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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元嘉十一年。 那一年,江南漕运也曾发生过一起不大不小的“劫案”,丢失了一批上贡的锦缎。 而当时负责协办江南漕运押送的一名低级官员,好像……也姓王。一个微不足道的巧合,几乎无人注意。 但此刻被萧彻用这种平淡的语气提起,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严密防守的心防。 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头垂得更低,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世子明鉴,奴……不知这些。” 萧彻放下册子,目光落在他发顶,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发旋。 “是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信还是不信,“看来真是些无用之物。收拾完就搬去库房吧。” “是。”楚玉衡低声应道。 萧彻回到书案后,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方才看得分明,在他提到“匪患”和“王弼”这个名字时,楚玉衡那双总是掩藏在长睫下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了一丝极锐利的光,虽然只有一瞬,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汹涌而冰冷。 那绝不是一個對過往毫無牽掛、安心認命的罪奴該有的眼神。 他在查东西。 借着整理这些故纸的机会,在查某些可能連他自己都还不完全确定的东西。 狼的直觉告诉萧彻,这个看似脆弱的少年,心里藏着的秘密,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而这些秘密,似乎与某些陈年旧事丝丝缕缕地牵绊着。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楚玉衡加快了整理的速度,将最后几本册子放入箱中,包括那本《元嘉十一年朔州铁料收支录》。 他合上箱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世子,整理好了。奴这就搬去库房。” “嗯。”萧彻没有抬头。 楚玉衡费力地搬起一个稍小的箱子,脚步略显踉跄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萧彻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方才楚玉衡停留最久的那箱文书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看来,这只看似温顺的兔子,不仅会咬人,还在偷偷地、执着地挖掘着一些深埋地下的东西。 秋风穿过庭院,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墨香犹在,而那尘埃之下被悄然翻动过的旧日痕迹,似乎正无声地预示着,某些沉寂多年的往事,即将因为一个罪奴的执念和一头苍狼的注意,而再起波澜。
第7章 晨光微熹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秋雾弥漫,给馆驿的亭台楼阁蒙上一层湿冷的纱。 楚玉衡比平日更早一些来到书房院外,却见院门虚掩,里面已有细微的动静。 他微微一怔,敛息静气,轻轻推门而入。 只见庭院中,萧彻并未穿着世子的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武服,正在练拳。 没有兵器,只是最基础的拳脚功夫,动作却迅疾如电,沉稳如山。 腾挪闪转间,臂腿带起凌厉风声,周身蒸腾着白色的汗气,与薄雾交融在一起。 每一拳每一脚都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充满了一种近乎野性的美感。 楚玉衡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彻。 褪去了华服与倨傲,此刻的他,更像一头在旷野中舒展筋骨的狼,纯粹而强大。 他一时看得有些出神,忘了回避。 萧彻早已察觉他的到来,一套拳法打完,缓缓收势,气息绵长,额角仅有细微汗意。 他转过身,目光如晨光般清冽,落在呆立在门口的楚玉衡身上。 “愣着做什么?”萧彻的声音因刚运动过而带着一丝低沉的沙哑,“去打盆水来。” 楚玉衡猛地回神,脸上微热,慌忙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走向水井。 等他端着铜盆回来时,萧彻已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用布巾擦拭着脖颈间的汗渍。 楚玉衡将温水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垂手侍立一旁。 萧彻掬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滴落。他侧头,看见楚玉衡安静的模样,目光掠过他依旧单薄的衣衫,忽然道:“北境比这冷得多,呵气成冰,风像刀子。” 楚玉衡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迟疑片刻,才轻声道:“奴……听说过。” “光听说没用。”萧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逼近一步,“在那地方,身子骨弱了,活不过冬天。”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让楚玉衡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 的确,他这江南水汽养出的身子,在这北地秋寒中已觉难熬,若真去了北境…… “从明日起,清晨随我练半个时辰。”萧彻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在下达一道军令。 楚玉衡愕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让他一个罪奴……随世子练武? “世子,奴……”他本能地想拒绝,这于礼不合,更会引来无数非议。 “怎么?”萧彻打断他,眉峰微挑,那点刚刚收敛起来的桀骜又浮现出来,“我的话,不算数?” “……奴不敢。”楚玉衡低下头,指尖微微蜷缩。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 萧彻似乎满意了,转身往书房走去:“进来磨墨。” 书房内,炭盆已经生起,驱散了些许寒意。楚玉衡默默上前,开始每日的功课。 经过几日,他已对萧彻的习惯有粗略了解,知他喜墨浓稠,运笔疾迅。 萧彻今日处理的似乎是北境来的家书。 他看得很快,时而蹙眉,时而指尖在某个地名或数字上轻轻敲击。 楚玉衡垂眸磨墨,眼角的余光却能瞥见那信笺上苍劲的字迹和偶尔出现的“粮草”、“边患”、“冬防”等字眼。 他不敢多看,心无旁骛地专注于手中的墨锭。 一时间,书房内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纸张翻动的轻响。 一种奇异的宁静弥漫开来,冲淡了身份带来的隔阂与紧张。 偶尔,萧彻会开口,问的却不再是学问或旧事。 “这墨,是什么墨?”他忽然问,目光仍落在信纸上。 楚玉衡手上动作不停,轻声回答:“回世子,是松烟墨,掺了少许麝香和冰片,应是京中‘墨韵斋’的出品,胶轻质细,宜书宜画。” “懂得倒多。”萧彻哼了一声,听不出褒贬,却又问,“比之江南的墨如何?” 楚玉衡沉默片刻,才道:“江南墨多油烟,色泽乌亮,墨香清雅持久。松烟墨色偏冷,墨韵斋的已是上品,但……略有燥气。” 他评价得客观,言语间不自觉带出了一丝昔日的见识。 萧彻抬眼瞥了他一下,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写完回信,晾干墨迹,封好。 楚玉衡适时递上清洗干净的笔砚。 萧彻将信放在一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楚玉衡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形状秀气的手上。 “手怎么了?”他忽然问。 他看见楚玉衡右手食指指侧,有一道不算新的细小划伤,像是被纸张边缘割破的。 楚玉衡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低声道:“整理旧书时不小心划的,不碍事。” 萧彻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朝外扬声道:“卫铮!” 侍卫长应声而入,一如既往的冷硬:“世子。” “去太医署,取些化瘀生肌的膏药来。”萧彻吩咐得理所当然。 卫铮目光扫过楚玉衡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伤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抱拳:“是。”转身便走。 楚玉衡彻底愣住,脸上腾起一丝窘迫的红晕:“世子,不必……” “我的东西,自然不能有瑕疵。”萧彻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目光却带着一种强势的占有,让楚玉衡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带着屈辱,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纳入羽翼下的错觉。 他只能低下头,哑声道:“……谢世子。” 晨光透过窗棂,彻底驱散了雾气,将书房照得透亮。炭盆噼啪轻响,墨香氤氲。 萧彻重新拿起一份文书,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玉衡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细微的伤痕,心跳在寂静中,一声声,清晰可闻。 这头狼的注视,无处不在,细致入微,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正一点点地侵入他严防死守的世界。 而他,似乎并无退路。
第8章 药香暗渡 卫铮办事极有效率,不过半个时辰,便带着一个白瓷小罐回来了。 他将药罐递给楚玉衡时,目光在他那几乎看不见的伤口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依旧面无表情,只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医嘱。” 楚玉衡接过那还带着微温的药罐,触手细腻冰凉,罐身没有任何标识,只散发着淡淡的清苦药香。 他低声道谢,卫铮已抱拳向萧彻复命,然后退至门外,重新变回那尊沉默的门神。 萧彻并未再看这边,仿佛刚才下令取药的不是他。 他正对着摊开的一幅北境舆图,指尖在上面缓缓移动,眉心微蹙,沉浸在边关的风沙与战事推演中。 楚玉衡握着那小小的药罐,立在原地,有些无措。 这伤实在微不足道,此刻上药,显得矫情; 不上,又恐违了世子的命令。 正犹豫间,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世子,太医署苏墨求见。”是卫铮的声音。 “进。”萧彻头也未抬。 苏墨提着药箱走进来,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 他今日是循例来请平安脉。 行礼之后,他上前为萧彻诊脉,动作轻柔专业。 诊脉间隙,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站在角落的楚玉衡,以及他手中那眼熟的白瓷药罐。 苏墨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随即又专注于指下的脉息。 “世子脉象雄健,只是近日思虑稍重,还需静心安神为宜。”苏墨收回手,温声道。 “嗯。”萧彻不置可否,目光仍在地图上。 苏墨收拾药箱,似是无意般走向楚玉衡,声音温和:“小兄弟这药,是化瘀膏?可否容我一观?” 楚玉衡下意识地将药罐递过去。 苏墨接过,打开嗅了嗅,点头道:“是了,这方子加了珍珠粉和玉容散,生肌祛疤效果极好,只是药性温和,需得持续敷用几日方能见效。” 他说着,极为自然地执起楚玉衡那只受伤的手,看了看那细小的伤口,“这般小的伤口,用此药倒是大材小用了。不过既用了,便需用对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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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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