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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观澜是何等老辣,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和皇帝不欲深究的态度,躬身道:“原是如此,陛下圣明。”他沉吟片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然则,老臣还听闻一事……陛下将那位辽国皇子,留在了身边侍奉笔墨?” “确有此事。”沈朝青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老师有何异议?” 郑观澜花白的眉毛紧紧拧起,言辞恳切:“陛下!萧怀琰乃异邦储君,自幼便随其舅舅征战,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将其置于身侧,无异于怀抱毒蛇,养虎为患!老臣恳请陛下……” “郑阁老此言差矣!” 不等郑观澜说完,靖安侯李妙昃便朗声打断,出列拱手,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倨傲笑容:“陛下乃真龙天子,洪福齐天,岂会惧一区区质子?那萧怀琰,就算曾经是苍狼,如今被拔了牙、剪了爪的,不过是一只温顺些的大猫罢了,有何可惧?陛下留他在身边解闷,乃是他的造化!” 他巴不得萧怀琰日日杵在皇帝眼前,最好哪天不知死活地触怒龙颜,直接被沈朝青一刀砍了,正好省事! 郑观澜被李妙昃这番强词夺理气得胡须直抖:“靖安侯!此非儿戏!纵是困兽,亦有反噬之日!陛下安危关乎国本,岂容丝毫侥幸?!” “郑阁老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靖安侯才是罔顾陛下安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金殿之上争执起来,互不相让,引得群臣窃窃私语。 沈朝青冷眼看着台下这场争论,只觉得无趣又吵闹。他忽然抬起手,轻轻一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只见年轻的皇帝微微倾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两位爱卿不必再争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朕留他在身边,不过是觉得……” “萧皇子颜色好,朕想与他,亲近亲近。” “……” 方才还争论得面红耳赤的郑观澜和李妙昃如同被同时掐住了脖子,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尤其是郑观澜,一张老脸先是涨红,继而铁青,最后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听到了什么足以颠覆他一生认知的骇人之语。 就连一直垂首侍立在御座旁的福安,也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陛下。 昨儿晚上萧怀琰都那样了,怎么看出颜色好的? 沈朝青却像是没看到台下百官那五彩纷呈,精彩至极的脸色,若无其事地宣布:“退朝。” 说完,也不管众人反应,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一殿目瞪口呆,风中凌乱的臣子。 回到紫宸殿,沈朝青刚换下朝服,福安便小心翼翼地近前,低声禀报:“陛下,萧皇子与无惑都已上了药,收拾停当了。您看……可要传萧皇子前来侍奉笔墨?” 沈朝青动作一顿,微微一愣,“他还能站起来?” 他昨日下手有那么轻吗?那家伙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他一顿鞭子,还被踩碎了手骨。 福安像是看出他的疑惑,脸上堆起惯有的,略带谄媚的笑容,轻声细语地添了一句:“萧皇子……身子骨倒是比寻常人康健些。” 沈朝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的兴致。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转身走向书案后坐下,“那便带上来让朕瞧瞧。” 暖阁里炭火烧得足,沈朝青披着天青衣衫坐在紫檀案后,提笔蘸墨,批改奏折。 萧怀琰进殿时,已换了身暗色的衣衫。洗干净后,那张脸清晰多了,天潢贵胄的贵气再也遮掩不住。 左手裹着厚厚麻布,渗出的血渍结成硬壳。太医显然敷衍了事,右颊鞭伤只胡乱涂了层黄褐药膏,肿胀未消。 即便是这样,也能看出其眉眼漆黑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极薄,若是伤痕消去,不敢想是多俊美冷冽一张脸。 沈朝青笑眯眯的撑起头,“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第6章 受此折辱,想不想杀朕? 垂在裤角的手慢慢攥紧,萧怀琰微微颔首。 沈朝青扫了一眼旁边,“站过来。” 萧怀琰依言走到沈朝青身后,垂首而立,姿态恭顺,却无形中带来一种压迫感。 沈朝青后背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头也没回,声音冷了几分:“站到朕身边来。” 萧怀琰脚步微顿,绕至书案侧旁站定。 他目光扫过皇帝略显僵硬的肩线,语气平静无波,“陛下,似乎不喜身后有人?” 挑衅。 沈朝青执笔的手微微一滞,笔尖的墨滴在奏折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缓缓抬眸,对上萧怀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你的话太多了。” 他的确厌恶身后有人。那些年在长乐宫,多少次“意外”的推搡、黑暗中伸出的手,早已让他养成绝不将后背暴露于人的习惯。只要身后有人,他便觉得如芒在背。 沈朝青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不再看萧怀琰,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奏折,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 忽然,他像是手腕酸软,握着的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滚到了萧怀琰脚边。 沈朝青目光仍落在奏折上,语气懒散:“捡起来。” 萧怀琰沉默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笔,又看了一眼似乎全神贯注于政务的皇帝,缓缓弯下腰。每一下动作都牵动着背部和手臂的伤口,但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痛苦的神色,只用未受伤的右手将笔拾起,恭敬地放回砚台边。 沈朝青仿佛毫无所觉,继续批阅。不过片刻,那支笔又“不小心”被他宽大的袖袍拂落,再次掉在相同的位置。 “捡。”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 萧怀琰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再次弯腰捡起。 第三次,当那支笔以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式、落在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时,萧怀琰站在原地,垂着眼,一动不动。 侍立的宫人屏息垂首,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 沈朝青终于从奏折上抬起眼,盯着身侧如同磐石般沉默的男人:“朕只是,手抖。”他语气轻慢,带着明显的挑衅。 萧怀琰依旧沉默,仿佛没听见。 沈朝青脸上的慵懒神色渐渐褪去,转化为一种冰冷的兴味,“既然辽国皇子金尊玉贵,不会伺候人,福安,教教他规矩。” “老奴在。”福安应声上前。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四名健壮的侍卫迅速无声地涌入暖阁,两人一边,猛地将萧怀琰反剪双臂,狠狠压跪在地。动作粗暴,毫不留情地撞击着他满身的伤处。 萧怀琰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被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朝青颇为欣赏地看了看他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的模样。 福安从一旁取过一盏青铜雁足灯,灯盏里盛满了滚烫的灯油,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他毫无笑意的眼睛。 他走上前,将这盏沉重而危险的灯盏,强行塞进萧怀琰的手中。 青铜灯盏的重量和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碗壁传来,火焰几乎要舔舐到他的手指。萧怀琰的手臂因伤口的撕裂而微微颤抖,却不得不拼尽全力稳住这盏灯。 沈朝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残忍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规则: “既然萧皇子连笔都伺候不好,那便先学学如何掌灯吧。” “给朕捧好了。灯灭一寸,断你一指。” 萧怀琰的左手几乎骨裂,只能以一种别扭且痛苦的姿势高高举起,稳稳托住那盏沉重的青铜灯。 滚烫的灯油因为晃动而溅出几滴,正好落在他刚刚包扎好的左手上,迅速浸透粗糙的麻布纱布,黏腻滚烫地贴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手腕处也被溢出的热油烫红了一片,传来阵阵灼痛。 萧怀琰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雪地里不屈的青松,没有发出一丝哀鸣或求饶。 沈朝青仿佛完全没看到他的痛苦,或者说,看到了却毫不在意。 他重新低下头,专注于奏折之上,朱笔挥洒,批阅得极其认真,仿佛刚才那场残忍的刑罚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暖阁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皇帝高踞御座,执掌生杀予夺;敌国皇子屈辱跪地,双掌擎灯,如同最驯服的猎犬,等待着主人随时可能落下的鞭挞或施舍。这画面带着一种诡异而残酷的美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炭火渐渐微弱,窗外的天色也由明亮的午后的转为昏黄的傍晚。 两个时辰过去。 萧怀琰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撕裂的伤口在持续的重压下重新渗出血迹,将麻衣染出深色的斑块。 他习武多年,筋骨强韧远超常人,但也经不起这样长时间反关节的酷刑折磨。全凭一股不肯在这暴君面前彻底垮掉的意志力死死支撑着,那盏灯依旧在他颤抖的手中顽强地燃烧着,火苗不曾熄灭半分。 终于,沈朝青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将朱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脖颈。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依旧跪得笔直,举着灯的萧怀琰身上,似乎有些意外他竟然真的撑了下来。 沈朝青微微一笑,“放下吧。” 命令下达的瞬间,萧怀琰紧绷的意志力仿佛骤然断裂。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沉重的青铜灯盏“哐当”一声砸落在金砖地上,滚烫的灯油泼洒出来,溅湿了一片地毯,火焰挣扎了几下,熄灭了。 剧烈的麻木和针刺般的酸麻感从肩膀一路蔓延到指尖,手腕更是红肿不堪,被烫伤和灯盏边缘硌压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 萧怀琰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只引来一阵不受控制的痉挛。 沈朝青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狼狈却依旧不肯完全瘫软的模样,轻笑一声:“看来辽国的皇子,也不全是废物。” “至少,”他俯下身,用冰凉的指尖抬起萧怀琰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当个灯台,还算稳当。” 萧怀琰直视着沈朝青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漂亮得近乎妖异,肤色苍白,唇色却秾丽,一双桃花眼里流转着光,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如同他们初见时,那张含着笑意的脸。 萧怀琰的眼底深处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黑色浪潮,但表面却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无波无澜,将所有真实的情绪死死压在最深处。 沈朝青似乎觉得他这副隐忍的模样格外有趣,指尖微微用力,掐紧他的下颌,笑得更加明媚,“受如此折辱,心里……难道就不想杀了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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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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