 季承宁啧啧称奇。 不过身上太凉到底不是好事,说不准是隐疾,不若请之前给殿下诊病的医生再给阿杳…… “将军,”陈崇先开口,“敢问将军召下官们过来,究竟有何章程?” 季承宁看了他一眼。 不以为忤,反而弯唇,他笑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请诸位襄助。” “将军请说,倘若下官等能为将军解忧一二,便是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话一说完,张问之久皱眉看了陈崇一眼。 陈崇未免太沉不住气了! 张问之固然明白陈崇犯下滔天大错盼着讨好季承宁让他在圣上面前多美言几句,但,季承宁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帮他的,与虎谋皮乃是自寻死路! 季承宁笑,“诸位大人不必紧张,不必诸位为我舍生忘死,”他环顾了一圈紧张的众人,“只需要取些诸位的身外之物。” 果然是要钱。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了然的笑意。 听到季承宁的目的,张问之姿态都放松了不少。 他亦笑道:“原来如此,既然将军开口,下官便是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他压低声音,“只是,此处不是好的说话所在。” 季承宁抬眼,“朗朗乾坤,诸神面前,”他一挑下巴,示意张问之向正殿内的神像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所在了。” 张问之语塞。 季承宁是不是听不懂话,行贿这种事,这种事是能拿到明面上说的吗? 除非…… 张问之心中蓦地升起了种极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听季承宁道:“不知诸位大人去街市上瞧过粮价了没有?一斤大米五百钱,比黄金都不差什么了,不知在场诸位一月俸禄几何,能换几斤粮食?” 在场诸人无一个靠俸禄过活,皆讪讪无言。 心中却很是不满,他季承宁明明是在平定鸾阳叛乱的,现下叛军的头颅没看见砍下来一个,倒来管这些闲事。 季承宁不知想到什么,话音一顿,再开口时,声音愈发沉了,“这样贵的粮价,寻常百姓就算卖儿鬻女亦支持不了几日。” 一官员低微地嘶了声。 他紧张地抬头,见无人注意,又将头迅速低了下去。 他方才手一直压着蒲团,翻开手掌一看,但见掌心压得通红,最深处已经泛紫了,连手都被硌成这样,不知膝盖得伤成什么惨状。 待回府了,得叫小绵儿多给他擦擦药。 一点笑纹浮现在唇边,转瞬即逝。 整个空场寂静无声。 季承宁拱手,真挚道:“诸位大人倘若能拿出一二解救百姓。本将军感激非常。” 张问之掐一把拉住季承宁的手臂,“下官等不敢受将军的礼,”季承宁态度出乎他意料地温和,想想也知道,季承宁就算再张狂,也不敢在地方一口气得罪这么多人,他脸上的笑容不得有真切了几分,“将军为国为民,下官等又有何惜?” 地方有灾变时,除了朝廷赈灾外,也会要地方官员、大户、豪商出钱出粮,不过上下沆瀣一气,国法在上,下面自有应对,真正能落到百姓手中的,有十中二三已是格外开恩。 众人明白季承宁的意思,愈发放松了。 季承宁到底年岁小阅历少,方才弄那么大阵仗,他们还以为要抄家呢。 崔杳眸光一冷。 季承宁余光瞥到表妹沉得快要滴下水的脸色,以为他不喜欢这样虚与委蛇的场合,朝表妹微一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张问之方才出了一身的汗,手指湿冷,五指紧紧地贴着季承宁的手臂。 夏衣单薄,季承宁几乎感受到了点冷潮的湿润。 这感觉很不舒服,他微微蹙眉。 如同摸到了久久不晒阳光的空屋内的苔藓,潮湿,黏腻。 让人作呕。 张问之笑道:“本官是兖郡之首,就抢在诸位同僚之前,”他沉思几秒,壮士断腕般地扬声说:“本官出——一千两!” 他方才摆开了架子,众人只当他要出个几十万两,听到这个数字顿时放心,有人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众人扭头,笑的那人道:“下官不敢居大人前,下官出八百两。” “我也八百两!” “那我五百两!” “四百两……” …… “下官官职低微,”一个盐商笑道:“亦不敢争先,只得出二百两,赈济灾民。” 气氛火热,众人玩乐一般地喊价。 自始至终,霍闻都不敢出声。 他眼含忌惮地看着季承宁,紧张太过,喉咙干哑得发疼。 有人推了推他,“霍大人,你要出多少啊?依下官看来,五十两差不多了。” 霍闻面色惨白,摇头不语。 对方却不依不饶,低声笑道;“怕什么?别说那位,”他朝季承宁的方向撇了撇嘴,“不敢动手,就算敢,法不责众,我们不过跟着张大人行事,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咱们。” 不…… 霍闻心说。 他与季承宁不过数面之缘,却隐隐能觉察到,在季承宁那,绝无法不责众之说! “霍……” “一千两?”季承宁开口了。 那人话音瞬间顿住。 霍闻心一松,而后霍地绷紧。 季小将军的声音听起来慢条斯理,心平气和。 张问之笑道:“是。”他默默算了算,又补充,“在场诸人的银钱算一算,已有五千之多。” 五千? 五千放在兖郡只够买一万斤粮食,而兖郡内百姓足有数万人,分给每个人吃一日都不够! 季承宁笑了起来。 他骨相锋利,又覆盖了一层秾丽艳美的皮囊,与温香软玉四字毫无干系。 眸光利利地扫过来,清凌得恍若刀光。 霍闻心口狂跳。 好像已经看到了,这把“刀”毫不犹豫砍断他脖子的场景! 他殷红润泽的唇瓣勾起,是个笑的弧度。 美人近在咫尺,可在场官员无一个敢多看,甚至,在听到季承宁的笑音后猛地低下头。 张问之的笑容也有些僵硬,“将军可是觉得不满意?若是不满意,我们还能再加些。” “五千两,好好好,”季承宁抚掌笑道:“好得很呢,诸位慷慨解囊,毁家纾难,本将军实在钦佩。” 他话音带笑,一双桃花瓣似的眼中却已经冷意凛然。 崔杳悄无声息地,将手压在刀柄上。 在场诸人只有一直盯着季承宁和崔杳的霍闻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崔杳眼中除了季承宁外空无一物,一眼不眨地注视着后者的一举一动,来,做出反应。 无论是杀人,还是什么其他大逆不道的事情,好像只要季承宁开口,霍闻毫不怀疑,崔杳就会绝无怨言地将之付之实践。 一条,忠心耿耿的疯狗。 霍闻一阵恶寒。 一官员见季承宁还算好说话,便大着胆子插嘴道:“将军,非是我等不愿意出钱,而是,而是我们也有难处。” 此言既出,立刻有人应和道:“是啊将军,自从鸾阳叛军占据城池,鸾阳有不少百姓逃到了兖郡,下官得安置、防治疫病,还要提防着有无细作,忙得实在顾不上其他。” “将军,下官等已经竭尽全力了,”张问之长长叹息,“下官为了不让朝廷费心,连免赋税都只求了一年的恩典,按照成例,以往郡县受灾,都是免三年的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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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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