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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蓝白戏袍的小生唱腔悠远, 一把好嗓子格外吸引人,当他唱到“政由宁氏,祭则寡人”之时,后面的士兵还在聊天,前排坐的高官已经鸦雀无声,寂静一片。 坐在沈衡旁边的严大人手一抖,戏本子掉落在地。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他身上,“砰——”的一声,宋南卿手中的茶杯被他摔碎在地,溅开的茶水洒在那个戏本子上,湿透一片,字迹晕染开来变得模糊。 九王连带着旁边的大臣连忙跪地,一时间唱戏声停止,整个戏楼内部死一般沉寂。 宋南卿嘴角下压,面露愠色,指着九王道:“你点的好戏?” 这出《华岳赐环记》出自《左传》典故,讲的就是一国重要的政事都由宁氏处理,而作为国君,只能主持祭祀一类的仪式。在行军践行宴上唱这一出,包藏的祸心简直连掩盖都不加掩盖。 南幸摇头为自己辩解,马上派人去查到底是谁点的这出戏,在陛下和摄政王正闹的不可开交的敏感关头点这个,简直是不要命了。 但事与愿违,没有人点这一出,戏班子不知为何凭空上演了这不知是谁安排的戏曲。 宋南卿眯了眯眼睛打量着九王,然后对魏进吩咐道:“戏班班主呢?把他们全都拉到仪鸾司审问,朕就不信找不出这个幕后主使!” 沈衡端坐旁边良久没有发声,好像事不关己,但在此刻却站出来道:“陛下,这件事说到底只是一出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解读而把那么多人拉去仪鸾司,恐对陛下圣明的形象有损。” 宋南卿点点头被气笑了,连说几句好好好,“那你们两个就在这里给朕查,查不出来,谁都别想走。” 祭则寡人,政由宁氏。谁是宁氏? 圆润微挑的眼睛看向沈衡又扫过南幸,宋南卿头上的金冠上镶嵌的宝石折射着窗外日光,令人睁不开眼。 他一甩衣袖转身离去,环佩相撞碰出一连串清脆玉响。 行宫别院,宋南卿倚在栏杆上喝着茶,夏天已过,荷花池里只剩几株残荷,不见荷花踪迹,曾经接天莲叶无穷碧,现在只剩残叶。 红墙绿瓦间,绿色的树红色的花开得也不如之前旺盛,宋南卿手撑在栏杆上,从碎页窗的缝隙里看不远处的一株红枫。 崎岖蜿蜒的树干上,枫叶茂密。之前贺西洲跟他说过,东瀛有种枫树,四季长红,大概这一株也是类似品种。 远处的天际线朦胧广阔,不断延长,宋南卿收回目光,瞥见不远处朝自己走来的身影,是九王。 “陛下。”南幸走到他跟前弯腰行礼。 宋南卿抬眼问道:“找出幕后主使了?” 九王顿了顿,“臣等无能,但臣有一言,这事不是我做的。” “可朕看,你嫌疑最大,这马上就要带兵出征,传什么政由宁氏,九哥是何居心啊。” 南幸倒也不慌,只是说:“陛下,宁氏另有其人,臣和陛下可都姓宋。” 宋南卿轻笑:“正是因为你我都姓宋,所以只有你,有这个可以越位的权利和机会,摄政王再能干,他想当皇帝都得改朝换代,而九哥你却不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像一颗夜明珠,直直望向南幸的内心。 南幸摇头,看向宋南卿的眼神带上了一丝不寻常,他倾身低言:“陛下,非也。臣有一个秘密,放在心中多年,日夜难安,现在想告诉陛下,或许可以证明自己清白。” 宋南卿心中一紧,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但眼见九王的样子又不像是作假… 二人缓慢踱步来到别院室内,九王连随身的侍从都没带,只身前来。这个房间内有一个大大的铜镜,印出清晰的人影,久无人居住的房间就算打扫干净,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暮气沉沉。 春见上来倒了茶之后,就退到门外守着,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 天色暗了下来,不知是阴天还是因为天黑,这个房间邻水,空气中有种潮湿的味道。 宋南卿坐在桌前拨弄着茶壶上的把手,其实没觉得九王会跟他说什么秘密,这都是他想洗脱罪名的手段罢了。他心里思忖着等下说不定能趁着混乱去找沈衡,他都好久没见他了! “九哥有话说便是。” 南幸单手放在桌子上,食指微抬轻扣桌角,道:“其实不只陛下和我姓宋…”他看向宋南卿,一字一顿道: “摄政王同样也是。” 宋南卿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他皱起眉问:“你什么意思?” “摄政王不是草原王的血脉,是先帝和长公主的孩子,我们的兄弟。”南幸依然是那副温润模样,但嘴里说出的话却像惊雷一般炸在宋南卿耳侧。 宋南卿手里握着杯子,水面荡起波纹,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摇着头道:“不可能,九哥你没必要开这种玩笑,先帝和长公主…那不是……” 兄妹□□。 宋南卿心底一沉,原本风轻云淡的表情保持不住,嘴角僵在那儿不上不下。 南幸靠近了一些,在宋南卿耳边轻声说:“我亲眼看到的。” 二十多年前,长公主和亲科尔沁,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炎热的午后他在御花园假山上玩耍,那个夏天格外热,热的大家都还在午睡,他偷偷溜出来玩。 公主和亲的嫁妆从内务府准备好了往外运,他看到其中有许多精巧玩意,趁人不备钻到了聘礼箱子中,竟然在里面睡着了,被人抬着一路到了公主殿中。 他醒来之时,听到外面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是他父皇的声音。 他本想钻出来找父皇抱他,但接下来听到的话让小小的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皇兄,我这样真的能骗过草原王吗?万一被发现了…” “柔儿,这只是权宜之计,你先去科尔沁替我稳住大局,等孩子生下来,我必定会把他接回来,这个天下一定会是我们的孩子的。到时候他继承科尔沁草原,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扩大版图。” “可是我怕,皇兄,我不想和你分开。” “你如果留在宫里,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如何解释?况且他们指明要嫡亲公主,如果柔儿你不去…我们就只能开战。” “我去,我不会让皇兄为难的。” “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从小时候开始就只有你一个妹妹,皇兄不会害了你的。” “我知道,我一直也想为皇兄做些什么,但你保证一定会接我和孩子回来…” 南幸缩在箱子里听见了二人抱在一起亲吻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离去声。 他躲在里面许久不敢出去,等他终于忍不住推开箱子缝隙跑出去的时候,又听见了门外的脚步,他连忙连滚带爬躲到了床底下。 皇帝慢慢走进来坐到床上,在安静的午后,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明显。南幸能看见鞋跟上绣的龙纹样式,他听见皇帝对着旁边人说:“公主呢?” 那人回道:“在穿嫁衣。” 皇帝叹了一口气,“朕也不想她去和亲,可是怎么偏偏就有了孩子,那种孽障…生下来会遭天谴的。” 他摇了摇头,“堕胎伤身子,在京里给她找个驸马,朕又看不得她在朕眼皮子底下和丈夫同进同出,她万一把我们的私情张扬出去,朕的千古名声算是毁于一旦。干脆送远一点,眼不见为净吧,身为大盛长公主,为国事尽一些力也是理所应当的。” “长公主福泽深厚,必会得老天庇佑。” 皇帝道:“她怀孕一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那人回道:“没有了。” “很好。”皇帝沉吟片刻,南幸躲在床底下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切肉,但又不像,总之是什么东西没入人体的声音。很快,他看见红色的血浆从耷拉下来的床单上流淌下来,一滴、两滴,然后是连成线的红。 “扑通”一声,一个人倒地,面朝下,正好对着床底的方向。 南幸看到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窗外一只鸟飞过,翅膀上的羽毛掉落了几根在窗台上,连带着落叶一起,毫无生机。 “长公主就是怀着孩子走的,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她那么快就能生下孩子,要知道草原王已经五十多岁,多年没有新孩子出生。”南幸认真道。 宋南卿的手指在发抖,他面色苍白,手里的杯子磕在桌面上,声音滞塞:“朕凭什么要信你。” “陛下觉得为何摄政王会是沈衡?先帝那样一个人,他都快死了,能受沈衡什么逼迫?”南幸压低声音道,“曾经的公主宫殿有许多秘密,可惜一把大火都付之一炬了。” 宋南卿突然睁大了眼睛,想起春日农耕之时从公主后院那块荒地里挖出来的一大箱子金元宝,以及那些刻着麒麟的金片。 ——“旧时宫中嫔妃怀龙子,会在宫里后院埋金为孩子祈福,寓意金不换。” “也没听说前朝宫里在这附近有哪个嫔妃有孕。” “奴才乱说的,许是谁私藏的银钱罢了。” 那日田地中他和春见的对话忽然又飘进脑海,当时他没注意,但现在仔细想来,沈衡的表情的确有些不对劲,春见突然改口也很奇怪。 最奇怪的是,那日之后,曾经邵阳长公主的住所就起了一把大火,烧了许久才灭,里面连屋架都塌了个彻底。当时宫人来报说是春耕时火种没有熄灭,被风吹又重燃。 但这件事真的有那么凑巧吗? 宋南卿后背发凉,抑制不住颤抖。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沈衡知道吗? 他已经陷入自己的情绪漩涡无法逃离,听不见九王又说了什么。 沈衡如果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怎么样呢?知道自己也是先帝血脉,直接做皇帝岂不是比控制他要快得多。 沈衡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他还能面不改色接受自己的亲吻、拥抱甚至亲密接触…… 一想起刚开始的时候,沈衡对自己想要接吻想要越位的行为表现出的拒绝和克制隐忍,宋南卿就不敢往深处想。 他说不行,不可以,我们不能,你一定要这样吗?你真的想要吗?你非要和我走上这一条路吗? 他不懂,沈衡自己又不是什么真的高尚良善之人,他明明对自己有感觉,到底有什么一定要拒绝自己的理由,但现在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宋南卿抓了抓头发,心理防线已经开始坍塌,他仰起头望着天,感觉云彩好低,好像要塌下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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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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