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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了片刻,直到情绪慢慢退下,我才垂下头,转身准备离去,却在余光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宽肩窄腰,身形高挺,行止间带着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沉稳与凌厉。 “李昀?” 我下意识出声,又轻轻摇头,心中暗道自己看错了。可身子却先于脑子做出反应,脚步已朝那方向追了过去。 街角忽地冲出几个嬉闹的小孩,我一时停住,低头避让,怕撞着他们。 再抬眼时,那人却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却是春生从那头街口走了出来。 他见我,便朝我走近,行礼道:“卫公子。” 我不自觉想往他身后望一眼,又觉动作太过刻意,只好作罢。心口却像被什么重重掏了一下,空落落的,泛着疼。 春生开口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点点头,声音低低的:“好。” 走到人少的街尾处,我与春生立在一处墙角阴影下。 两人一时沉默无语。 我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还是和从前一般,也和他主子一样,寡言少语,面无表情,看不出半点波澜。 片刻后,春生先开口,打破这份僵局:“看您手中提着药袋,是身子不适?” 他垂眸望向我手中的药,好像要将那素白的药袋看出个洞来。 “最近头有些疼,随便抓点药。”我语气敷衍。 明知这药袋上并无半个字,我还是下意识地将它背到了身后。 春生又问:“府里不是有大夫?公子怎会亲自出来取药?连个小厮侍卫都没带。” 我抬眸看他,胸口那股对李昀的气,不自觉地转嫁了过来:“怎么?你家将军没告诉你?我如今可不再是卫府的大少爷了,当然凡事要亲力亲为。” 春生怔了怔,忽而回头望了一眼什么地方。 我正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却立刻转回头,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拦住了我视线的方向。 突然道:“将军他,也是有苦衷的。” 春生的话让我怔住了。 片刻后,我笑了,自嘲地笑。 不是信不信他的话,只是我不想再猜了。 “也许吧。”我语气淡淡地说,“那你呢?你今日遇见我是巧合,还是特意来等我?若是特意等我,就为了说这些?” 我嗤笑一声,语气麻木,讥诮着,掩不住倦意。 春生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有些话,将军他是因为没法亲口说。” “所以,他就让你来说?”我打断春生。 他顿了顿,似是没料到我这般直接,一时间竟答不上话。 半晌,才像是替李昀辩解般低声道:“上回将军冒险去村里救你,已被太子和……记了大错。这一次,也一样。” “这一次?”我皱眉,“什么意思?” 春生嘴角动了动,迟迟未言。 而我却在那一瞬,仿佛溺水之人摸到了浮木,心中不禁浮现出一种荒唐的念头:不是自作多情吧?会不会是李昀在暗中做了什么? “小山。”春生忽然唤我。 我一怔,他继续道:“我记得你以前不会骑马。你第一次骑马,好似还是我载你回侯府。那时,你明明极力压着心里的欢喜,可还是会从眼睛里蹦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些,“我想,也许这便是为什么二公子不喜你。” 我一瞬愣住。 我不懂,为什么连春生也要提起那个人。 为什么要将我,重新扯回那段我拼命想忘记的岁月里。 不论是李昀,还是春生,他们都比我会装。未曾挑明时,一个个都演得滴水不漏,好似素不相识。 “你现在也一样。再怎么藏,你的眼睛还是骗不了人。”春生看着我,眼神沉沉,“可如今,不喜你的人,不止是一位侯府的公子了。这京兆府,是吃人的地儿。” 他语气低缓,锤敲在我心上,“你听将军的,趁早离开吧。” 那一点点在心底颤颤巍巍、尚未成形的期望,被这话轻而易举地扑灭。 我果然是死性不改。 我盯着春生,冷笑一声:“是吗?也许哪一天我就看不见了。不知到那时,还会不会被人一眼看穿呢?” 话落,我不再停留,越过他。下意识抬头向上看,窗口果然有人立刻侧身躲起来。 我轻“呵”一声,径直转身,拐向下一个街口。
第46章 泥上行舟 命运的反复捉弄,让我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事情,已不会再感到崩溃,渐渐就习惯了。 或者说,我早已学会了一种本能地应对。 每当它再次降临,我只会自嘲一笑,道一句:果然又来了。 我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就像一艘浮在海面上的小船。没有高桅可以悬帆,也没有力气与海浪抗衡,便只能随波逐流,在风浪间辗转沉浮。 我不再奢求掌舵,也不再奢谈彼岸。 因此,我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 无论是李昀,还是这双或许终将失明的眼睛。 好像所有的崩溃与挣扎,都已浓缩在先前那几句急促的追问与嘶哑中。 我甚至不愿深想,我到底是不是天下第一等大傻子,被耍了一次还不够。 此刻,春生和那个“躲起来”的人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我大步流星地往卫府走去,殊不知,这些痛苦都是凌迟前的开胃菜罢了。 而我现在之所以还能说“习惯了”,还能自诩“扛得住”,仅仅是因为,我还没死心。 心中仍有残念,仍有微光未灭。 直到死刑真正来临。 这一段时间里,按部就班的生活离我渐行渐远,卫府的日月更替快到,没有给我太多的准备时间。 尤其当人身陷局中,许多原本不该忽略的细节,便也悄然被抹去了。 那日从小药堂回来后,依着大夫所开药方,我连服了几副,头疼果真好了许多,眼前也不再一阵阵发花,心下稍安。 想着应当无甚大碍,便也未再去回春堂或请云烟搭脉。 毕竟实在太忙了,一个足够让我分身乏术的麻烦——卫泉,完全搅乱了我的生活。 卫泉的身体好似会随他心意掌控,心情好时,便神采飞扬几天。不顺意时,便闭门不出、脸色阴沉得仿佛要将人一眼钉死。 自他入府后,我便自觉低了一头。 无论父亲如何宽慰,我却总无法对着卫泉强硬起来。 哪怕表面上笑语从容,实则许多言行举止,早已悄然转向小心翼翼。 家中庶务,凡我知者,皆倾囊相授,言无不尽。 我照着从前父亲教我的样子,亦步亦趋地去教他。 也不敢称作“教导”,顶多,只敢说是“提点”。 毕竟,这位大少爷的脾气实在难测。 温润的表象之下,是一张利刃藏锋的面孔,无论我如何伏低做小,却始终不得他满意。 “大掌柜是京里的老人,你贸然将旁人塞进去,哪怕再有经验,只怕要寒了下面人的心。” 彼时,卫泉坐在书房上首,我则如一个小心翼翼禀事的大管家,苦口婆心地劝着。 他不止喜爱将身边人统统换掉,如今连那位管京中数家铺子的老大掌柜也要动,这实在不是明智之举。纵然日后要换,也不能换得这般急切、这般生硬。 卫泉慢悠悠地把玩着一串玉坠,吊着眼角望我:“想来这是弟弟作为下人时的经验之谈了,倒是我的过失。” 我倒也无甚反应,这样拿我出身调侃的暗话,他并非第一次说了。 反而是站在一旁的风驰,跃跃不忿。 我察觉到卫泉的目光落在风驰身上,似笑非笑,几分打量的戏谑。心中一紧,赶紧朝风驰使了个眼色,眼底狠狠剜了他一记,让他出去。 若非怕风驰日后撑不住,我真想大骂他一顿。我走了,你还留在这府里,能斗得过大少爷么? 风驰气鼓鼓地拱了拱手,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玉珠子轻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卫泉继续道:“唉,我还是要好生跟弟弟学学这驭下之术。看看这府里的能人,个个对你忠心耿耿。” 我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不动声色,没接他话里话外带刺的钩子:“不若先安排个二掌柜,跟着大掌柜一并做事,日后再徐徐图之。” 卫泉笑着应下,歪着脑袋问我:“弟弟这些手段,是父亲教你的吗?” 见他不再揪着刚才的话不放,我松了口气,赶紧顺坡而下:“是啊,父亲教我许多,我还远未学全。” “这样么。”他将胳膊拄在椅子旁,托着脸,“那为什么现在是你来教我呢?爹很忙吗?” 他的神情天真无邪,我却知道这话若答得不好,他怕又要恼我,然后称病不出了。 正思忖措辞,他却抢在我前头再度开口,声音依旧缓慢,唇角微翘:“人都说,第一个孩子总是最金贵的,若是唯一一个,那便更是独一无二的珍宝。可惜,明明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但偏偏因为你,这份金贵就变成了遗憾。” 卫泉的话音未落,我脑中却冷不丁浮现出二公子的模样。 我实在不愿再去想这个人,但最近二公子出现的频率,却比这过往几年都要频繁地闯入脑海。 好像他们这样的人,天生便有一种自觉高人一等的气度,看似温润如玉、谦和有礼。 可我知道,那都是披着皮的刀子。 这样的人,我从来得不到欢喜。 对卫泉那点本能的愧疚,也在这冷嘲热讽中逐渐消散了个干净。 若不是父亲的嘱咐,我早已一走了之,不必日日赔笑,事事退让。 我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靠坐在椅背上,不再掩饰:“兄长若实在不耐烦,再忍我些日子便是。等我将府中事务一一交代妥帖,便不再碍你的眼。” 卫泉闻言,倒没生气,反而定定地看着我。 半晌,他道:“你来一一交代妥帖?这偌大的家业,离了你便不转了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笑了一声:“呵,小山,你真的很单纯呐。” 我皱紧眉头,厌恶别人这样看我评我。 好像哪怕这几日我翻山越岭、劫后余生,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一无是处、不谙世事的废物。 卫泉顿了顿,话题一转,突然问我:“你和李将军关系很好吗?” 我不解其意。 他垂眸继续把玩着玉坠,声音缓慢却清晰:“当初李将军寻到我,将我送回卫府时,还特意嘱咐我,要善待你。我还以为你们交情极好。” 我心中一怔,一阵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却并未在意我的沉默,淡淡道,“真好啊。我也想与李将军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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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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