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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好像看不见季贵妃的表情一般,盯着季贵妃的脸看了半晌,“承宁和他母亲,简直一模一样。”他语气中竟全然是怀念。 他叹息,“你那么爱重她,见到承宁出落得那么像她,你是不是颇觉欣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季贵妃冷冰冰的声音终于响起,“陛下,您害死了承宁的母亲,还想害死他吗?” 波光在季贵妃的脸上明明灭灭,黯淡而扭曲。 唯有那双眼睛,冰冷明亮得可怖。 …… 京中的风闻议论,季承宁并不关心。 他现在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官府发出去的赈灾粮,一袋内,竟然有半袋砂石。 冯沐赶到时,季承宁正在把玩桌案上的砂砾。 灰扑扑的时候被修长白皙的二指夹在指缝中,借了肌肤的底色,竟也流露出几分珠光。 季承宁不开口,他不敢说话。 于是一直垂首战力,凉津津的汗珠不知何时,已经打湿了鬓发。 “咔嚓。” 石头滚落到桌案上。 冯沐一惊。 “硕鼠硕鼠,”季承宁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却像是少年上学堂念诵诗文一般起伏,“冯大人,你知道满仓的老鼠要怎么办吗?” 一滴汗,顺着冯沐的脸颊淌下,“下官愚钝,请将军赐教。” 薄唇开阖,那生得世间最多情眉眼的青年将军说:“杀。” 冯沐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下。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桌上一颗颗从季承宁指缝间掉下的砂砾。 一颗,又一颗。 汗水糊满了睫毛,他眼前的景致都变得模糊不清。 黝黑的石子缓缓扭曲。 变成一张张涕泗横流的脸。 人头,滚滚落下。
第77章 “我心中之怒,虽如此亦难…… 行刑那日,黑云压城,浓云沉沉压下,宛若天罚。 阴风猎猎。 季承宁先给自己倒了杯茶,而后才客客气气地示意阮泯想喝自己倒。 阮泯:“……” 季将军将不待见他恨不得写在脸上,他沉默半刻。 还是像个忠心耿耿又无可奈何的老仆似的,垂首道:“这些官员贪污赈灾钱粮,的确该杀,然而将军先前已经亲自杀了张问之,致使百官弹劾,今日若再杀这二十人,恐难以平息汹汹人言。” 季承宁端茶的动作一顿。 阮泯早没了初见时的轻视之心,见季承宁如见个极不好惹的祖宗。 简直——同永宁侯一模一样! 无怪是血亲。 但凡见过永宁侯的人,都会毫不怀疑地相信,季承宁身上留着当年那个桀骜张扬、雷厉风行的悍将的血。 被季承宁一瞥,阮泯立刻皆解释道:“属下别无他意,属下只是以为,将军因贪污而杀人,长此以往或使官场震荡,官员们人心惶惶,皆无心于事,反而对百姓不利,况且,将军若因此落下滥杀之名,”他沉默几秒,“妨碍的是将军的前途。” 这是实话。 纵观史册,凡杀星猛将,能善始善终者不足之中之一,末了鸟尽弓藏,能得杯鸩酒,捞得个全尸已是帝王格外开恩了。 “咔。” 茶杯被随手搁到桌案上。 季承宁笑眯眯道:“阮将军,你可觉得我是个嗜杀疯癫之人?” 阮泯立刻道:“属下不敢。” 不敢,而非,不是。 季承宁却好似浑不在意,扬扬手。 阮泯不明所以地往边上让了两步。 正露出硕大的一扇竹窗。 此刻,两面窗子都向外开着,寒风阵阵,呼啸着往房内吹。 风沙连同着一股沉浮的腥气被裹挟入内。 阮泯遭砂砾打脸,不由得皱了下眉。 季承宁没看他。 他的目光透过窗子向外看。 此处是兖郡街市几条路的交汇处,连年旱灾和征战使得百业凋零,大道中心素日都极空旷,连玩闹的孩童都无。 今日,却与往常截然不同。 一众百姓不顾烈风,将整个道路中心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窜动,皆仰起头向内看。 一如……季承宁的思绪有一瞬停滞,一如当年灯会,他和表妹一道看灯。 摩肩擦踵,人人脸上皆挂着笑,期盼又惊艳地看着高台上表演的乐人。 然而此刻在最中心的高台上立着的并非曼丽舞姬,而是身披玄甲,手持利刃的官兵分立左右,维持秩序。 一极精壮的官兵着赤红短打,腰间一条乌黑獬豸带,双手握着把大刀,与兵士所佩的长刀不同,这把大刀刀刃宽大厚重,细看之下,刀柄上还篆刻着超度亡魂的经文。 这是一把专门用来斩人头颅的刀。 阴云密布,这把刀就更显得威严阴沉。 只看一眼,就足以令人肝胆俱裂。 尤其是,先被押送上台的五个官员。 一军士扬声道:“验明正身——” 说着,即有兵丁上前,拿着照身贴上的画像与描述年龄、特征,与被押上刑台的官员们一一对照。 五人腿早就软了,遭兵丁大力一压,立刻软趴趴地跪在地上,只唯一个还跪得稳,剩下五个人都东倒西歪地瘫软在地,方才跪过的遗着滩骚臭的黄液。 听兵丁面无表情地核对着自己的身份,一哭得涕泗横流的官员忽地大喊一声:“大人,大人救我!” “唰!” 在场军士猛地拔刀。 季承宁眯了下眼。 人群有些汹涌,但想象中劫持拦截的事情并没有出现。 也是…… 有人不无痛快地想着,连张问之张大人都死了,还有谁能救他们? 方才嚷嚷的官员目光涣散,又哭又笑地磕头道:“大人,我有钱,我有的是钱,求您了,今日只要您只要放过我,我就算拿出全部家产拜谢也愿意!” 口涎顺着他干涩的嘴唇往下淌,他还在嘿嘿地笑着,下一刻,却陡然换了张哭脸,一面叩头一面哀哀道:“大人,我上有缠绵病榻的老母,下有妻子儿女,我娘唯我一个儿子,她老人家身体不好,若是得知噩耗,怎么受得住啊!求求大人开恩,待罪员为母亲送终,罪员愿意为引颈受戮!” 声音与狂风融合,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但是围观百姓却没有一个躲避。 “大人……嘻嘻嘻,张问之你害我,你死得好啊——大人,救命,救命啊!” 在哀嚎与雷声的轰鸣中,季承宁的声音轻得好似叹息,“佳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阮泯一下从面前阴森可怖的场面中抽离,愕然地看着季承宁。 季承宁是什么意思? 他想从青年将军的脸上看出什么,然而那张俊美到了极点的脸上只有一种似乎哀恸,又似悲悯的情绪。 不过,显然不是对刑台上,被恐惧和恨意逼得不成人形的官员。 他与对方乌黑的眼眸对视。 真,真像。 黑云低垂,金紫的电光在云中激烈地翻涌。 “轰!” 雷声轰然作响,几有裂天之势。 阮泯猛地打了个寒颤,有一瞬间,他几乎脱口而出,“你见过你……” 雷声湮灭了他刚发出一点气音的声响。 “时辰到,”嘹亮的声音响彻刑台,军士高声道:“行刑!” 阮泯一下住口。 下一刻,手持大刀的官兵高高举起刀刃。 擦得雪亮的刀刃映照出恐惧扭曲的脸。 “咔!” 刀锋切入脖颈。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这把刀太重太快,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被砸碎了骨头,那官员连呻吟都没有一声,软绵绵地扑倒在地。 激起一片尘土。 “唔!”还未遭刑的罪官被堵住了嘴,看着身首异处的同僚,目眦欲裂。 一阵恶臭飘散,他裆部早就湿成一大片。 围观的百姓静默无言。 一双双因而消瘦而凹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刑台。 原来,于他们而言最高高在上的天上人,杀起来也不过是一刀的事情。 谁也没有比谁多出一条命。 轻而易举地地砍下脑袋,不会比杀死鸡鸭猪狗更难。 那样,那样颐指气使,冠冕堂皇的大人,在面对刀刃时,也会流露出这么下贱粗鄙的样子。 “好!”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而后中人群中喧嚣陡起——“好,杀得好!” 愤怒、恐惧、憎恨,种种情绪混合,足以震撼天地。 氤氲了不知多少日月的大雨,终于轰然洒下。 是日,大雨如注。 激烈的雨幕瞬间将鲜血冲的干干净净,混杂了血的水与被暴雨冲刷的泥沙自刑台上汹涌流淌。 “噼里啪啦——” 迅速向外扩散。 血腥气融合在雨水中,早已分辨不出区别。 没有人离开。 喧嚣的大雨令人声都变得迷蒙不清,人的嘴唇剧烈地开阖,在场诸人能看见的,唯见一张张愤怒的、痛恨的、痛快的脸。 破旧的衣服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身上,蜡黄发青的脸色在大雨中愈发可怖。 除了雨声,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于是,无边的喧腾和极致的静默中,是身着黎色破衣的百姓,拥挤地站着,浓黑挤在一处,好似密不可分的整体,唯见一颗颗头颅突兀地漂浮在半空。 一个瘫软在地的官员被大雨淋醒,乍然对上台下阴沉愤恨的脸,短促地尖叫了声:“有鬼啊!” 是恶鬼,是恶鬼们来找他索命了! 只有此刻,只在此刻,他终于开始恐惧,那些他视为畜生,甚至连畜生都不如的百姓! 门外,李璧短促地道了声,“将军,三殿下到了。” 季承宁头也不回,“不必拦他。” 阮泯轻手轻脚地站在季承宁身侧,俯身道:“属下以为,倘将军要震慑群小,兖郡官场现下已经人心惶惶,将军的目的早就达到了。” 不要,再杀下去了。 以至于官员人人生怨,而今圣眷尚在,皇帝可以将弹劾季承宁的折子付之一炬,可如果哪一日,皇帝忽地起了疑心,那些恨季承宁恨得欲生啖其肉的官员就会一齐发难,季承宁的下场之于身首异处的永宁侯只会更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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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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