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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铮的目光落在他抱着的箱子和略显吃力的步伐上,脚步未停,却对身后一名侍卫微一颔首。 那年轻侍卫立刻上前,沉默地从楚玉衡手中接过箱子,动作干脆利落。 楚玉衡一怔:“多谢……我自己可以……” 那侍卫却不言不语,只抱着箱子跟在他身旁。 卫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带人巡视。 楚玉衡看着前面卫铮冷硬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沉默帮忙的侍卫,心中了然。 这定是卫铮的吩咐。 是因为世子的态度转变,还是因为…… 他不再多言,低声道了谢,引着那侍卫往东厢房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馆驿中原先的仆役。 那几人见到他,神色都有些微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中有好奇,有打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世子对这位罪奴的“另眼相看”,显然已在馆驿中传开。 楚玉衡只作不见,步履平稳。 送完东西回来,经过回廊时,隐约听到两个小厮在假山后低声议论。 “……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不过是世子一时新鲜……” “……嘘!小声点!没见秦将军刚才出来时脸色都不对么?卫大人也吩咐了不准怠慢……” “……哼,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楚玉衡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地走过,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书房时,萧彻正在写信。 楚玉衡默默上前,继续磨墨。 萧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北境的风,和京城不一样。” 楚玉衡研磨的动作未停,轻声应:“是。” “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吹得人清醒。”萧彻笔尖顿了顿,“那里的人,也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看你不顺眼,打一架便是。赢了喝酒,输了认栽。”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粗犷。 楚玉衡沉默着。 他知道萧彻不是在对他说话,或许只是……一时感慨。 但他听着,脑海中试图勾勒那与江南烟雨、京城繁华截然不同的苍茫景象。 “在那里,活下来,靠的是实力,不是算计。”萧彻写完最后一句,搁下笔,拿起信纸吹了吹墨迹,目光却看向楚玉衡,“但也少不了算计。只是算计的,是老天,是敌人。” 楚玉衡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入萧彻深邃的目光中。 那目光仿佛在说:我知你有算计,但最好,你的算计用对地方。 心口猛地一跳,楚玉衡慌忙垂眸:“奴……谨记世子教诲。” 萧彻没再说什么,将信折好。 窗外,天色渐晚,朔风渐起,吹得窗纸呜呜作响,果真带着几分北境的凛冽意味。 墨已磨好,浓黑如夜。 楚玉衡的心,却像被这北境吹来的风,搅动得难以平静。
第10章 墨痕心迹 接连几日,楚玉衡清晨都会出现在院中。 萧彻练拳,他便在一旁跟着做些最基础的拉伸和动作。 他身子确实弱,几个简单的招式做下来便气息不稳,额角沁出细汗,苍白的脸颊也浮起淡淡的红晕。 萧彻并不亲自指导,只偶尔扫过一眼,冷声道: “下盘不稳。” “手臂无力。” 寥寥几句点评,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楚玉衡便咬着牙,一遍遍调整,直到力竭。 这日练完,楚玉衡扶着膝盖微微喘息,感觉四肢百骸都酸软不堪,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通透感。 萧彻扔给他一条干净的布巾:“擦擦。北境的兵,第一天也比你这强点。” 楚玉衡接过布巾,低声道:“奴愚钝。” 语气里却没什么沮丧,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用过早膳,书房里的气氛比往日更沉凝些。 萧彻收到朔州来的急报,似乎边关局势有变,他眉心一直蹙着,对着地图和文书,许久不语。 秦苍进出了两次,脸色也都十分凝重。 楚玉衡愈发小心翼翼,磨墨、添茶、整理文书,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他将需要萧彻过目的文书按紧急程度分好,整齐地放在桌角,又将几份可能相关的旧档节略找出,压在下面,以备查询。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中安静飞舞。 萧彻终于处理完手头最急迫的事务,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那摞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文书上。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楚玉衡刚抄录好的边境粮草核算清单。 字迹依旧清峻工整,数字清晰,条理分明。 他看着那字,忽然道:“你的字,师从何人?” 楚玉衡正在更换案上即将燃尽的烛芯,闻言手指微微一颤,蜡油差点滴落。 他稳了稳心神,低声道:“幼时……曾随家中西席习字,临的是柳公权帖。” “柳体骨力遒劲,结体严谨。你的字,”萧彻目光仍落在纸上,“形似了,力道却不足,过于敛藏,失其风骨。” 他点评得毫不客气,一如他教习武艺时那般直接。 楚玉衡垂下眼睫:“世子慧眼。奴……久不练习,生疏了。” 更深的原因,是这三年他早已不敢显露任何可能招致祸端的锋芒,连字迹都刻意收敛了棱角。 萧彻放下那份清单,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笔。” 楚玉衡忙将一支吸饱墨的笔递过去。 萧彻却未接,而是指了指他刚才抄录的那份文书上的某个数字:“这里,重新写。照着原本的力道写。” 楚玉衡怔住,不解其意。 “写。”萧彻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楚玉衡只能接过笔,俯身,在那数字旁空白处,依着记忆中西席要求的笔力,重新书写。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一个遒劲清晰的数字跃然纸上,与旁边那些略显拘谨的字迹形成了鲜明对比。 写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写字了。 萧彻看着那个字,点了点头:“尚可。” 随即,他又指向另外几个地方,“这些,重写。” 楚玉衡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掉那些谨小慎微,依着命令,将萧彻指出的几个关键数据和名称,都以自己原本应有的笔力和风骨,重新书写了一遍。 一时间,纸上仿佛出现了两种笔迹: 一种隐忍收敛,一种清劲舒展。 萧彻看着那些重新写过的字,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并非要挑剔他的字,而是要逼出他那份被强行压抑下去的东西。 “日后关键之处,便照这样写。”萧彻淡淡道,“我的东西,不需要藏头露尾。” 他又用了这个词。 楚玉衡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湖再次被搅动。 他低声应道:“……是。” 这时,门外传来些许动静。 是馆驿的仆役送来了例份的冰湃瓜果,一盘切好的甜瓜被放在小几上,散发着清凉的甜香。 那仆役放下瓜果,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瞟向书案方向,尤其在楚玉衡身上打了个转,才低头退下。 世子的书房,如今等闲人不得入内,能在此长时间伺候的,只有这个来历特殊的罪奴。 这已是馆驿中公开的秘密,各种猜测和目光也愈发复杂。 萧彻似乎全然未觉,他用银签叉起一块瓜,吃了两口,似乎觉得不错,很自然地将手中那块未吃完的瓜递向楚玉衡:“尝尝。” 那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顺手分享,而非赏赐。 楚玉衡看着递到眼前的瓜,晶莹的果肉上还留着细小的齿痕,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血色。 “世子……奴……”他窘迫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同席而食已是破例,这…… 萧彻举着瓜,见他不动,眉头微蹙:“怎么?北境的瓜,比不上你们江南的?” “不是……”楚玉衡心跳如擂鼓,在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注视下,终是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接过了那半块瓜。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萧彻的手指,那温热粗糙的触感让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 他拿着那半块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脸颊绯红。 萧彻却已转回头,继续看文书,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玉衡看着他的侧影,最终,极小极快地,低头在那瓜上咬了一小口。 清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弥漫开,冰凉的口感压下了一丝心头的燥热。 他默默地将那半块瓜吃完,甜意却仿佛滞留不去。 下午,萧彻需小憩片刻。 楚玉衡收拾好书案,正准备悄声退出去。 “书架最上层,左手第三格,那本《北境风物志》,拿下来。”萧彻靠在榻上,闭着眼忽然道。 楚玉衡依言搬来矮凳,踮脚取下那本有些年头的厚册。 “读。”萧彻言简意赅。 楚玉衡愣住:“读……给世子听?” “嗯。”萧彻依旧没睁眼,“读累了就停。” 楚玉衡只好翻开那本志怪杂谈与地理志混合的旧书,清了清嗓子,开始低声诵读。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放缓时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韵律。 他读着北境的雪山、荒漠、草原、部落传说……那些遥远而陌生的景象,通过他的声音,缓缓流淌在静谧的书房里。 萧彻安静地听着,呼吸平稳。 读到一篇关于朔州城外“狼嚎谷”的传说时,楚玉衡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传说月圆之夜,谷中会有狼群对月长嚎,声如鬼泣,误入者往往迷失其中。 “继续。”萧彻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睡意朦胧的慵懒。 楚玉衡便继续读下去。 不知读了多久,他的声音渐渐低缓下去,带着些许疲惫。榻上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萧彻似乎睡着了。 楚玉衡停下诵读,合上书页。 他轻轻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旁叠放的薄毯,极轻极缓地盖在萧彻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屏息静立片刻,确认对方没有醒来,才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外,秋阳正好。 楚玉衡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伸出手指,阳光下,那日被苏墨仔细涂抹过药膏的细小伤口,已然愈合,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淡痕迹。 他缓缓握紧手指。 书房内,本该睡着的萧彻,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地望着身上那方薄毯,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他抬手,指尖拂过毯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药味。 狼嚎谷的传说仍在耳边。 而某种无声的驯服与靠近,正在这看似平淡的日常里,悄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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