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祁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如你所愿,为你讨个公道回来。丁弘毅那家伙脾气又臭又硬,我要是凭势压他,恐怕他不仅不会服软,还会和我硬刚,我倒无所谓,只怕会你产生不好的影响。” 大雍重师恩孝道,像丁弘毅这种严师,也就放在权贵子弟云集的云英书院罕见了些,要是在外头,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甚至在有些特别重传承的行业里,师父就算把徒弟腿打断,徒弟第二天还得一瘸一拐带着礼品主动上门道歉呢。 晏祁分得清是非,但他这人也一向护短。 丁弘毅该庆幸的,他心想,还好,这次明瑾没留下什么难以痊愈的后遗症。 要是这孩子断了一根骨头,他才不会管丁弘毅和木先生有什么交情,不下狠手收拾对方,真当他这么多年北镇抚司的大牢是白去的? 晏祁心中冷漠地闪过这个念头,表面上,却语气温和地冲明瑾解释道:“若是龚院长出面,你再陪我演一出戏,我保证,他有八成可能主动向你低头道歉。” 明瑾虽然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但当这番话真的被晏祁说出口时,他心里还是美得飘起了泡泡,整个人简直要幸福到爆炸了。 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 对他来说,这个白天有多糟糕,这个夜晚就有多美妙。 直到现在,明瑾甚至都有点不可置信,觉得晏祁当真答应与他在一起了吗?当真要帮他出了这口气吗? 这感觉太不真实了,倒像是他疼过头了,还在做梦呢。 “明天我要吃两大碗饭,”他如此宣布道,“我每次一生病,只要多吃饭就会很快好起来了。” “好,我让后厨给你做红烧肉。” 明瑾狠狠点头,又满心期待地问道:“那个,关于我上次那个当皇后的提议……” “睡、觉。” “……哦。” * “什么,他还当过我爹的老师!?” 明瑾从晏祁嘴里听到这件事时,差点惊到跳起来,随后就立马垮下一张脸:“我就说我跟他犯冲吧!肯定是我那个亲爹不知道哪里惹了他,结果被这小心眼的家伙一直记到现在,全都记到我头上来了……” 他碎碎念着,连带着对他那位不知姓名也没见过面的亲爹也产生了一股怨气:“唉,都说父债子还,可我这实在是太冤枉了,想烧纸抱怨都不知道找谁。” 晏祁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莫要胡说,你爹可是丁弘毅的得意门生。” “怎么可能?” 明瑾一百万个不信:“我爹要是他的得意门生,那老丁头怎么总是一副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态度?” “我也不知道,”晏祁淡淡道,“丁弘毅这个人,年少坎坷,后来又中年接连遭逢打击,包括你父亲去世,也对他影响很深。当然,这不是他对你过分严苛的理由。” 明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所以,先生还是不能告诉我,我爹究竟叫什么名字吗?” 晏祁替他按摩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眼望向明瑾,许久之后,轻声问道:“你可有听过‘木帆’这个名字?” 明瑾愣了愣,大脑有些费劲地思索着。 总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对了! 他失声道:“他是云英书院上一任国子祭酒!?” 晏祁点了点头。 明瑾顿时结巴起来,甚至都有些手足无措了:“可、可我怎么记得,他还是宁昭公主的……驸马?” 晏祁静静地看着他。 掌心的指尖轻颤起来,明瑾的眼神惶然,他呆呆地看着晏祁,泪水渐渐盈满了眼眶,一滴泪浸湿了纤密的睫羽,“啪”地落在被褥上。 “所以,我其实——也是宁昭公主的儿子?”他艰涩道,脸庞几乎是飞速褪去了血色,“你……不是,我……我们两个,是亲生兄弟?” “不是。”晏祁立刻道。 但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兄弟吧。” 什么叫也算是!? 明瑾险些被晏祁这大喘气的回答给逼疯。 他能接受男子相爱,也能接受师徒和忘年恋,但这不代表明瑾心宽到连血缘关系都不放在眼里啊! 若是他真和晏祁是亲兄弟,那他、那他们岂不是成了—— “我是孤儿,后来被宁昭公主和木先生收养,”晏祁见明瑾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是想岔了,很快便解释道,“这件事少有人知道,除了木云,她是宁昭公主的贴身侍女,也是她最信重的心腹。你若不信,大可以问她。” 明瑾这才猛地喘了两口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竟差点忘了呼吸。 “那我现在代替我亲生爹娘宣布,与你解除收养关系,”明瑾严肃道,“——这样我们就可以结为夫妻了。” 晏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正经点!这就是你听完自己身世的第一感想?” 明瑾鼓起腮帮:“不然呢?那两位——我是说宁昭公主和木驸马,我都是在市井传言和书本里知道他们的名字的,你突然一下子说我是他俩的儿子,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啊。” 他苦恼地皱起了一张小脸,思索了许久,还是使劲儿摇了摇头。 “不行,根本没法想象。” 十几年来,明瑾都以“明瑾”这个身份长大,他对明家的归属感,远超过对大雍皇室后裔的向往。 甚至明瑾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还觉得很麻烦,因为这个身份就意味着他不但可以步入朝堂,甚至还能继承皇位。 在大雍,是有过公主之子继承皇位的先例的。 虽然那是因为当时宗室子嗣凋敝,没办法才选中了那一位继承大统,但只要有了先例,就证明有这种可能性。 明瑾是半点也不想沾染这种麻烦事的。 他的想法和荀婴差不多,皇帝嘛,能者居之,像先生这样的,哪怕身上没有晏家血脉,但论能力、品性、威望甚至是长相,都远远甩宫里那个真皇帝几条街! “我觉得先生颇有真龙天子之相,反正比我强多了。” 明瑾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用手指摸了摸晏祁的额头和隆起的眉骨,“史书上说汉高祖隆准而龙颜,先生这面相,一看就非常人也,贵不可言,说不定就是先帝出巡时,遗落在民间的哪位皇子呢。” “我虽然是孤儿,但还是知道自己爹娘是谁的,”晏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继续胡编乱造,“当时北方战乱,我所在的村落被胡人南下屠戮殆尽,他们走后,是我亲手把爹娘埋葬入土的。” 明瑾立马闭上了嘴巴。 小明,你可真该死啊! 他在心里默默甩了自己两巴掌,愧疚道:“抱歉先生,提到你的伤心事了。” “无事,”晏祁平静道,“我连他们的长相都快忘了。” 他放下手,自嘲地笑了笑:“我晏祁枉活三十年,生恩负尽,死生师友,原本以为,至少还算对得起你,可现在却……” 晏祁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明瑾不顾自己掌心的疼痛,五指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虽然疼得脸色发白,但仍不愿松手。 “先生,”他一字一顿道,“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 “你……” “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活在愧疚里。” 晏祁怔怔地注视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再度被明瑾打断了:“你先听我说。昭明军的事迹,我也有所耳闻,我知道我的爹娘——好吧还是有点不太习惯这么称呼他们,但我知道的,他们都是大雍的英雄。” “他们的牺牲,不是你的错,”明瑾顿了顿,随后用一种颇为疑惑的语气反问道,“那时候你才多大啊,十三?还是十四?应该就和咱们初见时,我的岁数差不多吧?” 晏祁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先生那时候不告诉我这些,是觉得我年纪还太小,没办法承担真相,对不对?” 明瑾看着晏祁默不作声的样子,知道这就是答案了。 于是他叹气道:“既然如此,那为何先生要对同样岁数的自己如此苛刻?都说宽于律己严于待人,怎么您正好跟常人反着来呢?” “这些我都明白,”晏祁说,“但你若亲眼看到他们两位——” “我若是亲眼看到我的亲生父母,为了保护我,或者是家人和同袍们战死,”明瑾郑重道,“我只会将满腔愤怒对准敌人,我会为他们复仇,就像先生这么多年来所做的那样。” “但我也会努力让自己过得幸福,”他轻声道,“因为这正是他们最后所希望的。先生,您也一样。” 晏祁的金眸微微涣散,瞳孔深处倒映着明瑾恳切的面容。 在某一刻,这道影子,竟与那多年前,围坐在火炉边的两位故人重合了。 “按照我们老晏家的传统,小孩都要戴长命锁,这玩意儿是能挡灾的,冠礼时才能摘下哦。” 晏阳笑眯眯地按住满脸写着不乐意的晏祁,见他反抗得厉害,还顺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在晏祁的痛呼声中,眼疾手快地给他套上了金项圈,“来来来,你一块,瑾儿一块,不偏心啊。” 木帆则笑着抱起襁褓中的明瑾,晃起了手中鎏金玉锁的铃铛。 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引得明瑾咯咯直笑,伸出藕节似的小手不断在空中乱抓。 晏祁觉得好丢人。 “我不是小孩了,前些天还在城头射.死了两个胡人!”少年冷着脸抗议,“戴着这玩意儿,以后叫我怎么上战场?” “哎呀,你才多大啊,要是让你上战场,那还要我们这些大人有什么用?” 晏祁冷哼一声:“军营里好多士兵还打不过我呢。”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玉锁上的“平安如意”四字,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最终还是没有把它摘下来,只是低声抱怨了一句:“碍事。” 这块碍事的玉佩,被他一路塞在怀里,和故人留下的血脉一起带回了京城,又随着他北上多年,再度返回京城。 自始至终,晏祁都将它贴身保管着,视同性命,甚至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然后在五年前的某一天,沉入湖底,再难寻踪迹。 晏祁不知道这块长命锁能不能挡灾,或许是可以的吧,但冥冥之中,他相信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自己,在花朝节那天来到了湖畔,救下了意外坠湖的明瑾。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1 首页 上一页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