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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恭觉得香海糟透了。
不仅仅是因着贪墨官银的案件棘手,好些日子闹得他几乎歇不得丝毫安稳。
更是因着那丝丝缕缕对家中的担忧,逼着他急迫想要回府去,哪怕只是看一眼父母兄嫂,侄儿幼妹。
这世上的一切于他皆无所谓。
除过家人。
夕阳斜映着马蹄下的扬尘,东华门的砖瓦也被照得好像苍老又陈旧。
裴恭在东华门前同方岑熙分道扬镳,
梁国公府前和先前一样安静,但裴恭还是察觉到了丝丝缕缕的不同。
往日殷勤替他牵马的门房不见踪影,偌大的府院里,开败的菊花无人打理,枯叶铺满横廊,显然两三天未曾清扫。
裴恭看得有些出神,忽被人从身后唤了一句。
“俭让回来了?”
裴恭侧眸,入目的是大嫂顾氏。
她身量纤纤,衣着素静,一举一动都带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几乎未戴什么首饰,越显得一张脸端庄大方。
只不过,她的眼睛好似有些发红。
裴恭挑眉:“大嫂,怎么?你哭过?”
“府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公公和婆母今日进宫去了。”大嫂顾氏拿帕子挡挡眼睛,默默引着裴恭进屋,“你大哥身子不大好。”
“府里前几日遣退半数下人,也是你大哥的意思。”
裴恭闻言,忍不住皱住眉,步子也紧跟着一顿。
他沉声问道:“大哥怎么了?”
“连京外的人都知道咱们梁国公府有事端,难道要独独瞒我一个人?”
走在前面的大嫂顾氏不动声色听着,至此瞧见脚下被秋风扫落的枯叶,忽然便好似是被定住了。
“你大哥也说,瞒不住你的。”
“鞑靼突袭宣府,宣府卫边军死伤惨重,外路一支全军覆没。”她的声音很闷,明明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听来却好似是在逼着人吃下了一枚刺梨子那般难过。
“外路?”裴恭瞳孔一缩,“那二哥呢?二哥在哪?”
裴家二子裴英辖领宣府卫,身先士卒,常年驻守外路。
如今外路全军覆没,裴英不免令人万分担忧。
“外路三万驻兵,唯有二弟幸存,可二弟也是身受重伤,如今还在军中救治。”
“你二嫂前几日,便赶去了宣府。你大哥他,闻信当天,呕了次血……”
裴恭的眉头登时压出个浅浅的“川”字。
不及他再多反应,大嫂顾氏引着他到了裴宣床边。
裴宣脸色发黄,形容憔悴。
见得裴恭未及高兴,却下意识好似只想要避开裴恭的目光。
裴恭心头登时泛起一阵苦涩,连忙上前扶着裴宣的胳膊,却怎么都张不开嘴叫人。
“俭让?回来便好,很好。”裴宣苦中作乐,硬是扶着妻子顾氏的手从床上支起身来,“大哥也没想到香海的水竟会有那么深,前日听闻情况,当真后怕了一宿。”
“好小子,咱们俭让也是能办差事的人了,比大哥想得厉害。”言罢,他努力挺直背,伸手拍了拍裴恭的肩头。
大嫂顾氏坐在旁边的鼓凳上不言,听闻到此处,终于忍不住侧过脸去暗暗垂泪。
裴恭后知后觉瞧向自己肩头。
大哥一贯疼他爱他,可毕竟也是武将出身,打起人来,下手力道十足。
可今天拍着他的肩,竟都是轻飘飘的,恍惚只是轻轻碰了碰。
裴恭瞧着眼前的一切,不免得彻底怔住。
才短短几日不见,大哥好似是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裴恭只能看到他的大哥鬓边不知不觉已经生了华发,能看到大哥的瞳孔不再清透,蕴着发黄的浑浊。
他的大哥,曾是京城中最受女子们恋慕的檀郎;是跨马卫疆,风流倜傥的梁国公世子;是能令鞑靼人闻风丧胆的西北总兵。
可如今的大哥早已经不复当年飒爽英姿,他强撑着偌大的梁国公府,被纷乱的杂务磨平所有心力。
原来再铮挺的脊梁骨,竟也有不堪重负,佝偻至斯的模样。
裴恭也不知自己该摆出个什么表情,只能干巴巴问:“大哥,二哥他在宣府……”
裴宣脸上强撑出的笑容一僵,屋里忽然陷入沉寂。
裴恭又问:“你故意叫我出京,是为了瞒我?是不是?”
裴宣不应声,只低低叹气。
裴恭伏在床边,一脸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会全军覆没?既然重伤,为什么不让二哥请旨归京养伤?”
只是话音落了,他又后知后觉自己问得多余。
这种事一点也不难想。
宣府卫外路,全军覆没,唯有裴英幸存,定然难辞其咎。而这个唯一必然还会成为众矢之的,遭人群起而攻之。
弹劾参奏的折子会像雪花一样飞向内阁,恐怕连疑裴家通敌,请奏削爵的都大有人在。
恶狗咬人时,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
裴家遭此横祸,只是因为裴英活着。
裴家如今唯裴英握有实权,裴英一出事,梁国公府就成了无根的高台。
高楼平地起,岁岁宴宾客。
却在裴恭面前,眼睁睁开始塌落。
裴宣似是读懂了他心思,心平气和地安慰道:“别太担心,陛下召了爹娘进宫。”
他说着,语气中忽又多出些难掩的不确切:“大概……还没信那些污言秽语。”
“你不要多想,在香海累了那么多天,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裴恭的眸色暗了暗:“鞑靼为什么会奇袭宣府?二哥就半点音讯都没听到?”
裴宣眉头威压:“听话,这些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有大哥在……”
裴恭凝着裴宣:“大哥是非要等皇上信了什么裴家‘通敌叛国’的胡腔乱调,才肯让我管?”
“大哥你还打算硬撑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我莽撞,你怕我闯祸,但我绝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裴家遭一次横祸。”
裴恭眸光微动。
“我们裴家一门忠君爱国,我绝不要看二哥再走老路,像你和爹一样。”
“明明为国殚精竭虑,到头来,却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过后半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
QAQ放错了稿子,请原谅这只愚蠢的咕子吧
ps: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奋笔疾书ing~
第13章 方岑熙你个负心汉
门外的风吹着旷旷的院子,卷得枯叶“沙沙”作响。
卧房里点着灯,却实在不大明亮。
只不过,裴恭眼眸里有光,熠熠生辉。
裴宣看向幼弟,用尽有限的力气叹下一口气:“俭让,你为什么就不肯一直当个普普通通的人?”
“娶妻生子,点卯度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不好吗?”
裴恭面无表情站在床边:“因为我是裴家人,我没法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家中父兄忠君体国,无不苦心孤诣,一个个都做得朝廷肱骨,结果到头来又换得些什么呢?
父亲赋闲,大哥虚权,就连二哥也身受重伤遭人非议,尽都是些令人唏嘘的下场。
裴恭眉头深锁:“是不是内卫?”
“明明是我招惹了他们,要算账,要索命,就让他们来找我好了,为什么要报复二哥?”
裴宣郁结难消:“你二哥的事的确蹊跷,却断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宣府卫军贼手里拿着东西,逃进京城的时候,这事的因便已经种下了,掺和进来的绝不只有内卫。”
“大哥,什么都被瞒着,就当真是我的福气吗?”裴恭忿忿不平,“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麻木到眼睁睁看着你们受累出事?”
“俭让,你太年轻,也太倔了,你把事情想的那么简单,必然是要吃大亏的。”
裴宣一番话说得也费了好些力气,他扶着顾氏的手轻轻喘几口气:“别说这些了,你二哥的事我自有定夺。”
“你这次查案有功,职位酌情也该升一升的,你好好留在锦衣卫,莫要管旁的事,至少现在你大哥我还活着,就轮不到你来管。”
裴恭却并不认同,抬脚便要转身:“我要去宣府,找二哥把事情查清楚。”
“我绝不信,二哥会将三万大军的性命拱手让人。”
裴宣气喘越急,青筋毕现:“俭让,裴俭让,你回来!”
“你……”
裴宣的话都还没有出口,气急攻心,一口血便毫无征兆涌出来。
顾氏连忙扑上前,哭着替裴宣擦拭嘴角:“大郎,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本还正要冲动离府的裴恭,忽然彻底愣住。
他手足无措,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血是红的,看着刺目。
裴恭不怕血,在香海宰杀十数头凶狼时,连眼也没有眨一下。
可现在他忽然就怕了。
那是他大哥的血,哪怕一滴,都足以让他揪心拧肺,疼得感同身受。
裴恭这才后知后觉,大概是因为他又不懂事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大哥面前,好似个多余的累赘,就连站在他床前,也像是个占地方的阻碍。
“大哥……”裴恭张开嘴,只觉得嘴唇却好似在发抖,怎么也叫不出声来。
他眼前缓缓失了焦。
父亲受人冤陷那年,他才六岁。
锦衣卫横冲直撞地涌进府中,羁搜翻查,凶神恶煞,还踩死了门房养的那只小黄猫。
父亲入狱,母亲才刚刚生完小妹没出月子,大哥裴宣那年才十七岁便出面主事,二哥裴英则将他和妹妹们死死挡在身后护着。
幸而最终有惊无险,事了之后,父亲虽未殒命,却也彻底赋闲,再也未曾受过重用。
后来坠马出事,落下跛伤再不得征战四方的人是大哥。
再到如今……
裴恭只觉得自己脑袋里似是有一头蛮牛,在毫无顾忌地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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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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