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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神微转,唇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请李将军进来,赏景。” 又隔了些时日未见,李昀看起来却没什么变化,一身冷气缠身,眉眼沉沉,浑身带着股压不下的阴郁。 他一见着我,眼神瞬间亮了,像忽然从尸骨堆里翻出一口活气来,眼角眉梢皆是活泛的神色,仿佛上回那场不堪被掩进了尘埃。 他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见我没反对,才几步跨到我面前,站得极近。 我斜睨他一眼:“李将军特地前来,可是有事?” 他盯着我,目光炽热得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烧穿,可出声时却依旧冷静:“路过此处,见你站在窗前……便想着,上来看看。” 我没戳穿他这等拙劣的托词,目光落在下面已经走出酒楼的伙计身上。 只见那人捧着一碟热腾腾的肘子,快步朝卫泉的方向走去。 我嘴角勾起,语气轻慢:“看来我上回说的话,你还是没听进去。不过也无妨,今日先请你,好好看一出热闹。” 李昀顺着我的视线望向窗外,我却始终盯着他,注视着他神情的每一寸变化。 那一瞬间的惊愕,毫不遮掩地浮上了脸。 “李将军没有听闻卫泉的事么?我还以为这京兆府里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你。” 他愣了愣,低声开口:“我最近……在安顿家中旧人。我知道,三殿下不会轻饶国公府……” 我挑了挑眉:“哦,那看来,你找殿下谈得不错。否则你今日,怕也未必能这样大摇大摆地站在我面前。” 他似是忽然慌了,眼底急切之色越发浓重:“小山,我就这般……不堪原谅么?国公府眼看就要覆灭,我如今,也不过是个废人了。这样还不够?” 他直直盯着我,目光发烫,声音一紧,“还是说,你早就……已对我没有感情了?” 我嗤笑一声,回视他,看着他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一字一顿地回:“你和我,两个男人,难道还要我负责?” 李昀猛然怔住。 他终于记起,这句话,正是他亲口扔给我的。 那时,我尚懵懂,带着初尝情意的羞涩与喜悦,将一颗心捧得小心翼翼,交到他手里。 可他呢,是如何回答的? 那一刻心口仿若被碾过的痛感,即便到现在,想起仍像昨日般清晰。 我望着他,心道:现在,你或许能尝到我是什么滋味了。 “我那不是真心话。”他不堪重负般,嗓音近乎喃喃。 我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语声平静而冰冷:“李将军,我自问,待你算得上仁至义尽。可你呢,终究是不知足。” 我转头看向窗外,正好望见卫泉蜷伏的身影,抱着那只滚烫的肘子,像条被打断脊骨的狗。 “你看看卫泉。”我语气淡漠,对李昀道。 风驰此时返回,冲我点了点头。 我唇角笑意浮起,却不达眼底:“可得看清楚了,李将军。” 卫泉破碎的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肘子肉,白气袅袅而起,在这冰雪天里显得格外诱人。对一个饿得骨头都要贴皮的人来说,那香气几乎能飘出十里,光是闻着,就叫人发疯。 旁边几个乞丐闻着味围了上来,眼睛发直,嘴里哀求着。 “给我吃一口吧……” “我也要……给我一点……” 卫泉却死死护着那只碗,嗓子嘶哑,语声凶狠:“滚开!滚,这是我的!” 他说着便低下头,将碗几乎贴到脸上,像是唯恐下一瞬就会被夺走,张口便狠狠咬了一口。 “啊——” 他沉浸在唇齿间的腥香与热气中,全然未觉,周遭早已无人再争抢,连路过的行人,也俱都止了脚步,低声不语。 我收回视线,望向李昀,只见他神情一变,脚下微微后退半步。 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窗前。 “看啊。你怎么了?难道你可怜他吗?” 窗外,两条恶犬早已闻香而动,口涎顺着獠牙直淌,绕着卫泉打转。 它们目光灼热,喉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等一句允准。 “卫泉曾对我说,他这辈子最讨厌的,是与人乞食。”我微微一笑,“可你看他现在的模样,不止要乞食,还得同野狗抢。” 李昀垂眸望去,神情一点点僵住。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我声音极轻,却清晰得像是从风雪中剜出来的,“怎么会呢。李昀,你忘了,林彦诺是怎么死的?” 话音落下,我抬起手,两指蜷起,放到唇边,轻轻一吹。 一声尖锐的口哨破空而出,清亮得像裂开冰面的锋声。 两只恶犬猛地伏低身子,下一瞬,扑了出去。 狗吠声、撕扯声与人声交叠,雪地翻起的血花瞬间绽放,像极了冬日里强迫盛开的红梅。 李昀猛地转头看我,我仍静静垂眸望着窗外,神情冷漠。 鲜血一滴滴洇进雪中,绽开成细碎的花瓣。 那一声声惨叫由尖转哑,由哑转静,只剩风声。 卫泉已不成形,面目全非,身子被拖得东倒西歪。 随着最后一声重浊的撕咬声,他的身体像被冻僵的瘦牛,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第69章 随风散去 等卫泉的最后一丝呼吸消失,我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李昀。 “你说……”我开口,语声平静得近乎讽刺,“我是不是,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了?” 李昀僵在原地,左手猛地绷紧,青筋暴起,呼吸也凌乱起来:“你……” “你想说什么?”我冷冷截断,不愿从他嘴里再听到任何的只言片语。 我一字一句,声线冰凉:“你的仁慈,可以施舍给旁人,却从不曾落在我身上。不然,我这双眼睛怎会如此?若没有你,卫泉不会回到卫家,我父亲也不会死!” 我的嗓音发哑,狠厉地说,“那个畜生,千刀万剐都解不了我心头之恨!” 李昀怔怔地望着我,眼中浮出一层红意,唇微动,半晌没有言语。 他的眼神含着湿意,不是责备,不是辩解,而是一种让我更加暴躁的情绪——担忧。 那眼神叫我怒火中烧,更甚过先前所有。 我怒极反笑,还未开口,他却已低声道:“你要报仇的人都已身死……那你呢,小山,你是否真的快意?” 他声音急切,字字如钉,仿佛怕我转身便走,“他们罪有应得,甚至我自己……我也不会辩解半句。我只是怕……怕你自此再无安寝之夜,夜夜梦回,仍是血地白雪,哭不出声。” 那一句“我怕你”,像重锤砸在心头,钝而响,震得我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如擂。 瞬间,我像被当胸戳中的虾,猛地绷直了背脊,厉声道:“我若真是懦弱至此,不如现在就去死!” 胸腔里传出粗重的喘息声,我死死盯着他,声音冷得几近刺骨,“别装得好像你多懂我似的。李昀,你从来都不曾了解我。以后,也永远不会有机会了。” 话音未落,我已转身欲走。 却在下一瞬,左臂一紧。 李昀用那只唯一能使上力的左手拽住了我。 他的力气并不大,却倔强得近乎可笑,死死拉着,哪怕我再冷硬、再残忍,也不愿放开。 “别放过我。”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求饶,反倒像是在哀求我,继续恨他,继续伤他,“哪怕下一次你真要我的命,我也不走。小山,我一定会找到法子……治好你的眼睛。” 我的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又咬牙死死压住。 眼前这个人,明明伤我至深,明明我已经步步算计他、欺骗他,却还是用这种……愚蠢的执拗,站在原地不肯退半步。 我不愿再想,沉下眼,不费什么力气,冷冷地推开了他的手。 走出酒楼,冷风扑面而来,空中突然飘起鹅毛般的大雪。 那两条浑身是血的恶犬跑来,乖巧地停在我脚边。 我弯下身,不嫌脏地抚摸它们的脑袋,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毛发,混着星星点点的血。 我牵起嘴角,微笑地夸着:“好狗。” 随着我抚摸的动作,我的心以一种急骤的速度,迅速冰封起来,那是血和泪砌成的高墙。 我抬起头,看向那扇仍未关上的窗。 李昀还站在那儿,仿佛被钉死在原地,目光穿过风雪,看向我。 他张了张口,像是在唤我,却发不出声音。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快步疾行,大步登上马车,几乎是甩上帘子的同时,低声催促:“快走,立刻。” 马夫愣了一下,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不迭拉动缰绳,车轮卷雪,马蹄飞驰。 我坐在车中,只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穷追不舍,逼得我一刻也不敢多停。 哪怕只是迟上一瞬,我也会被那股情绪,那种说不清的压迫与惊惧,彻底吞没。 走得越快越好。 转眼便过了年。 随着新岁启幕,承和的时代彻底落下帷幕。 新皇登基,改国号为“新景”。 举国哀恸的国丧,也随那场厚雪一同尘埃落定,漫漫寒冬终于过去,新的春天,即将来临。 我却愈发忙碌起来。 经商之道无止无境,京中各大铺子亟需重整,人手调度、账目清查、货线更换。 哪一样都要事必躬亲,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只偶尔能有一天早些躺下,但我却还未到天明,便从梦中惊醒。 梦魇将我从睡梦中拽出,满身冷汗,彻夜难眠。 后来,与其睁眼熬到天亮,我索性起身,将自己塞进无休止的琐事里,好转一转心神。 我常梦见父亲,梦到他怨怒地看着我,说我太过狠心。 梦见卫泉,脸上血肉模糊,张口欲言却喉破无声。 梦见林彦诺,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直直望着我。 偶尔,也梦见李昀。 梦里他一身鲜血,眼神猩红、满目不可置信……那是我最不敢直视的梦境。 我知道,他们不是化鬼而来索命。那些梦,是从我心底长出来的影。 可就算如此,我也从不后悔。 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会那样做。 白日里,我看着愈发沉郁。镜中人神色晦暗,眉目间尽是纡郁难释。 云烟见我日渐消瘦,终于急了起来,几乎每日都要为我把脉。 我那只无法医治的右眼,成了她心头一块结,她对我身体的照料也因此愈发小心。 好在诊脉之后,她说我不过是太累了,惧意压身,疲惫压身,才会夜夜惊梦。 她一边熬药调息,一边劝我好好休养。 久而久之,那些梦也不再夜夜惊醒我。 只不过,梦虽渐浅,那些郁结却还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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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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